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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重逢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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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越躺在床上,头不自觉地向后仰去,露出光洁如玉的脖颈,与其上一颗略为明显的喉结。他的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长眉紧皱,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双手攥成拳头,似在忍耐些什么。
直到屋外一声鸡鸣划破了黑夜的沉寂。
——晨鸡鸣邻里,群动从所务。
像是得到了救赎一般,温越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片刻后,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尚残留着一丝对于梦魇的恐惧,除此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空洞,虚无,如同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忽地,他抬起手臂朝着上方抓去——当然,只抓到一团空气。但他不管不顾,拼命地伸长了手臂,像是在执拗地挽留着什么,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终于还是放弃了。
他颓然地躺在床榻上,任凭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了一小片枕头。温越嘴唇微动,在这间除他以外再无旁人的小屋之中,吐出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低语。
“姑姑,小陵......”
——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
※
落溪村口,两妇人对坐在一棵大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闲话家常。
“铁匠家娘子,你可知道住在村西头那间草屋里的人?”见四下无人,年长的妇人压低了声,笑吟吟道。
“村西头?”面容娇俏的少妇略一想,脑中浮现出个人影来,便也道,“嫂嫂说的可是那钟家小哥?我倒是见过几面,那小哥......”说着,她白皙的脸蛋上泛起一抹红晕,“倒是生得极好看的。”
“什么钟家小哥。”妇人撇撇嘴,“那人不过是钟老汉去年冬天从山里捡来的,与钟老汉可没半分关系。只是钟老汉心善,怜其无处可去,就收作义子,这才在落溪村住了下来。”
“这么说来,那钟家小哥,不是钟老汉亲生的儿子?”少妇语带惊讶,凑近妇人轻道,心里倒是勾起了几分好奇。
“唉,你是不久前才从隔壁村嫁来的,自然不知道。”妇人见面前的人已经被自己的话吸引住了,也有些许得意,“钟老汉是十几年前从邻国逃荒来的难民,妻儿早在路上饿死了,到了落溪村后也是孤身一人过了这许多年。”
“原来是这样。”少妇点点头,“这么说来,那钟家小哥也不知什么来路......”
“我瞧着,不会是什么好人。”妇人轻哼,“钟老汉年迈无力,当初捡他回来时,是叫了几个年青人帮着抬回去的。我一妇道人家不好出门去看,只是听我男人说,那人当时身上穿着的......”妇人顿了顿,脸上显露出鄙夷的神色,“实在是,有伤风化。也不知他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难怪,”少妇垂下眼在鞋底上缝了两针,口气中透出一丝不为人知的失落,“我见那钟家小哥怎么也有二十来岁了,这等年纪还未成亲......”她抬头正要继续说下去,话却突然顿住了。
“可不是嘛!”妇人并未注意她的神情,仍旧兴致勃勃地念叨着,“村里人谁愿意把自家姑娘嫁给这么一个人?钟老汉还在的时候,大家看在他的面子上对他还算客气,如今钟老汉病死......我看呐,这钟家小哥还是识点相,早早地......哎,你扯我干嘛?”
袖角被少妇用力扯了几下,妇人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顿时怔住。
几步远的地方,那所谓的“钟家小哥”正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姿态从容,身上那最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竟被他穿出了几分绫罗绸缎的味道。他面无表情,清朗的眉目间一片漠然,目光淡淡的扫过来,无悲无喜,不掺丝毫怒意。
妇人莫名地浑身一激灵。
所幸,温越不知是没听见那些话还是不打算同她计较,淡淡瞥过两人后,转身便走出了村子。
两妇人对视一眼,勉强扯起嘴角笑了几声,却是说不出的尴尬。
半晌,方有弱弱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僵硬的气氛:“嫂嫂,你说那钟家小哥提着两只野鸡,是要做什么去?”
