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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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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压压阴云密布,重重横在了天地之间。先前的闷热虽被不时卷过的狂风吹散大半,却仍不失躁动难耐。自玉凉山道间飞奔而来的一列马队,踏碎了山涧,片片水花飞溅而起,顷刻散落。
“月儿,你撑着点,我们就要到了!”为首的青衫男子怀抱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焦急地望着前方道。
那女子挣扎着张开双眼,目光却是涣散了的,喘息道:“春霆,若是萧家再追来,你就放下我吧……”
男子神色一寒,他身边一个大汉忙接话道:“夫人怎么这样说话,五爷绝对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说话间,山道陡的一转,原本崎岖狭窄的泥泞小路忽然开阔,眼前一片古树参天,碧如翡翠。
众人皆为之一振,那大汉喜道:“明珠山庄就在这林子后,我们有救了!”说罢,刷的一扬马鞭,率先冲向树林。
“杜慨!”青衫男子喝了一声,刚要策马上前,却听林中一声啸响,猛然间碧叶冲天而起,飞旋如刀,互相撞击着射向林外众人。众人纷纷弃马而起,兵器在手,挡下树叶,将为首的男子团团护住。那先进林子的大汉双手一拍马鞍,飞身扑出林子,双手自身后抽出两把明晃晃钢刀,卷出一道旋风,翻身跃上面前树顶,厉声道:“萧家狗贼,又追到这里来了不成?!”
“杜春霆,我早说过,你若和我们天上人间作对,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是不济的。”一个年轻而又朗然的声音自翡翠般的古树林影间缓缓传出。
青衫男子目光清寒,注视落了一地的碎叶,道:“天灭?”
话音刚落,只觉四周阴影一重,自林间飞射出一道闪亮剑光,幻化出无数星芒,欲将他全身笼罩其中。杜慨见此情景立即飞身来救,众护卫也呐喊着冲上前,却刚一触及那剑光,便被全数震退。那杜春霆左手还抱着那虚弱女子,右手宽袖一舞,罡风急作,自袖中射出一条银白链光,忽又分飞成两道四道六道至万千光痕,迎上那剑光,一一纠缠击破。剑光忽而一灭,合拢为极为刺目的一缕金红,艳若国色天香,甚至隐隐飘送牡丹芬芳,却在这美梦般一击中,蕴涵至寒杀气,直取杜春霆怀中女子眉心。
杜春霆疾掠而起,双足踩于树枝,左袖翻卷护住女子,右袖银链暴长,直击向林中最枯槁的一棵槐树顶端。那槐树忽然爆裂,自飞旋树片中冲出一人,白衣长衫,指尖金光如焰,双指一错,那道剑气便急速低回盘旋而来。
杜春霆闪身跃起,白衣人左手一挥,袖中射出一道蓝焰,蓝焰呼啸着转向杜春霆身后,只听得一身惨叫,杜春霆不禁回头看去,却见原本想上前救助的杜慨捂胸倒地哀号,胸口衣衫尽染蓝光,连流出的血也被蓝色渗透。
杜春霆心中一急,略微分神间,却觉眼前一寒,已被白衣人右手指尖操纵的金色剑气划过脸颊,顿时真气不足,跌在地上,伸手一摸,半边脸上鲜血如注。商月儿惊呼一声,抱住杜春霆道:“春霆,你?!”
杜春霆却一笑,扬袖站起,直盯住白衣人道:“萧苇,你若要取我性命,我便是拼了一死,料你也难逃一劫。大不了两败俱伤!”
萧苇注视自己右手指尖隐隐透露的金光,好整以暇道:“是么?可是,我不是一个愿意拼命的傻瓜。”说着,双手大大方方一展,白袖飘扬,震落满林树叶。
——所有的出路,都已被一个个如同暗夜幽灵般的死士守住。
“我说杜五少爷,你都已经被老太太逐出家门了,为何还是死性不改呢?”萧苇轻衫如雪,全身上下尽显贵胄傲气。他负手踏过一地落叶,叶子在他足下发出好听的碎裂声,“你,居然为了这个女人而和家人反目,又居然敢不把定颜神珠交出来,更居然敢杀了我们的姜副统领,你说,你该不该死?”说罢,忽又回头朝手下的死士暴喝道:“你们说,他该不该死?!”
“违我天上人间,永陷幽冥深渊!”林中死士轰然应道。
那声音,震得山间回响连连,连阴云都似乎要被冲破一般。
* * *
雷声隆隆碾过云间,明珠山庄的大厅中也隐约有雨丝飘进。
窗外暴雨如注,打得一庭翠叶抬不起头来。
“银铃还没有回来么?”狄文进眉间略带忧郁,转身问道。
上官禹垂手站在他身后,道:“是,属下已经派人出去找表小姐了。”
狄文进迟疑道:“爹,我们现在就行动,会不会让银铃陷入危险?”
“危险?”狄诚一拍桌子,霍然站起道,“老是提心吊胆,还闯什么江湖?”
他不满地看了看狄文进,向上官禹一挥手,大踏步地走出大厅,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幕中。
* * *
蓝焰竟是不怕雨水的,被冰凉的风一吹,更显现出幽暗恍惚的光,如毒蛇吐信般飞向商月儿。
“夫人!小心!”杜慨强忍全身酸楚,奋力扑向那蓝焰,护住商月儿。
杜春霆一掌击中如幽灵般纠缠住他的死士,转身间银链直取萧苇双腿。萧苇拧身上跃,从空中飞踢杜春霆。杜春霆侧身一闪,银链卷向萧苇腰间。萧苇也不闪避,左手一扬,握住银链,再往后一拉,定住杜春霆身形。同时右手双指一弹,射出一点金光,划破雨幕,尖啸着疾射向杜春霆面门。
商月儿见状,不顾一切飞扑上前,那金光正中她后心,只听一声微响,自她前胸猛然喷射出一道鲜红血箭,纷纷扬扬洒在雨中。
“月儿!”杜春霆惨呼一声,急忙奋力往后一扯,竟生生将自己的银链扯成数段,跌落一地。
他却也顾不上其他,只是扑到商月儿身上,想要将她伤口喷涌的鲜血止住,只是那伤口的鲜血又怎是他能控制的了?
商月儿死死抓住他的双手,两眼蓄满泪光,挣扎道:“听我说……你,你要活下去……”
却不料此时萧苇已欺身上前,正要动手间,杜慨与众护卫一齐扑上,呐喊着将萧苇与杜春霆隔开。萧苇冷笑一声,双袖一扬,死士亦紧缩包围,将为数不多的杜家之人悉数围拢。
“怎么样?杜五爷?”萧苇在雨中仍不失傲气,白衣如雪,“我并未以多胜少。是你们自己不中用。”
杜慨一回头,见商月儿此时已然闭上了双眼,而杜春霆却双目发直,如同木偶一般,不觉怒火中烧,勉强支着双刀站起来道:“萧苇,若不是你们先用诡计伤了我们夫人,五爷是不会输给你的!事到如今,你还想侮辱他吗?!”
