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玄璇

9、画（3）画梦的男孩 他俊逸的脸

　　韩修荠的车行驶在郊区无人的高速公路上，道路两边的农田向淡蓝色的天际铺开，清爽怡人。他打开CD，Enya柔缓空灵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在车间萦绕，似乎韩修荠开车时总是很安静，不爱说话。凌静熙沉默地看着昨天还在听摇滚的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便转向窗外，独自沉浸在美景与天籁交织的氛围中。

　　“表面上的东西有时并不都是真相。”韩修荠突然说，话语中少了他平时的促狭，听起来甚至有些严肃。

　　凌静熙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转头看他。

　　韩修荠笑起来，眼睛却依然直视前方：“比如窗外的这些草木，它们真的就都是这样吗？还是只是我们眼中的它们是以我们想象的方式存在着？

　　人其实也一样，表现未必和内心是一致的。观察者只接受他们喜欢想看到的，而往往忽略了被观察者真实的显现；作为被观察者，有时又要用他人期望自己的状态来伪装自己，埋藏内心，隐藏根本。也许就因为这样，所以很多时候，我们总是难以看清人的本质。”

　　凌静熙静静地听着，此刻她对韩修荠没有剧烈的心跳，却是另一种强烈的感触。

　　“很奇怪的想法吧？我刚刚突然想到的！”韩修荠忽而自嘲。

　　“不奇怪！事情有时确实如此！比方在我看来，你就是这样。我真的很好奇，哪个才是真正的你？”凌静熙问，“是昨天的那个？还是现在的这个？”

　　韩修荠爽朗的笑起来，转头看向凌静熙：“这个问题正是我想问你的！我也很想知道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他问道，疑惑的眼中不见昨日的魅惑，却是出泥而不染的莲花般纯净。

　　“我？”凌静熙睁大眼睛，惊异地看着韩修荠的改变，“我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啊！”

　　“是吗？”韩修荠抬眉，看着凌静熙闪烁光华的眼睛笑道，“anyway, 我有的是时间来慢慢了解你！”

　　“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凌静熙问。

　　“了解一个人有这么容易？”韩修荠反问，忽略凌静熙的潜台词，转而说到，“我们现在要上路了！”

　　凌静熙奇怪：“我们不已经在路上了？”

　　韩修荠笑了笑没有回答，摁下车上一个按钮，随后弹出了昨天在追君旻时用过的装置，设置了几个参数后，窗外的景色在下一瞬间开始了翻天覆地变化。

　　原本淡蓝色的天空瞬间变得犹如紫魅水晶，油绿的农田转而成了一片蔚蓝海洋，远处的农舍似一股青烟在“洋面”上蒸腾，近处的景色早已模糊不见。一切像是童话世界的造型与色彩，竟无声无息落入人间！

　　凌静熙惊骇的看着窗外超光逾影的景色，不过身为物理学家的她知道，这并不是魔幻——现下蓝移与形变的情况表明，他们正在接近光速行驶！可……这怎么可能？

　　脑海忽然被什么一闪而过，凌静熙抬手看看自己时空错乱的手表，脸上露出了更加紧张的表情。只是此刻的她，已不是在害怕周遭环境的改变，而是……

　　而是她忽然发现，她对现下的情况似曾相识！

　　“为什么……”凌静熙紧张到几乎发不出声音。

　　“嘘！”韩修荠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向凌静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转头平静地看着车外：“你看！换个角度去看这世界，它就不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

　　凌静熙看着韩修荠，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一定又在做梦了！又在做那些荒唐的梦！凌静熙摇着头，无法接受现实。或许从昨天开始，她见到的韩修荠就是梦中的幻像，现实中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叫韩修荠的人！是的！雏菊是她自己假想出来的，蓝移的景象是她胡编出来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胡思乱想！凌静熙紧闭上眼睛，希望这个“噩梦”快点结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景色依旧变幻莫测，最后，在一片星空下定格。

　　“我们到了！”韩修荠看着窗前美景，微笑着说。

　　凌静熙不再理会耳边的“幻觉”，死死地闭着眼睛。

　　听见有人解安全带的声音，然后感觉到身边的人开门下车了。凌静熙觉得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Enya的声音继续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吟唱。

　　快醒来，快醒来！她在心中不停地祈求，只希望这个“梦”能随着梦中主角的离去而快点结束。然而当她再次听见了开车门的声音，再后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一轻——

　　凌静熙惊讶地睁开眼，却发现韩修荠将她抱出了车！

　　“你怎么胆子这么小啊？这么害怕吗？”韩修荠看着怀中的凌静熙，温柔地笑。

　　“我们在哪里？”凌静熙呆在韩修荠怀中，有些晕眩。

　　韩修荠微笑不回答，将她抱到一处平台上放下。

　　凌静熙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在一座山上。

　　四周山林隐藏在浓黑的夜里，只听见秋蝉勤劳地鸣叫，偶尔有鹧鸪鸟扑扇着翅膀飞过树林，摇晃起树枝的剪影。漫天的星辰缀满如绒的天幕，闪耀出从未有过的明亮异彩。

　　凌静熙看着眼前的情景，有些痴醉，不知不觉站上平台，伸手想要撩拨星月。

　　“小心！”韩修荠一步踏上平台，拉下凌静熙的手，说道，“这里下面可是悬崖，你这样不看路，掉下去可没人救你！”

　　凌静熙倒不觉害怕，呆呆地抬头仰望眼前的男人，他俊逸的脸庞映衬在那片灿烂夺目的星空下，竟是如此美轮美奂。

　　韩修荠看着凌静熙怔怔出神的眼睛，摸了摸她的脸颊，浅浅微笑：“你怎么吓傻了？”

