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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郁洛睡莲 育才中学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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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才中学算是省城首屈一指的私立中学,每年高考成绩都位于省城中流。在私立中学的好处,便是这里的规章制度没有公立学校那么繁多。余满江为余化龙办了入学手续,便要离开。余化龙犹豫再三,开口道:“爸,能给我一些钱么?”
“嗯?”
“我想在省城里寻一家医院,边上学边继续治疗。”
“我陪你找一所好医院吧,省城里爸有认识的人。”
“已经耽误你太多的时间,还是我自己来找吧,这样更自由些,可以寻到更合适的医院。”
“爸耽误再多的时间都不碍事。。。。。。嗯,好吧,给你这张卡,里面有几万块钱,不要怕贵,只要好就可以!”
“嗯。”
又一次送别,看着余满江的车消失在拐角,不可抑制的,余化龙的眼泪夺眶而出。
。。。。。。
来到省城已有一个来月,期间余化龙基本上跑遍了省城所有医院,始终没有发现顾小荷的踪影。也许顾小荷早已经好转,此刻正在省城的某一所著名中学就读呢。余化龙想去省城的中学去找找。但也仅是想想,省城太大,学校太多,他一个乡下少年要在这里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考虑到自身的情况,余化龙不得不绝望地放弃了寻找。开始在离育才中学最近的省三院接受心理治疗。
据余化龙的主治医师说,省三院的心理科室是全省最好的,但余化龙真心无法体会到。起初,他周一到周五在育才中学上学,周末过来治疗。持续了一个月后,不见好转,余化龙开始接受药物治疗。自从接受药物治疗后,余化龙每天都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记忆力也衰退的厉害,脑袋好像插了门,不允许任何东西进入其中。加之,教室一直给余化龙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最终,余化龙听从了医生的建议,请了长假,开始住院治疗。
一天夜里,冬季的第一场大雪悄然降落。老天好像积攒了许久,不肯停歇。雪依然下,此时医院院子里的物事全部变成了白色。余化龙这些天,吃过药便躺床大睡,不管黑天白夜。见到阔别一年的大雪,他今天不想再睡下去,所以瞒着医生没有吃药,独自来到院子里散步。也不遮挡,任凭雪花落在身上。透过雪帘,余化龙看到,在一个露天的长椅上,一个女孩正静静地盘腿而坐,也是毫不遮挡。她的头上、身上已经着了一层厚厚的雪花做成的白纱。女孩的腿上摆了一本书,由于脑袋遮掩着,鲜有雪花可以落到书上。书已经很旧,显然已经被她翻过很多遍了,但这并不影响她继续用心地阅读。余化龙走近这个女孩,他不想破坏这幅美景,只是静静地看着。也许盘坐久了,不知不觉腿有些麻木,女孩试图换个姿势,没有成功,她腿上的书反而掉落在地上,从书的扉页还滑出一本袖珍记事本。
余化龙瞬时间如遭雷劈,因为书的名字是——《雨季不再来》,而袖珍记事本的封皮上书写着——《雨荷录》。
女孩还在试图换姿势,此时,一只手扶在她的胳膊上,帮她伸展开来。来人还帮他把书本拾了起来。女孩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呆滞面孔,惊诧一闪而过,马上打掉他的手,把头埋得更深,冷漠道:“你来做什么?”
女孩正是顾小荷,她的脸色虽有些苍白,但依旧秀气。和以前不同的是右边脸颊上多了一道狭长的伤疤。虽然只瞥到了一眼,也刺痛了余化龙的心,他轻声道:“来看病。”
“看病找张医生就好了,跑这里来做什么,现在还不到放寒假的时候。”
“我已经被白石一中开除了。”
“。。。。。。”
“。。。。。。”
两个人一站一坐,良久,顾小荷叹了一口气,依旧低着头道:“呆子,你说,人真得有往生轮回么?”
余化龙道:“按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来说,是没有的。”
顾小荷道:“你还是那么呆板。如果有的话,来生你想做什么?”
余化龙想了想,道:“想做飞鸟,自由自在。”
顾小荷抬起头,灿然笑道:“飞鸟终究还有思绪,一生为温饱繁衍所困。换做我,要做昙花,没心没肺,刹那永恒,才最自由。”
在白雪的映衬下,顾小荷脸颊上的伤疤更加显眼,余化龙忍不住把手放在她的脸颊上,道:“那我不做飞鸟了,我要做一株狗尾巴草,永远守在你的旁边。”
顾小荷把手放在余化龙的手背上,笑道:“不是已经分手了么?”
“那天,我有站出来大喊‘我们分手吧’,有么?”
顾小荷摇了摇头,嘻嘻道:“也就是说你还是姐的人喽,那,陪我去一趟郁洛山吧。”
“现在?”