萧苇面色一沉,斥道:“就凭你,也配来教训我?!”语音未落,已经身形一闪,宽袖直扫杜慨。杜慨拼力横刀去拦,眼见那白袖挟带透骨寒气扑面而来,自己却无力闪避,却在此时,只听一声破空啸声飒然而来。
* * *
萧苇听得身后异响,忙一转身,恰是一股刚强之力迎面而来。他双袖一卷,护住面门,同时飞身而起,斜掠向那出掌之人。那人冷笑一声,右手一震手中刀,那刀锋隐隐显露珍珠样的白光,却不似萧苇指尖金光般刺目。
刀光初现,在雨幕中分飞。
雨珠乱溅,竟丝毫沾落不上那看似温润的刀身,只在刀锋四周,环绕出一道道水光,将萧苇指尖射出的凌厉剑气一一化去。
“明珠刀!”杜慨惊道,“弟兄们,是狄庄主来了!”
“狄庄主!”“五爷,救兵来了!”“五爷,五爷,你振作一点啊!”杜家众人面带血痕,却不禁惊喜欢呼。
“狄诚?”杜春霆缓缓抬头,一阵苦笑,“我连月儿都保护不了,狄庄主,你还是不要为我而战了。”
“五爷怎可如此灰心?我家庄主既已来了,是不会不顾你的。”对面山坡上忽然传来一声朗笑,人影闪现,明珠山庄数百护卫密密麻麻站满了山冈。那说话的中年男子,轻衫布履,手撑一柄白纸伞,距离虽远,声音却不轻不重送进众人耳中,正是山庄总管上官禹。
* * *
雨点猛烈如宣泄几世的愤懑,冲击着大地。
狄诚一声暴喝,手中刀忽绽放明光,重重复叠叠一层耀过一层一朵亮似一朵,在雨丝中飞掠而直斫萧苇头顶。
萧苇挑眉,终于出剑!
剑在腰间玉带中轻滑而出,左袖一抹剑身,剑锋泛起蓝光,右指间一道金色光芒自剑柄直灌注至剑尖,便带着淡极之蓝艳极之金,呼啸着一缕刺骨寒风挑向那扑面而来的万千刀影。
叮。
乍现四道刺目光痕,夹杂纯白妖蓝赤金三色分射向萧家死士。
为首的死士黑袍一扬,剑才出手,却觉一阵刚烈之风卷住阴寒内力纷扬爆裂于周围,心头一震,目眩神迷间,手中之剑竟不由自主刺向对面的同伙。而此时那人也正被一道至柔至美的珠光笼罩,全身忽然就失去了防备。眼看对面仿佛有人刺来一剑,却不可闪躲,只在等死之时,却觉四周风起影动,白影一掠而起,正是萧苇以外衣一卷,那数道迸发的剑气穿过他的白衣,化为虚无,却将他那本在半空疾旋的身形震飞出一丈开外。萧苇急忙翻跃至身后古树顶上才稳住身子,白衣下端尽裂,在风雨中飘飞,
“少主人!”众死士齐声高呼。
“来人!”狄诚振臂一呼,山冈上众人应声而动,箭已上弦,齐刷刷对准站于高处的萧苇。
萧苇眼光带煞,却仰天大笑,忽而收声,以手中暴蓝之剑指着狄诚等人道:“好个明珠山庄,日后必然付出代价!走!”说罢,发力一震,白袍尽数裂成碎片,显露出里面一身暗金劲装,返身跃起,投入瓢泼大雨中。那些死士见状,也同时后退,隐没进密林,转眼消失不见。
## ## ##
“爹,你怎么样?”狄文进一身是雨,自山冈而下,急匆匆迎上前来。
狄诚一边吩咐手下扶起杜家众人,一边朗笑道:“萧苇小儿,只凭妖邪之气,怎震得住我明珠心法?”
杜慨扶着杜春霆,自己却也摇摇晃晃,却见杜春霆还紧紧抱着商月儿的尸体,便悲声道:“五爷!夫人她,已经死了!你要保重身体!”
杜春霆却似没有听见一样,神情木然。
上官禹叹息道:“我看杜兄是悲伤过度。庄主,我们眼下怎么办?恐怕萧家不会就此罢休。”
狄诚抬头望天,此时雨已略小,天边阴云渐渐散去,显现出微微的光亮来。
“回庄。”他斩钉截铁道。
* * *
“少主……”
“何事?”萧苇止步,冷冷回身,望着死士首领。
首领身后一片黑色,他们都以黑布蒙面,只露出毫无暖意的双眼。
“我们不甘心!”“难道就这样放走他们不成?”
萧苇看着众人,笑道:“放走他们?我萧苇,从来不会放走得罪我的人。”
“可是属下担心我们会被抢功!”
萧苇沉吟片刻,看着远处群山,道:“人寰应该不会主动出手,而上诀的,说不定已经来了。”
* * *
雨止。
天际云层低垂。
狄文进带着庄中护卫在山坡巡视,站在高高山冈上放眼望去,只见云岚弥漫,满山碧野,如沁在了泼洒的水墨画中。
耳畔听到的是淙淙欢欢的山涧奔涌声,群山树叶舞于天地声,梢上雨滴散落水塘声,以及,那一枝利箭破空声!
狄文进双足点地,忽地飞跃转身,刀出瞬间,发出苍然吟啸,带着空气中挥散不去的水雾,劈开一道朦胧间的光亮,正迎上那枝穿越翠林而来的箭。
一刀断箭,箭尖却疾风一般再次刺向狄文进眉心。
狄文进以刀相抗,只觉那箭尖涌动一阵真气,生生将他的身形向后逼退,他一踏身后岩石,翻身直扑向箭来的方向。却在此时又听得四周不断传来利刃划破空气之音,间杂手下护卫中箭惨叫声。
“少庄主!”自山坡下飞奔而来的一个护卫,刚要开口呼救,又被身后破空而来的一枚利箭刺透后背,当场毙命。
“上诀来了!”狄文进咬牙疾掠下山,高呼道,“快走!”
那些本来正在巡逻的护卫此时已多人受伤,余下的人员掩护着受伤之人一边撤退,一边应付从四面八方不断射来的利箭,才撤至半山,却见远处山腰的青石岩上,站着一个身背弓箭的碧衣男子,正双手负后,极目远眺。见了他们,男子身形一闪,如纸鸢般翩然而下,掠过山涧之时,宽袖轻拂,那水珠便顿时连成一串,好似利箭般直取当前的狄文进。
狄文进冲出人群,飞跃接招,右手一挽刀诀,振出数缕刀影,上下左右翻飞如蝶,尽数挡去那飞来的水珠。
水珠刚一落地,那碧衣男子已自飞掠间挽弓搭箭,同时射出七枝各色利箭,头三枝分取狄文进之上中下三路,另四枝又互相撞击着卷向他身后的几个护卫。
狄文进若是要闪避那三枝分为红、蓝、紫色的利箭,便无法救助身后护卫,而正在略一迟疑间,身法一慢,已被一枝红箭刺中左肩,顿时喷射出一道鲜血,那剩下六枝妖异之箭或旋转,或游弋,或翻飞,或急速,射向众人!
却猛然听得山道上一阵马蹄声呼啸而来,与此同时,六道黑影飞快越过碧衣男子,手中鞭影交织成网,将那六枝上诀箭全部击飞。
碧衣男子一拂袖,那飞身而来的六名铁面人同时挥钢鞭分取他左右两肩,男子双臂一展,格住六道鞭影。而此时另外十四人策马狂奔而来,先护住狄文进,再将明珠山庄的人一一救上了马,朝山上飞驰而去。
碧衣男子闪身跃上半山,埋伏在林间的弓箭手迅速放箭,却不料那些铁面人连身上都是纯钢盔甲,护住了伤者,风一般冲进了明珠山庄。
* * *
萧苇骑在马上,回头遥望玉凉山,只见一道青色极光自山崖倏然纵上天空,在斜阳余晖中散落带金,不禁浮现一丝微笑,道:“上诀也不过如此,又失手了。”
“明珠山庄果真如此难缠?”死士首领道。
“昊龙,你可知道铁骑风云?”萧苇淡淡道。
死士首领辛昊龙一扬眉,道:“就是狄诚训练的铁衣人?”