“大概......是打算带去城里卖了罢。”
※
落溪村北面是一座高耸如云的山峰,名为燕灵,乃是一处唤作“御剑门”的修行门派之山门。每年开春御剑门招收弟子之时,便是山脚下这些村镇最热闹的时候。
沿着燕灵山脚往东走,便是燕灵山谷。
据传千年之前,燕灵山谷盘踞着一只从万妖之海侥幸逃出的至邪妖物,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方圆百里的凡民无不对其恨之入骨。而后幸得有御剑门先祖出手,在此地与妖物大战七天七夜,终将其斩于剑下,但整个燕灵山谷也因此而毁,变成了一个不毛之地。
温越径直绕过刻着“燕灵山谷”四个大字的石碑,钻进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走上一条用一块块石板砌成的小道,直至尽头,便瞧见了一间竹屋。
像是常常在小说中见到的世外桃源景致一般,竹屋傍溪而建,流水潺潺尤其清冽,屋前炊烟袅袅,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晒着几棵药材。
“你来了。”清冷的女声响起,一身白衣的女子从屋后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青瓷药钵,清冷的面容上是一贯的冷若冰霜,“坐罢。”
说着,她在石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药材放进药钵中,用一根碾杆不轻不重地碾着。
温越将手中的野鸡塞进置于一边的空鸡笼中,又去小溪旁仔仔细细洗了手,这才回到院中坐下,拎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递至唇边轻轻一抿,微微皱眉。
“茶凉,勿饮。”灵鹫眼也不抬地道,见药钵中的药材已被碾得粉碎,又起身去拿了一只小碗将其盛入盖好收进屋中。
等她从屋中出来,温越早已自顾自地在院中忙活开了,拔毛杀鸡,洗肉洗菜,轻车熟路的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见此,灵鹫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晚饭是两碗米饭并一碟鸡丁、两碟青菜,两人秉持着“食不言”的规矩,慢条斯理地吃着。看上去,竟是惊人地相似。
“最近身子如何?”用罢饭,灵鹫也闲了下来,她单手支着头靠在石桌上,双眸微合,模样慵懒,发髻上的流苏银钗随着身子微微晃动。
“尚可。”温越坐在对面,左手收进袖口,右手无意识地轻轻击打着桌面,“多亏你这半年来帮我调理,已比当初好上太多。”
“你这是病由心生,心病不好,身子再怎么调理也就只能这样了。”灵鹫淡淡道,“你这次来,可还有什么别的事?”
说着,她的目光移向笼中温越带来的另外一只野鸡,此间就她一个人,再怎么也吃不了这许多。
“嗯。”温越顺手拿起一个茶杯握在手里把玩,“后日我便要去城里,这落溪村,怕是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一次了。”
灵鹫动作一顿,沉默片刻才道:“你要去城里做什么?”
“冬日将至,再进山怕是猎不到什么好东西了,何况我这身子也撑不起......”想到当初自己因体力不支昏倒在山谷口的往事,温越无奈地笑了笑,“义父去世后,我在落溪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倒不如进城谋个生计。”
“有门路了么?”
“还好,上回遇见的那位掌柜说是有两个长工辞了活回乡去了,正缺人手,所以愿意收留我,暂且当个跑堂的。”温越将茶杯放下,叹了口气,“不求月钱能有多少,只要包个吃住,我便心满意足了。”
话音落下,温越脑中却突然浮现出两道充满恶意的目光,心下更是无奈。
恐怕这平静的日子也过不了多久。若不是无路可去......
“嗯。”灵鹫略带深意地看了心事重重的温越一眼,似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是去了城里,便不能每隔几日来此地了。”
见他语气中满是不舍,灵鹫心下一暖,温声道:“无事,左右我一直在这里,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
“好。”听出对方言语中冷意消融,更是隐隐含了几分松快,温越也是微微一笑,松了口气。这些日子承蒙这白衣女子照顾,温越也知道了一些她的往事,故而实在不愿叫这个与自己姑姑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伤心。
灵鹫也在静静打量着他,渐渐出了神。
若是,若是当年那个孩子......
她的手轻轻一颤,眼底划过一丝厉芒。
一时无言。
戌时将至,温越起身正要告辞,便见一团黑影从谷外疾飞而来,恰恰从温越身边刮过,卷起一大片衣角。
“小心!”
灵鹫面色不变,只打了个呼哨,再将手臂一抬,那团黑影便放缓速度落下,最终站在了灵鹫的小臂之上。温越定睛一看,月光下那物模样不甚清楚,只看大小似是只鸟。
灵鹫从鸟腿上取下一块绢布摊开一看,冷凝的神态罕见地缓和了些许:“师兄要回来了。”
“师兄?”温越从未听她提起过。
“嗯。”灵鹫此时心情极好,难得多解释了两句,“正是此间主人。名义上虽是我师兄,实则与我有师徒之谊。他常年在外,我便在此为他照看屋子。”
灵鹫略一沉吟:“他既回来,我便不再居于此地。你只管进城,过几日我再去寻你。”
几句话道了别,温越见天色不早,匆匆出谷赶回落溪村。到了自家门口习惯性地用手一推才发现有些不对——门栏怎么是开着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下午出门时早将门栏合好了。
难不成有贼?
温越几乎要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这屋子里有什么他再清楚不过,若当真有贼,只能说那个贼绝对是个生手。
捞起放在墙边的锄头,温越缓步走近屋子,推开屋门。
一片寂静。
不,还有轻微的呼吸声,十分均匀。
心头冒出一个模模糊糊又有些可笑的猜测,温越摸索着点亮了油灯,四下一看。果不其然,屋内那张早在晨间便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榻之上,正躺着一个人,似是睡的正香。
稍稍松了口气,温越走到床榻前想要唤醒这位不速之客,目光触及那张脸,顿时一僵。
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