“想看看郁洛山的雪景,”顾小荷妆模作样伸出右手,捏着嗓子道:“小呆子,拉本宫起来。这高墙大院的,忒憋屈。咱们啊,出去透透气。”
余化龙笑逐颜开,眼前的女孩分明还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依言把她拉起来,却不经意间看到,皓白的手腕上,横着一道刺眼的伤疤。张医生的话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所闻所见,一经对应,震颤了他的心灵。即便之前经历过种种苦闷焦虑绝望,却比不上此时此刻的心痛如刀绞、悔责如海潮。所有的痛苦让他一人来承受,为何还要难为这个本该快乐的少女。
顾小荷站起来,手却被越握越紧,只见余化龙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她的手腕,咬着牙也不言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而下,落在在雪地上,砸出点点酒窝。
“呆子,你知道么?当昙花飘零的时候,人们才会晓得它的美。当生命似沙漏中的沙子一般,随鲜血缓缓流逝的时候,我才会感受到它的欢愉跳跃。。。。。。”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被余化龙紧紧拥入怀中,哭声终于攻破了他紧咬的牙关。顾小荷轻轻拍着他的头,任凭他的眼泪落在自己的背上。曾几何时,这个少年是那么的坚强刚直,现在却哭得像个婴孩。不知不觉,原本干涸的眼睛又有了一丝湿润。这竟令她感受到些许惊喜,多年来,原以为这双眼眸已是荒漠,再无甘霖。
。。。。。。
又上郁洛山,此时,苍翠不再,满眼银白。大雪铺路,两个人手牵着手爬得极慢,本来两个小时的山路,爬了大半天。待到如一崖时,二人的额头上已满是汗液结成的冰凌。二人肩并肩躺在崖顶雪地上,望着雪花从天而落。许久,顾小荷轻声微笑道:“呆子,你知道么?起初碰到你时,我只是觉得你呆得可爱,想着,‘这么个呆家伙,逗逗他一定很有乐子’。出于这个念头,我想法设法接近你。求教官军训时安排你站我旁边,求班主任把你安排为我的同桌。现在想想,我真是瞒着你,做了很多坏事呢。后来,相处久了,发现你不但很呆,还很纯粹,很认真,尤其是为了梦想,总是压抑束缚着自己。如何不是一辈子,何苦自囚一生。接下来,我就想着,姐来给你解开心里的绳索,放你自由,应该也很有趣。后来的后来,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把自己给锁在了你心里。”
余化龙侧头瞧着顾小荷道:“这些年,你心里过得一定很苦吧。”
顾小荷转过头,手指放在余化龙的嘴唇上,道:“呆子,不要拆穿我的面具。人的脸啊,也像蛇一样,会蜕皮,时间推移,蜕下的皮变成了保护自己的面具。”
“摘下来吧,从此以后,我来做你的面具。疯丫头,你总是表现得那么强势,明明心在滴血,还要装得无所谓。我知道,你这是要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顾小荷突然趴在余化龙身上,捶着他的胸口,哭泣道:“干嘛要拆穿我!我一直努力地瞒着,努力地笑着,不管多么痛苦,都笑着。。。。。。死呆子,干嘛要拆穿我。。。。。。可是。。。。。。我真得瞒不下去了。。。呜呜呜。。。。。。后来、后来。。。。。。终于妈妈知道了。。。。。。这次妈妈终于走了。。。。。。她睡着了。。。。。。再也不会抑郁失眠了。。。。。。呜呜呜。。。。。。到头来,我还是谁都保护不了,呜呜呜。。。。。。”
余化龙轻轻抚着顾小荷的头,听到她的哭声,他的心如被万千针扎。
哭声渐止,倾诉依旧。
。。。。。。
“一直以来,我把每一天看作是上天送给我的一颗草莓。送来时,这些草莓里里外外别无二样,不管是外形还是味道。年幼无知时,觉得甘甜爽口,糊里糊涂地百吃不厌。当稍微懂了些事,草莓的味道却平淡了许多。我想,不管多好吃的水果,一直吃它,终会尝不出当初的甘甜。可是后来,草莓的味道却变得苦涩了起来。方发现,原来这草莓会随着我的心情境遇改变味道。从此,草莓的果肉变成了苦咖啡。我像叮当猫一样,每天花样百出,或加糖,或加奶,调试着各种口味,苦中取甜。直到有一天,穷尽了百宝箱。。。。。。”
“现在回想,我一直是在话梅止渴,画得久了,真当自己成了神笔马良。当真是掩耳盗铃,呆子,你说,我傻不傻,可不可笑?”
。。。。。。
良久。
顾小荷抹干眼泪,挣扎着坐起来,抬起头,望向前方,幽然道:“雪花从天堂落下,白而纯洁,洗净山河,却污了自身。携着的污垢重归故里,在天堂,它们又洗去尘埃,以洁白之身重回人间,周而复始。呆子,你说,我们到了天堂,会不会也可以像雪花一样,洗去心灵上的污垢。”
余化龙也跟着坐了起来,从兜里拿出一根烟,轻轻点上,猛吸了一口,引起一阵咳嗽。这是他人生的第一口烟。咳嗽过后,余化龙也望向将天地连接在一起的漫漫白雪,决然道:“在那里,我们应该可以得到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