“不错,”萧苇点头道,“我看上诀箭再厉害,要想射穿那些全身盔甲的铁骑风云,也并非容易。”
他举起自己的右手,缓缓指向山路,道:“不如,我们回去看一看,明珠山庄还有什么绝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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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文进强忍晕眩走进山门,刚一见父亲,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爹……”他喘息道,“孩儿失策,葬送了几条人命。”
狄诚面色发青,却见儿子自己也是重伤,不忍责怪,只一把扶起他道:“你自己如何?”
狄文进捂着伤口道:“中了一枝红色上诀箭,已被我拔了。”
一边的铁骑风云为首之人道:“听闻上诀七色箭,各有毒性,只有那上诀首领隋锦辰才有解药。”
上官禹正自后堂而来,听了这话,失色道:“那少庄主他……”
狄诚向那首领厉声道:“沈四,隋锦辰人在何处?”
沈四皱眉道:“我们将少爷等人救回来后,见上诀的人都随隋锦辰撤至庄外的撷翠岩附近。他们大概是准备将我们山庄围困起来,再等其他援兵到来。”
狄文进抓住狄诚之手,道:“爹,他们若是把我们围困上许久,那怎么办?”
狄诚叹道:“现在先不管那些,首要便是取来你的解药!”
上官禹急切道:“不如让属下前去。”
狄诚道:“不行,庄内诸多事情还需要你打理。”
“庄主,”沈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且让叶七一试。”
* * *
撷翠岩。
隋锦辰盘膝坐于高高岩石上,闭目凝神。
夏夜的风吹拂过他眉间,带着微凉的露意。上诀手下悄无声息地隐藏在不远处的林中。
林间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不等隋锦辰下令,众人已经纷纷开弓挽箭,对准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人影一闪,只见来人一身黑衣,黑纱蒙面,见了隋锦辰,抱拳道:“我家少主人在山下有请公子一见。”
隋锦辰端详道:“你是……天灭的人?”
那人道:“正是。”
“少主为何自己不上山来?”隋锦辰道。
那人淡淡道:“少主白天与狄诚交手,内力有损,不宜动身,且刚刚收到老主人飞鸽传书,计划有变,故此请公子会晤。”
隋锦辰一撩衣衫,起身道:“既如此,上诀且在此待命。”说罢,随那黑衣男子快步向山下而去。
* * *
黑夜沉沉,两人的脚步声惊起的阵阵山雀,发出寒澈的啼叫扑翅飞起。
隋锦辰看着走在前面的男子,心头忽然有种虚幻之感,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发现一切都是空白。
眼前的景物在月华下逐渐洇开,甚至转变为黑白二色……
“无色生香?!”隋锦辰猛的一省,停步挥袖掩面,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衣男子猛然回身,双手一错,自袖中飞射出两道银光,一上一下直刺隋锦辰咽喉。隋锦辰翻跃而起,银光一击不中后即刻改变方向,缠上隋锦辰双足。隋锦辰再一飞身,一抬左袖,掌击黑衣男子头顶。黑衣男子反身一闪,银光射中隋锦辰左腕,却不料被他右袖一舞,一掌拍中肩头,连连倒退。
隋锦辰一抬左手,那银光原是两枚带着金丝的银环,现已将他腕处勒出一道血痕,另一头被那黑衣男子紧紧拉在手中。
“隋公子,你最好不要使用内力。”黑衣男子喘息道,“你已中了无色生香之毒,若再发力,只会加快毒发速度。”
隋锦辰冷笑道:“看来你是明珠山庄之人……就靠你一人,也想灭我上诀?”
黑衣男子道:“我小小一个下属,自然不奢望灭你一门。我们少庄主中你红色一箭,如今你也中我无色生香,我只想交换解药。”
隋锦辰沉声道:“我怎知你所说是真是假?”
黑衣男子忍痛一笑,道:“在下知道隋公子言出必行,只要公子肯交换解药,在下也不会使诈。如果不愿,就各自等死罢了!”
隋锦辰此时已觉内力逐渐涣散,因此右袖一扬,飞出一枚红色丹药。黑衣男子伸手接住,轻啸一声,自他身后树上飞出一只黑鹰,男子将丹药塞进黑鹰足上悬挂的白瓶中,那黑鹰双翅一展,冲天而去。
黑衣男子这才一撤手中金丝,双指一弹,将一枚解药送至隋锦辰手中,抱拳道:“得罪!”话音未落,身形闪动,斜掠上山头,朝明珠山庄奔去。
* * *
夜幕中星莹闪烁,残月小小。
叶七正疾行之时,就听自山上传来一声尖锐响声,抬眼望去,只见一道发着红光的焰火蓦然升上天际。
看来黑鹰已经把解药送回山庄,少庄主也已得救。而且,先前制订的计划也开始实施……只要自己能准时赶回山庄,一切就如此完美……
他这样想着,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直到,在月华笼罩的山路上,那个一身暗金衣裳的高傲少年,面带冷笑地向他走来。
四周黑影闪动,天灭的死士如狼群般逼近了。
萧苇注视他道:“铁骑风云的黑鹰叶七,是么?”
叶七深吸一口气,道:“正是。”
“你很有勇气,可惜……”萧苇缓缓道,“可惜你恐怕再没机会回去复命了。”
叶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萧苇的身体,望向明珠山庄的方向,淡笑道:“复命于我,本非重要。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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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山庄外,萧苇率领的天灭与隋锦辰率领的上诀汇合在一起。
满山的火把耀亮了天地。
萧苇的脸色却在火光舞动下显得格外苍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守住下山的道路吗?”他冲众人怒喊。
明珠山庄庄门大开,已经空无一人。
隋锦辰站在庄门里,道:“少主人,他们肯定是有密道,早已经逃了。”
“我难道会不知道?”萧苇斥道,“那你说密道在哪里?他们现在又跑到了哪里?”
隋锦辰苦笑道:“属下若是知道,早已去追了。”
萧苇哼了一声,环视四周,道:“我爹交代的任务完不成,大家都明白是什么下场。”
众人不禁纷纷低头倒吸一口冷气。
正在一片死寂之时,却听得空谷中传来轻轻一声笑,有一女子道:“少主人,若要吓坏了他们,可就没人为你做事了。”
萧苇闻音一喜,飞快冲出人群,朝那声音传来之处急道:“滟飞,你怎么来了?”恰夜晚寂静,只觉得那漫山遍野都是他的回声,似乎都在呼唤着滟飞滟飞……
山谷中万树轻摇,千泉叮然,有紫衣女子长袖飘飘,环佩琮瑢,自如梦月色下翩翩飞掠而至。
“滟飞。”萧苇看那女子轻似云烟般落地,只唤了一声,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众人举着火把,齐声拜道:“君姑娘。”
君滟飞一笑,道:“少爷,主人已经知道这里的一切。”
萧苇一怔,道:“他叫你来帮我们?”