　　凌静熙依然沉浸在梦幻中，只微微扇动她的睫毛。

　　韩修荠笑起来，酒窝甜醉，怜爱地拍了拍凌静熙的脑袋，“走！跟我来！”说着拉起她穿过旁边的一条石子路，转到平台另一侧。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开阔的视野。

　　韩修荠走到悬崖的围栏旁，放目远眺，微笑道：“你看，这里可以俯瞰我们生活的整座城市！”

　　凌静熙闻言，稍稍回神，走上几步，视线落向山下，眼前竟瞬间光亮成一片。

　　高速公路的橙黄路灯串连成光之缎带，圈出整座城市的轮廓，五彩的霓虹绽放出斑斓花火，像圣诞树上的彩球装点出生活中心。坐落在城市各处的办公高楼里透出银白灯光，星星点点散落开，像陨落到地上的繁星，与天际星辰难舍难分。

　　城市繁华尽现眼前，然而两人又离喧嚣那样遥远。

　　“我知道我在做梦，对不对？”凌静熙看着眼前景象茫然地问，她这下真的搞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幻？

　　“梦与现实离得其实并不远，当你觉得它是真的的时候，它就会变成真的！”韩修荠对着凌静熙说，眼中透着犹如孩子对童话的虔诚。

　　“可是刚才还是午后光景，现在却变成了漫天繁星、万家灯火的夜色，这叫人如何相信是真的？”凌静熙呆看着眼前景色，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在你心里什么才算是真实的呢？”韩修荠拉起凌静熙的手，放在围栏上，宽大的手掌附在她纤细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你现在看到的、摸到的难道不能算是真的？”

　　凌静熙转向韩修荠，眨眨眼，笑起来：“你不懂！我每次做梦都跟真的一样！”

　　韩修荠看着凌静熙纯真的笑颜，视线划过她脖子上的水晶，淡淡一笑，转而看向远方：“如果你想把这一切归结为梦的话，随你意。”

　　“不过即使是在做梦，我也很高兴今天可以遇见你！”凌静熙笑容更大了，两眼笑弯成天上的弦月。说着回过头，继续眺望这满眼光华：“谢谢你带我来这么美的地方！”

　　“你喜欢就好！”韩修荠没有转头，眼眸中闪烁着灯光的镜影，却流过一丝失落。

　　两人间又安静下来，凌静熙握着栏杆的手传来韩修荠手心的温度，丝丝暖意叠加成心中的甜蜜。此刻只有他们两个，她却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你觉得吗，站在这里突然让人有上帝的感觉！我们好像是俗世的旁观者，看着世事的变迁，却不再参与其中。”她忽而对着山下瞬息万变的城市感叹。

　　“但是当你仰望夜空，看着这布满天幕的繁星，你就会觉得自己犹如苍穹下的一点尘埃，渺小到几乎溶进去。我们终究还是上帝手中的玩偶。”韩修荠淡然地说。

　　“你怎么突然一下这么悲观？可不像我认识的韩修荠！”凌静熙凑到他身前看他。

　　“那你认识的韩修荠应该是怎么样的？”韩修荠低头看向她，眼神忽然灼热起来。

　　许久没有看见韩修荠这般的神情，凌静熙心一阵慌乱，急忙别开脸，只觉被他盯住的脸上又有些微烫。

　　韩修荠自昨天后又一次看到凌静熙无措的样子，先前有些情绪低落的脸上突然笑开了花。

　　“你看！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才对！”凌静熙见他笑，转过头也跟着笑起来，“刚刚对着那样的你，会让我真以为自己在做梦！”

　　韩修荠听见凌静熙的话语，怔了怔，很快眼中重新绽放出如婴儿般纯净的光芒，高兴道：“你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境啦！我还以为我为你做的这番苦心都白费了呢！”

　　“怎么会！我还没糊涂到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是刚才一下忘神罢了！”凌静熙抬脸看他，笑脸盈盈，忽而温柔的说，“韩修荠，我真的要谢谢你！我现在觉得好幸福！今日你的雏菊、你的夜空，我会永远记得，不会再忘记了！”

　　韩修荠有些奇怪凌静熙的话语，却再次选择忽略她的潜台词，摸着她柔软的发，只浅浅地笑。

　　“可是你怎么做到的？”凌静熙忽然有些严肃地问。

　　“什么怎么做到的？”韩修荠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如果我没有猜错，我们现在应该在我们城市的涉星山上，虽然我回国还没空来玩过，可是这座山的名声我自然是知道的，猜想涉星二字就是因我们头上的星辰而得吧！”凌静熙先头激动得迷迷糊糊的状态已不见，认真说道。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韩修荠离开栏杆，坐到平台上一处椅子上。

　　凌静熙也跟过去坐下：“刚刚就是这张椅子，让我确定这里是一处旅游景点。”

　　“你很聪明！”韩修荠抬头仰望星空，却是在为凌静熙之后的问题寻找答案。

　　“可既然是旅游景点，为什么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还有我先前已经问过你了，为什么刚才还是下午时间，现在突然成了晚上？”

　　韩修荠沉默不语。

　　凌静熙见他仍不想回答，继续道：“当我们在接近光速的坐标上观察物体，就会看到形变与蓝移，甚至在一定条件下就能扭曲时空，进入到一个新的空间。我们刚刚在你车上正是经历了这一切，而现在呆在了一个与原本空间平行错位了几小时的时空里，是不是？”

　　“嗯。”韩修荠简单承认。

　　“而且这一切不是意外，是你安排的！”

　　“嗯。”

　　“但你是怎么做到的？”凌静熙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韩修荠沉默了片刻，最后笑道：“失忆确实会让人忘却很多事情，不过当你哪天醒来，这一切又会变得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