君滟飞摇头道:“我帮不了你们,不过,有人也许可以。”
隋锦辰走上前思索道:“莫非是……”
“他?!”萧苇双眉一扬,忽而用力将手中火把狠狠掷在路上,霍然转身离去。
## ## ##
一夜之间,明珠山庄人去楼空。
昔日热闹的玉凉山忽然就变得冷冷清清。有人说明珠山庄已经被萧家铲平,有人说狄诚被杀后众人四散,也有人说他们已经逃到了更安全之处……而更多的人都在暗自叹息,天上人间萧家果然惹不得!
可是慕银铃偏偏不信。
舅舅、表哥、上官先生,怎可能被萧家打败?!明珠山庄,怎可能被铲平?!我们是拔刀相助,怎可能被那霸蛮无理之辈欺压?!
故此她要回去,就是要回去!哪怕别人说那已经成为了萧家把守之地,她也非要亲眼看看!
* * *
山路上却很是平静,有清脆的鸟鸣声在山泉叮叮间回荡。天边吹来丝丝微风,拂起了她那绯红的衣衫。
一路疾行,眼看再穿越一片树林就是山庄了,却听不到昔日那练武声。慕银铃心头隐隐不安,手中剑握得更紧。
飞快地奔跑在林中,阳光在树缝中明灭交替,投射于她身上。
“嗖!”
一道剑影猛然刺破平静,自她头顶直落而下。慕银铃一拧腰,疾旋而退,沧陨剑出鞘,寒光四射,直挑那人咽喉。
那人身形一纵,跃上枝头,吹响号角,顿时林影四动,远远近近皆有人向这里飞奔而来。慕银铃朝那人虚晃一招,掠过树梢,直奔明珠山庄而去,刚一到庄前,却只见庄门大开,门前已经站满黑衣死士。慕银铃刚一露面,那些死士齐声呐喊,将她团团包围。
慕银铃一震剑柄,剑身通体寒意凛然,挽出重重光痕,飞落众人之间。那些死士见了剑影,竟似浑然不知畏惧,也不加躲闪,只一味朝前猛攻。慕银铃虽已刺中数人,却被另外几人逼至墙边。她转念一想,索性全身跃起,双足一点墙头,一个轻翻跃进山庄,不料刚一落地,只觉双足一阵巨痛,低头一看,居然正被铁夹夹中脚踝,鲜血直流。慕银铃咬牙前行,怎奈足上铁夹越陷越紧,而此时门外却传来数声惨叫,众人大喊道:“快抓住他!”
喊声中只见一个带铁面具之人自门外冲了进来,将慕银铃拦腰抱起,身形一纵,直掠过围墙,飞身跃入密林。
* * *
慕银铃被那人紧紧抱在怀中,挣扎不得,只觉两边树木渐渐高大,道路也愈加崎岖,渐渐的,那参天古树甚至将天空也遮挡了起来,只余下数道阳光自树缝里斜斜而下,射在她眼中,让她一时目眩神迷。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再听不到萧家死士的追杀声,那男子才略微放慢脚步。慕银铃忍痛道:“你是什么人?!”
男子这才将她放下,慕银铃却站也站不稳,只得靠在大树边坐着,那男子忽然倒头就拜,抱拳道:“在下叶七,见过表小姐。”
慕银铃讶然道:“叶七?莫非是铁骑风云中的黑鹰叶七?”
叶七抬头道:“正是在下。”
慕银铃急忙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那我舅舅他们呢?”
叶七叹道:“在下当日为了给少爷取解药,离开了山庄,但后来被萧家的人打伤,幸亏我滚下山坡,才保住性命。只是等在下恢复意识后,山庄已经被萧家包围,庄主他们都走了。”
“你是说舅舅他们并未被天上人间抓走?”慕银铃松了一口气,道,“那你知道他们到了哪里吗?”
叶七迟疑道:“这,在下也不清楚。也许庄主他们还另有别苑?”
慕银铃想了想,若有所悟,却不禁一皱双眉,低头只见自己双足上血迹斑斑,连裙子下端都被染红。她咬紧牙关想去掰开铁夹,叶七一按她手,轻声道:“我来。”说着,一手捂住她双眼,一手运力震碎铁夹,饶是他已经小心翼翼,慕银铃仍是痛得满眼是泪。叶七匆忙帮她包扎好伤口,道:“表小姐,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另找地方躲躲。”
慕银铃点了点头,叶七将她背在身后,轻叹一声,朝后山匆匆而去。
* * *
叶七背着银铃翻过道道山冈,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一抹橘红夕阳映在满山翠叶上,涂画出奇异的绚丽之色。
慕银铃伏在他肩头,听着他深深呼吸声,不由想到以前舅舅他们所提到的“铁骑风云”之事。据说这二十个年轻男子均是千挑万选而出,自小在别处接受严酷训练,只听从舅舅与上官禹的命令,在紧急情况下才会出动,故此自己虽也是在庄中成长,却从未与这些人有过交往。在她心目中,一向都把这些人视为与自己不同的异类,听到他们的名字,只觉都是些杀人符号而已,却不料今日被叶七所救。
正想着,叶七停步道:“表小姐,不如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慕银铃一省,见四周山脉起伏,已经不是玉凉山脉,却也人迹皆无,料是极为僻静之山谷。她应了一声,叶七将她扶到山崖下坐好,去不远处收拾了一捆柴草,搬到她身边,为她点燃篝火。
此时已是暮色苍茫之际,那夕阳渐渐失去了光彩,缓缓向山坳处沉下。云层后却有淡淡一弯残月悄然隐现,只是苍白消瘦,忧郁黯然。
篝火在晚风中不断跃动,银铃的脸上也被映出一丝绯红,道:“我们在这里点火,会不会引来追兵?”
叶七一怔,道:“萧家的人应该不会追到这里吧。若你害怕,我把火灭了。”
银铃忙道:“不是,我只是随便说说。”她看了看叶七,却只看见他从铁面具后露出的一双寒澈如冰的眼睛,不由道:“叶七,你见过我吗?”
“没有。”叶七答道,抬头却见银铃面露诧异之色,又道,“你是在想我为什么会认出你?”
银铃点头道:“因为你们铁骑风云一向甚是神秘,我们互相都没有见过。我都只听过你的名字而已。”
叶七似乎微微一笑,道:“在下虽然不曾见过小姐,却知道你的沧陨剑法。”
“原来是这样。”银铃豁然开朗,笑了笑,道,“我是刚从师傅之处回来。”
叶七看着她,道:“看来表小姐很是细心。是怕我在骗你么?”
银铃心头一震,避开他如电一般的目光,道:“你多心了,我只是好奇而已。”
叶七抱膝坐着,微微低头,道:“人在江湖,确实应该小心点好。”
“你从小就被我舅舅他们训练的么?”银铃试探道,“我觉得你说话的语气都不像个年轻人了。”
叶七看着篝火,道:“自我懂事起,就只知道每天练武了,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管。”
银铃黯然道:“我一直不喜欢舅舅他们训练你们。人,应该有自己的活法,为什么要成为别人的工具?”
“工具?”叶七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笑,道,“做不做工具,不是我能选择的。”说罢,将手中木枝投入火中,溅起数粒火星,站了起来。
“叶七!”银铃忙叫道,“你是否生气了?”
他看了看她,道:“我不懂得什么叫生气。”
* * *
银铃见叶七不再说话,独自走了开去,心里有点忐忑,料是自己果然失言触怒了他,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得闷闷守在那篝火前,不多时,便昏昏睡去。
梦境中却还是在被萧家的人所追杀,自己身中数箭,一身是血,却无论怎么逃,也逃不出那片树林。忽而又见舅舅表哥他们也被围困,一个个憔悴不堪,却无法冲出包围。她在树林中慌乱奔跑,眼见叶七就在前面,却永远也追不上他的身影,一次次失之交臂,而身后一寒,已被乱箭射中。
猛然间这么一震,便从噩梦里惊醒,却已是浑身冷汗,心乱如麻。她喘息着睁开双眼,却听得不远处的山崖间传来缕缕笛音,仔细望去,那月光如水,清寒胜雪,月下苍山翠柏被夜风吹动,叶七正背对着她,站在半山岩石上横吹竹笛。笛音隐隐迢迢,忧悒似晚秋之霜,飞旋于群山万壑。
银铃听得入神,心绪竟也被他的笛音带入低谷,再一抬头,只见叶七身形一展,已自对面山崖飘然而至,轻轻落在她面前。此时他持笛从月下而来,篝火光影明灭,映出他那清秀出尘的面容。
银铃怔怔看着,许久才道:“你怎么把面具取下了?”
叶七叹息道:“若你不想看,我这就戴上。”
“不要。”银铃脱口而出。
他微笑不语,静静坐下。
* * *
晨曦初现,慕银铃自梦中醒来,叶七早已坐在她身边,望着远方,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慕银铃刚一坐起,叶七闻声转身,道:“你有何打算?”
“打算?”慕银铃道,“我不知道……”
“你不去找庄主他们吗?”叶七诧异道。
慕银铃抿唇道:“我若是现在就去,怕反会引起萧家的注意,到时候会害了他们。”
叶七扬眉道:“你这样说,是已经知道他们的落脚之处么?”
慕银铃一怔,道:“我怎么会知道?”她顿了顿,道,“我想等伤势稍好点之后,回我姑姑那里。”
“你姑姑?”叶七迟疑道。
慕银铃道:“对啊,我姑姑就是我的师傅,你不知道么?”
叶七想了想,道:“庄主甚少提及你的事情。既然如此,我先带你下山养伤,再陪你前往。”
慕银铃默默点头。
* * *
叶七背着慕银铃从偏僻小道下了山,此时天已大亮,山下渐渐有山民赶着牛马经过,不时向二人投来异样目光。慕银铃不由道:“叶七,你还是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能走。”
叶七却不为所动,只道:“你怕什么?”
慕银铃脸一红,道:“那么你从我这里拿点钱去,买两匹马。”
叶七听了这话,也不答话,将她放在路边,自己跑到原野中向山民买了匹马来,牵到她身前,道:“小姐请上马。我不让你为难。”说罢,自己走了开去。
慕银铃欲言又止,只得自己上了马,策马赶到他身边,道:“叶七,你又生气了?”
叶七低头走着,道:“我说过我不会生气。我也没有什么资格生气。”
慕银铃咬了咬唇,道:“你真是奇怪。为什么心里想的事情不说出来?我其实一看就知道你的心事。”
叶七闻言一怔,抬头看着她不说话。慕银铃被他看得心里发寒,别过脸去,道:“你们铁骑风云就是这样的吗?”
叶七却又淡淡一笑,也不回答就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慕银铃恼火他的态度,扬鞭用力一抽,飞快地超过了他,向原野间飞奔而去。
* * *
原野无垠,一片片翠绿粉绿黛绿交错分布,慕银铃一边策马一边悄悄回头去望,却见叶七也不加快步伐,离自己越来越远。正想要不要停一停等他赶上之时,忽觉身侧风声顿作,马儿一声惊鸣,慕银铃急忙双手一拍马背,借力纵身斜斜掠出,一道箭风自她腰边迅速飞过,正中道边大树。慕银铃双足落地,疼痛难忍,立刻拔剑在手,另一手以剑鞘撑地。
此时那原野中隐藏的弓箭手已纷纷冲出草丛,对准慕银铃一齐放箭。慕银铃强忍着痛苦高高跃起,沧陨剑横扫众箭,断箭四散乱飞。她长袖一震,翻身直扑弓箭手,一剑刺向为首一人眉间。那人仰天一避,箭尖朝上疾射,飞向银铃咽喉,箭尖呼啸而去,却被一缕劲风猛然击的粉碎,那碎片甫一飞散,又一道刀光乍现,挟带片片碧绿草叶细末,卷起一阵苍郁之风扑面而来。
弓箭手们被刀风所震,一时不得不闭眼后退,待再睁开双眼时,已不见慕银铃身影。
而此时慕银铃正被叶七捂住了嘴,藏匿于如波涛起伏般的荒草中。
“死丫头一定被叶七救走了,追!”那为首之人狠狠下令,带领众人朝前奔去。
慕银铃渐渐平定喘息,侧脸看着近在咫尺的叶七,见他眉锋隐现寒意,目光澄澈深远,又想到刚才自己的卤莽,不由低下头去。
叶七凝神许久,道:“他们已经远了。小姐没事吧?”
慕银铃轻声道:“没事,是我自己大意了。谢谢你,叶七。”
他微微侧过脸来,见她额前发丝上沾了一缕叶子,不禁伸手想为她拂去,却见她低下双目,便收回了手,解嘲道:“何必这样客气了?”
慕银铃抬眸道:“是你自己先叫我小姐。”
叶七沉声道:“不这么叫,又能怎样?”
“你可以叫我银铃啊。”她很快地道。
他愣了愣,道:“这样恐怕不妥。”
“为什么?”她追问。
“我……”叶七眼中闪现一点迟疑,道,“还是上路吧。”说着,搀扶着银铃站起身来,默默走出原野。
## ## ##
银铃在叶七的陪伴下渐渐远离了玉凉山脉一带,七日后,二人已然到了前往东海散花崖的路口。
“你真要回你姑姑那里?”叶七牵着马问道。
银铃点头道:“姑姑那里寻常人是去不了的,我想萧家也难以追到。”
叶七道:“其实,若能先找到庄主他们,会更安心。”
银铃低头不语,策马缓缓前行。
“银铃小姐。”叶七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句。
她回头愕然道:“怎么了?”
他似乎用了很大勇气地道:“你是不是知道庄主的下落,故意不带我去?”
银铃吓了一跳,道:“你怎么这样问?”
叶七道:“我看得出你得知庄主他们失踪后,并未担心,也从未向别人询问过。你是心里有数吧?又担心被我知道后,叫你带我一起去。”
“叶七!”银铃慌忙截道,“其实我……”
“你不必说什么了,”他打断她的话,笑笑道,“你是怕引去追兵呢?还是,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
银铃听他说完,一时之间心绪浮动,竟怔在了原地,一言不发。
叶七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向她鞠了一躬,道:“小姐,你的伤已经好了,也不需要我在你身边了吧?叶七就此别过,日后,若是明珠山庄还需要所谓杀人工具,请不要忘记我。”说完此话,竟然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叶七!”银铃坐在马上,朝他远去的背影大喊一声,他却似没听见一般,转眼就消失在茫茫原野。
银铃呆呆望着风卷草浪,风里翻涌阵阵青涩滋味,好似那一日叶七自箭阵中救下她之时,身上带着的青草味道。她忽然觉得满心委屈,眼泪就不知不觉落了下来,可是,他已看不到了。
她在风中许久,才缓缓策马转身而去,朝着未知的前途而行。
* * *
那一夜,流萤曼舞,水华弥散。
银铃独自在夜色下前行。
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清凉夜风中轻轻漂浮,照着微小微小的光亮。山道边不时有不急不缓的泉流淅沥而下,挥拂出一阵清意。
她的心里却似乎缺少了点什么,只是低头望着月色下孤单的影子。想起在东海散花崖的时候,姑姑与她在海边练剑,寂静而又幽蓝的海水,浮动漫天星光。姑姑说,银铃,你若以后闯荡江湖,切忌把别人的话时刻记在心里。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头总是挥不去那日叶七留下的话?
——日后,若是明珠山庄还需要所谓杀人工具,请不要忘记我。
其实早先她说他是被别人利用的工具,他也一直记在心里。她就知道,他是把她说的过分的话放在心里的,可是,偏偏什么都不承认。
姑姑的白色云袖,舞动海水如烟,她在如梦似幻中一次次告诫,银铃,你不要太过于相信别人,不要总是看到别人对你的好。
她是这样做了,一直隐藏着小小的秘密,可是为什么却反而使自己总怀着负罪感?到头来,叶七走了,他说,你其实并不相信我。
——我其实并不相信他……我是不是做错了?
心乱如麻。
* * *
抬头望天,月色迷离,却不知怎的,给人一种寒冷之感。现在正是夏夜,为何会有刺骨的风?
风声似低泣,幽回半空。忽地化作一阵尖啸,自山坡上飞卷而下,直袭银铃。银铃一个后翻出剑,沧陨如碧波般浮动光影,银白间透出海水般的澄蓝,一剑刺向那阵寒风深处。
黑暗中风声一收,白影突现,那人一手直抓银铃手腕,一手以袖飞射数道白芒。银铃手腕一转,剑生幻影,将那人笼罩其中,白芒刚触及剑影便即刻飞裂,哧哧作响,散落出漫天烟雾,飘扬如絮。银铃双目被白色烟雾所迷,以袖掩面而退,那人双指一弹,一缕寒风如飞针一般瞬间穿透银铃长袖,在她皓臂上划出一道绯红血痕。银铃清叱一声,右手一送,手中长剑忽地幽蓝暴焰,脱手飞出,在空中飞掠出一抹虚幻亮痕,直刺白衣人而去。白衣人双足一点岩石,飞身而上,指风间射出道道星莹,将蓝光之剑紧紧环绕。银铃剑势却不为所止,猛然间冲破星光包围,化为一道水样柔光,射向白衣人眼眉。
却在此时,忽听一阵利器破空声,自幽林深处,飞射出一黑一金两枝小箭,偷袭正以内力纵剑的银铃。银铃无暇分身,才一仰身闪开黑箭,却见金箭猛的转了方向,又自上方直刺自己眉间。而那白衣人见她稍一分神,左袖一卷,震偏银铃飞剑,虽也被剑气所摄,连退数步,却又迅速飞身出掌,直落银铃心口。
银铃这时刚竭尽全力收回沧陨剑,以剑锋格住双箭,顿觉一阵寒风扑面,眼看那白衣男子一掌击来,自己却再无路可退,心下一凉,却不料自身后涌来一阵炽烈之风,将她瞬间向右一送,正避开白衣男子掌风。而那身后之人乘着那道皓若明月之光亮,飞旋着向白衣人出刀!
白衣人冷笑一声,一抽腰间缅剑,抖出万朵金色剑花,刺向那出刀之人。那人却闪也不闪,欺身而上,刀光一炽,忽一纠缠,将那四散的剑影尽数吸纳入刀身,再一震腕,刀锋直落白衣人手臂。银铃惊魂未定,刚发现那持刀之人又是叶七,却又听得自己身后数声轻响,忙一侧身,只见一枝铁箭呼啸而来,还未待她出声,叶七已闻声猛然回身,自半空中旋身飞踢铁箭,那白衣人却转袖重重一击正中叶七后心。银铃见状头脑一热,不顾一切飞身扑上,一剑刺去,那白衣人正集中精神对付叶七,不曾提防银铃出剑,被她一剑刺中右臂,脸色顿寒,飞身没入树林。
银铃急忙奔到叶七身边,见他以刀拄地,脸色苍白,不由着急道:“叶七,你怎么了?”
叶七却支撑着要走,道:“他们还会追来,快走。”
银铃见他脚步踉跄,忙扶住他,顿足道:“你这样子还走得了?”
叶七勉强笑了笑,不待开口,却身体一晃,倒地不起。
* * *
断崖下。
银铃以自身内力注入叶七心口,却只觉一阵阴寒之气在他心口盘旋,将她输入的真气死死挡住。银铃不得已收回双掌,见叶七额前全是冷汗,便以衣袖为他抹去。他却微微睁开眼,吃力道:“你怎么没走?”
银铃负气道:“我会扔下你不管么?”
叶七看着她,扶住她肩头,道:“萧苇的天灭指法,不是你能救得了的。你越是救我,我越是痛苦。”
她心头一痛,低头看着二人月下身影,道:“你若是不回来,也不会这样。”
“可是,”他强忍痛楚道,“我始终是你的下属。我不回来,谁来保护你?”
她闻言一凛,眼中酸涩,不由含了泪,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说罢,抹去泪水,竭力扶起叶七,向山下而去。
* * *
山道崎岖,银铃足伤刚愈,叶七又重伤在身,两人几乎是跌跌撞撞着下了山,见天边已经星辰寥落,云后微微发亮,红日即将喷薄而出。
银铃全身似散架一般,却不能露出半点痛苦,见叶七脸色愈加发白,呼吸沉重,慌忙停下脚步,将他扶到山涧边坐下,捧来泉水想给他喝,他却闭着双眼,似乎已经渐渐昏迷。
“叶七!”银铃哭喊一声,抱住他双肩,满心悔恨。
叶七隐约间听她哭声,努力睁开眼,摸索着握住她手。银铃惊喜着抬头看他,急切道:“你千万要支持住,我带你去找我舅舅,他一定可以救你!”
他怔住,喘息道:“何必……勉强?眼下前去,岂非……岂非要引狼入室?”
“我不管!”银铃拼命摇头道,“我不能看你这样痛苦!再说萧家的人若是追着我,早就动手了!”
“你……”叶七深深低下头,道,“为了我,值得吗?”
银铃不假思索道:“怎不值得?叶七,你一定一定不要放弃,舅舅不会怪我的!等他治好了你,我就请他不要再让你做铁骑,我要你留在明珠山庄里,不再受那些严酷的训练。你说好不好?”
叶七却似乎入了神,只看着她十分认真的双眼,末了,才淡淡一笑,自腰间摸出笛子,低声道:“银铃,且容许我……为你吹一曲,以作酬谢。”
银铃有些讶然,他却颤抖着横笛吹起曲子,与那日夜晚的音律不同,伴着山涧细琐的水流声,淙淙轻响,婉转低语,恰如浑然玉成之天籁绝唱……
## ## ##
银铃带着叶七来到灵峪山的时候,斜阳正浓,散落了满山的嫣红野花枝枝耀眼,如吐露着盛放的生命。
银铃小心翼翼扶他坐在路边,俯身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得爬上半山,才能看看他们是否在山后峡谷。”
叶七想说什么,最后只道:“银铃……你要小心。”
她绯红了脸,浅浅一笑,迎着如血夕阳飞奔向那陡峭险恶的高峰。
努力地往上攀爬,手心已被坚硬的山石划出了血,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只是咬着牙拼命向上而去。
——银铃,有一个地方叫做灵峪山,若是以后山庄有难,那里便是我们复兴之地。你千万要记得,这是我们的机密。
——舅舅,你是在这里吗?你一定要救救叶七!
她心里只有这个念头,好容易爬到半山,按照昔日舅舅告诉她的位置,站上了山腰间那块突出的大石,朝山后望去,只见山谷中正有熟悉的山庄护卫来回巡视,那为首的一人,银白外袍,玉带锦裳,正是表哥狄文进!
“表哥!”银铃心中大喜,朝他高呼。
“银铃?!”狄文进寻声望去,见她站在半山间,不禁又惊又喜,飞快跑到山下大声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银铃着急道:“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你赶快开了机关,让我进去!”
狄文进听她说话,正像听了命令一般,赶忙跑至山崖下,拉动机关,只听轰轰巨响,那原本看似无路可走的地方却慢慢移出一条小径,整个山谷便清清楚楚展现于眼前。
银铃欢跃着转过身,向山下的叶七用力挥手,兴奋道:“叶七,叶七!我终于可以救你了!”
她这样欢欣着挥着手,山风袭来,衣裙舞动,恰似崖上一朵怒放的、鲜艳的花。
叶七注视着她,却又缓缓站起,黑衣在夕阳下散发出彻骨的冷。
低眉,吹笛。
仅一声,高亢惊天,刺破苍穹!
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妖艳的山花,忽然一齐飞天而起,如利箭般毒蛇般暴射。花影犹未落尽,数不清的黑衣人自四周山间席卷而下!
* * *
“天上人间?!”峡谷中的狄文进惊呼一声,要想再关上屏障,却见那些黑衣人几乎同时开弓放箭,一道道黑色利箭铺天盖地射来。他急忙飞身后撤,明珠山庄那些站在前面的守卫却因闪避不及,纷纷中箭,而那黑色之箭才一碰到人的身体,便猛然冒出火花,轰然燃烧。一时间只听得惨叫连连,那些中箭之人顿时变成火人,不住在地上翻滚,峡谷中顷刻成了一片火海。
慕银铃站在半山荒崖间,冷风一激,只觉天旋地转。她霍然再次回身,那高峻险峰的阴影下,一身黑衣的叶七却仍急切吹笛,只是闭着眼睛,双眉紧蹙,似是那声声尖锐的笛音要用尽他所有精力。诡异笛音与利箭破空声、火人哀号声混合在一起,在银铃听来,犹如一曲催魂裂魄之绝音。她忽然不顾狄文进在火海中呼喊她的名字,毅然决然冷笑一声,纵身出剑,如一道凄厉的闪电,飞刺向山下的叶七。
红衣似怒烈的火,沧陨却如划破苍穹的流星。
风声裂帛。
剑尖再差一分就触及叶七的眉心,他仍闭目,身形却在似动未动之间,倏然平地飞起,恰如漂浮在空中的黑色魅影。忽而一声锐响,笛音顿止,他却猛然睁目,双眼寒光巨艳,一闪而逝,竹笛自手中疾旋而出,飞击银铃之剑。
银铃剑势一转,长袖纷飞,绾出数朵纯白剑花,正中叶七飞来的竹笛首端。怎料剑尖才一触及那竹笛,一阵攒心阴寒之真气自剑身轰然直击她身体,银铃心口猛地一痛,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如断线风筝般震向身后山崖。眼看即将撞上山石,只听一声厉喝,腰间已被软索牢牢卷住,送至谷口。
那手持软索之人正是匆匆赶来的上官禹,此时峡谷中明珠山庄之人与天上人间的死士已一片混战,而上官禹带来的铁骑风云也正自峡谷后飞驰而来,一路狂斩,溅起满天血花。
狄文进自火海中砍翻数人,纵身跃至银铃身边,见她脸色发白,长发散乱,连眼神都是茫然发冷,不禁一把抓住她双肩道:“银铃!你怎么了?!”
银铃却怔怔转身,叶七手持竹笛,依旧看似毫无感情,默然站在原地。
熊熊烈焰在二人之间肆意狂舞。
她颤抖着双手,忽然发疯般大喊道:“叶七!你骗我?你骗我!”
叶七眼神一寒,并不做声。
上官禹却愕然道:“什么?他怎么会是叶七?”
银铃一惊,却听风中有人傲笑一声,道:“他自然不是,你们的叶七早就死在我手下。若非他一路以笛声为信号,我们要找到此处,还真要费些时间!”
“萧苇?!”上官禹双眉一挑,抬头望去。
对面山崖间白影一闪,萧苇乘着风,双袖激扬,卷出两道劲风直扑上官禹。
上官禹长袍一扬,护住银铃与狄文进,手中软索迅如蛇行,荡出道道弧圈,疾缠萧苇咽喉。萧苇人在半空飞掠,左袖翻卷,蓝焰忽现,扫向软索。右手掌心向天一收,指尖金光暴涨,中指一弹,射出两道暗金光痕,直奔银铃、文进而去。上官禹见状飞身一扑,软索贯注全力,四周空气为之盘旋呼啸,将那蓝焰席卷而灭,再一回旋,索尖直击那两道金光。
与此同时狄文进亦振声出刀,刀影纷繁如火花盛放,是曰“炙炎”!
疾风、烈影,齐扑天灭指锋。
那两道金光,在软索与刀光合力交击下,却忽而散裂爆飞,化作漫天金影。萧苇双袖风声大起,那金影如狂蜂一般,冲破软索刀光阻拦,劈面射向银铃。
银铃眼前一片绚烂星光,扬袖一剑飞起,沧陨剑身剧烈震动,忽地一声龙吟,与那金影破空声交错。银铃咬牙耗尽真气,自剑尖蔓延数道海蓝痕迹,将那飞溅的星光猛然一收,再一震剑尖,携带着寒光四射直刺萧苇掌心。
萧苇抽身后掠数丈,沧陨剑气利刃般划过他衣衫下摆。上官禹与狄文进乘机追击出手,萧苇自空中厉喝:“萧然,你是傻了还是怎的?!”
银铃正欲出招,却见静立一边的“叶七”闻言一震,眉间悒色一浓,已然飞身越过山崖,直奔后山而去。
* * *
萧然在半山间斜掠,风声凌厉。
喊杀声已远,血痕却蜿蜒一地。
火焰吞噬了满山苍翠,一切皆为泡影。那方才还在洋溢鲜艳的花,顷刻化作灰烬。
如同,消逝殆尽的暮色……
他忽停步,抬头,望天。
云间一抹惨红,横斜妖异。
远处,绯红云影映射的山崖下,狄诚、杜慨正一前一后,以双掌抵住杜春霆胸背,全力运功。
背后忽寒意迫近,他霍然回转。
剑气如海水激荡而至,却忽而生生抑止,似断弦铮铮。
银铃剑止于他心口前方,唇边沁出一丝血痕。
“你动真气,伤势会加重。”萧然移开视线道。
她冷笑,道:“多谢。”停了停,又注视他清俊的面容,一字一句道,“天上人间,天灭萧苇,上诀锦辰,人寰滟飞,间邪萧然……萧公子,原来是你!”
萧然却似乎还是一笑,始终不曾看她,道:“我其实告诉过你,你这样做会引狼入室。”
“是,我真的很傻!”银铃颤抖道,“我是个从头到尾被你玩弄于掌心的木偶!从明珠山庄救下我开始,到最后假装受伤……甚至,甚至连你的笛声,都是有目的的!萧然!你真会演戏!”
“演戏……”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黑衣微拂,寒似严霜,道,“可现在,戏已收场。”
山风盘旋。
背后刀上,红穗激扬。
* * *
怆然出鞘。
刀光寒透千年,甚至那缓缓抽刀之声,都似降了七天七夜的深雪。
寒光映亮他双眸,清且厉。
刀名魄雪。
风起,影动,惊动半山飞雀,齐声冲破寂静。
* * *
沧陨七式,如浩瀚涛声回旋谷中,卷起千堆雪,飞溅向萧然全身。
萧然刀身一旋,自下而上格住沧陨剑锋,两相交错间火星飞溅。银铃手腕猛坠,剑身下压,顺势划向萧然手臂。萧然回刀护腕,灼出万点星莹,再一扬袖,震退银铃,飞身直掠崖下。
* * *
狄诚正以内力救治迷失心神的杜春霆,宛如入定。杜慨却耳听前方风声大起,猛一睁眼,只见一道长长刀光划穿了千年冰雪,破天而来!
“小心!”
杜慨在银铃大叫声中震身而起,双掌猛出,击向萧然眉心。
萧然左袖一卷,护住双目,刀势一沉,直落杜慨左肩。
杜慨却毫不闪避,一刀正中他肩头,鲜血喷射,他反手一把抓住刀声,暴喝一声,以人带刀,飞掠向另一方。萧然刀已陷进杜慨骨节,一时不及拔出,只听背后剑声刺来,身形微微一晃,闪过银铃刺来的一剑,却不等他落地,忽觉右侧狂风大起,一道凄厉掌风悲天悯地般呼啸而来!
萧然脸色一寒,用力抽刀,怒喊道:“交出神珠!”
杜慨双手满是鲜血,已几乎被刀锋划断,却死命紧握不放,吼道:“五爷早已将它毁了,宁死也不会给你们的!”
杜春霆听言后眼神散乱,一掌击中萧然肩头,见萧然仍未松开手中魄雪刀,又猛扑上前,以自己身体为掩护,叫道:“快杀了他!”
此时银铃已被二人那形同疯狂的举止震惊,竟呆在原地,只见狄诚亦飞身出刀,刀似宝珠,通体明耀,夹带着光影铺天盖地向萧然罩下。萧然双眉一挑,猛地飞踢杜慨。杜慨惨叫一声,正被踢中胸口,口喷鲜血倒飞出树丈开外,直撞上山岩,当场气绝。杜春霆双眼一红,一掌拍出,萧然刀起影灭,自上而下直落杜春霆面门,血光四溅,迷了他双眼。狄诚之刀恰在此时斫下,萧然不及后退,当胸中刀,却不待他刀锋深入,已猛然后纵,带着一路血痕飞掠向银铃身后的山崖。
“银铃,小心!”狄诚喝道。
银铃浑身冰凉,眼见黑衣飞拂的萧然飞快向自己掠来,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狠毒,不禁下意识举剑朝他刺去。萧然自疾掠中刀光一起,竟生生贴着她的脸颊滑过,却不曾伤她一分,等她省过神来之时,已不见萧然踪影。
* * *
萧然知道狄诚正在身后紧追。
可是他不能回到萧苇那边去,尽管那里有大批的死士。因为他们是天灭的人,是属于萧苇的。
所以他只有朝无人的山间飞掠而去。
忽觉满山草木间飘散微微莲香。
——初夏的、含露的莲,照水的、袅娜的莲,悄掩着碧圆叶子,浅笑着半开半展的莲……
他不禁放慢脚步,冷峭的眉眼间展现一丝暖意。
而在狄诚那方,却只觉四周空气忽然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却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甚至让他感觉那本来透明的空气,正变成一堵看不见边际的墙,向他重重压下。他已经即将追上萧然,却眼看他款款转回身来,收刀于纯黑之鞘,自腰间取出竹笛,身形一展,掠上高高古树,就在那摇曳不止的枝叶间,吹响那一曲“离歌”。
——笛音透亮如玉,在飞舞的莲意中流淌。水波明澈,自山崖倾泻,整个天地被湮没在那一片挥散不去的荡漾中。笛音飘飞,一树树的苍翠在渐起的夜色下起伏,却有一种压抑的感受由轻而重,再重至无法挣脱,宛若暗夜荒墓场地,那一双双手,自黑暗中猛然伸出,要将人拖去吞噬。
“天籁离歌?!”狄诚立即以内力护心,愤然道,“莫非来者是人寰君滟飞?”
“狄庄主果然见多识广,不愧为当今江湖人杰。你若再运内力,定会经脉尽断。”高崖上,有紫衣女子一展云袖,翩翩飞下。
明眸善睐,巧笑倩兮。
飞掠至萧然身边,长袖一卷,素手揽住他腰间,轻笑道:“今日事情已毕,且回天上人间。”
萧然笛音一止,纵身随她而去。临至越过山崖之际,不知为何略一回顾,却惊见那浓郁夜色里,慕银铃寂寞如斯,怔立于苍郁高山下。
峰影幽深,她哀伤欲绝,手中的沧陨剑似乎可以流出泪。
* * *
夜深沉。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几处微弱火光苟延残喘,如同虚弱的灵魂。
一地血痕一地尸。
杜家之人尽丧命。明珠山庄死三十九,伤六十四。
狄诚面色凝重,默默看着手下之人或哀号,或叹息。上官禹与狄文进忙着照顾伤者,掩埋死者。
沈四带着铁骑风云上前道:“庄主,您内伤可重?”
狄诚道:“不妨事,天籁离歌以笛音催发毒势,若没有萧然吹笛,我可自行散毒。”他回头看着众人,道,“死了五人?”
沈四低头,道:“林五、闻九、风十一、赵十六,许十八。”
狄诚仰天浩叹,摇头道:“叶七也死了。”
“黑鹰小七?!”铁骑风云不禁出声。
“那天本已说好,他回庄后由密道赶上我们,一起来到此处。没想到……”沈四痛苦道,“其实这么多天不见他回来,就已猜到大半。”
狄诚冷笑道:“却不曾想到会被萧家利用这点!”说着,望向呆呆站在黑暗中的银铃。
银铃听见那熟悉的名字在他们口中响起,心里却是极寒的。她缓缓回头,那不断惨叫的伤者,满地狼籍的残景,似走马灯一般在面前旋转,旋转……
* * *
阴沉乌云笼罩死气沉沉的空谷。
狄文进匆匆跑至后山,见了狄诚便焦急道:“爹!银铃走了!”
“什么?”狄诚一皱眉,霍然回身。
狄文进忙道:“她身上还有内伤,这样出去真是危险!爹,我想去找她!”
“不准去!”狄诚断然道。
狄文进脸色一白,抗声道:“那您是要不管她了吗?!”
狄诚斥道:“你懂什么?你以为你出去就可以救得了她吗?还不是白白送死?!她的脾气我最清楚,眼看自己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是绝不愿意就此罢休的,更不会留在这里了。等她自己想明白了,自然会来找我们。”
“可她一个人能去哪里呢?!”狄文进长叹一声,顿足回身,遥望天边。
* * *
——我能去哪里?
银铃也这样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天的那一端,是抑郁的云。苍白的、萧瑟的云……
旷野中,前路茫茫,似乎有无数条路,又似乎,没有一条属于自己。可是,还是要走下去。
孤单地走下去。
风渐渐大了,云层沉重,不一时,那暴雨便猛烈地冲袭了下来。
那一阵,来自天上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