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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路 暗影里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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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学校是不放假的,但是同学们还是受到了节日气氛的感染,脸上都挂着欢快的笑容。连英语老师都在起哄声中,给大家唱了一首英文歌。
他们听不懂歌词,却觉得很好听。
英语老师姓裴,是个年过三十的细瘦男人,带着无框的眼睛,有点佝偻的身子和永远不紧不慢的步伐,不像个受过帝国主义文化熏陶的海龟,倒像个一辈子窝在文章里的国文先生。
教室里纸条乱飞,都是在商量放学后去哪儿玩怎么过圣诞的。
慢条斯理讲着课的英语老师突然抬头,眼神精准无比地看向一个正伸着手接纸团的男生。
男生讪讪的缩回手,收起了刚接到的纸团。
裴老师叹了口气,放下课本。
“今天是圣诞夜,你们早些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还有,别忘了,圣诞并不是中国的节日。”
全班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后面调皮的男生拍起了桌子。
到了高中,老师不拖堂已是难得,像这样提前大半节课下课,简直是不敢想的事情。
同学们迅速地收拾了书包结伴跑出了教室。
几个要好的女生约花迟一起逛街,花迟礼貌的拒绝了。
等她收拾好书包,整理好桌子,班级里就只剩她和讲台上收拾完了书本正在擦黑板的裴老师。
他总是自觉地擦掉黑板上自己写下的字,不愿意去麻烦值日的同学。
花迟走过去:“裴老师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带着眼镜表情温和的男人,丝毫看不出对即将面对的校长的批评同事的指责的担心。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英语老师,提前下课,动静又那么大,肯定会挨批的。
他是个好老师,花迟想。
但是每一个提前下课的老师都是好老师吗?
好像不是,那是不负责任的老师。
但是花迟就是觉得裴老师是个难得的好老师。
回到家里天还没黑,终于能有一天不用穿过那条狭长黑暗的小道了。
花迟开心起来,好像她庆贺圣诞的方式,就是不在天黑后去走那条长长的小道。
两边都是高门大院的人家,门窗又都不装在路边,每次从那儿走过去,花迟都不敢回头。
因为以前父亲背着她走夜路的时候,给她讲过一个故事——
走夜路的人们身后都跟着不知名的鬼怪,每一次回头,肩上和头上的三盏魂灯就会熄掉一盏,当三盏灯都灭掉的时候,鬼怪就会一拥而上,分食夜行的人们。
父亲讲的时候她不怕,因为她正趴在父亲宽阔坚实的背上,母亲走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笑骂父亲不怀好心故意吓孩子。
一点都不恐怖啊,年幼的花迟想。
然而当父母一夕之间都离她而去,她再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
肩上两盏灯代表父母,父母离去,灯已熄灭,给她的支持不再,她怎么能不害怕那长长的夜路。
望着空荡的屋子,花迟突然不想再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想离开去别的地方,就当父母仍然在家里等着她回来,只是她太忙没有时间回去,所以才看不到他们而已。
他们还在,她的羁绊也还在。
就假装是这样吧。
她去了舅舅家里,跟他商量想要住校的事情。
高一下学期开始上晚自习,中午时间也会大大缩短,来去不方便。
最主要的是,她没时间自己做饭了。
早在两个多月前,花迟就学会了自己做饭,舅妈看着她时疲惫的双眼里隐隐带着的嫌恶,让她惊觉自己是不是太麻烦人家了。
向来不甚亲厚的舅妈,自己还有工作的舅妈,却每天都要将就她的时间来安排饭点,每天都要担心,自己儿女的营养会不会都被别人夺走。
所以更加疲惫,亲情更加淡薄。
她不说,花迟却能看出来。
于是以自己做饭过来太麻烦为由,不再每天过来吃午饭。
从早晚的白粥泡面,慢慢地会做些家常小菜,再到会去菜场里挑拣菜色,回家照着菜谱给自己做顿好的。
也没有花费多长时间。
好像花迟天生深谙厨神之道似的。
从没割到过手,偶尔被油烫着也不是很严重,为没有吃坏过肚子或者是食物中毒。
得心应手的好像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一样。
直到这个圣诞夜,她不能再无视自己的孤单。
她想要去到有人气的地方,她想要进入到热闹的人群里,和他们一起笑一起叫一起疯闹。
舅舅没有考虑多久就答应了。
花迟给的理由很充足,一切和学习有关的要求他都不会也不能拒绝。
倒是舅妈难得关心了一句:“在学校伙食不行没营养怎么办?”
花迟心里暖了一块,突然觉得其实舅妈也并不是很苛刻,只不过她把所有的温暖和爱都给了自己的骨血,并且不愿意分出一丝一毫来而已。
做母亲的心思,无可厚非。
不能因为她花迟失了母亲,便要别的谁来当她的母亲。
亲情和爱情一样难得。
回去的路上,看着路灯下自己忽长忽短的影子,花迟突然有些后悔跑来舅舅家的举动来。
她又要一个人走那条又黑又长的巷子了。
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
远远的看见,路边墙下倚了个人。
身材高大,屈起一条腿,手里明灭着一支烟。
应该是地痞混混吧,花迟想,好在这条路上有路灯,但她还是觉得有点怕。
低着头就要匆匆走过,然后听到那人喊了一声:“花迟?”
声音有些耳熟,花迟抬起脑袋,睁着眼睛费力地想要看清暗处的人。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手插着裤兜,像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披着斗篷执着剑的骑士。
待他完全走到了亮出,花迟看清了。
不是斗篷,只是羽绒服的毛绒帽子而已。
没有执剑,那只手夹着的是没抽完的烟。
他也不是骑士,是被花迟错认成骑士的何鑫阳。
“怎么是你?”花迟问。
“还想问你呢,我家就住在这边,”何鑫阳夹着烟的手指抬起来指了指前头的某座房子,“你呢?也住这儿?”
“我舅舅住这里,我来我舅舅家。”
“哦?以前没听你说过。”
花迟沉默了,以前?他们的以前不过是一个月的同桌之谊,还都是花迟絮絮叨叨的说,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而已。
就这也仅限于课间,放学之后便再无交集。
花迟难道会说:哎,我舅舅家在XXX哎。
心里的恼怒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花迟也知道,何鑫阳会这么说,不过是礼貌的搭话而已。
“既然遇上了,就陪我走走吧。”他说,然后带头往花迟要去的方向走去。
花迟跟上去:“你不是和杨慧过圣诞去了?”
“嗤,”何鑫阳吸了口烟,吐出暧昧不明的烟圈,“分了。”
花迟一惊,心脏急速地跳动了一下:“不是说圣诞之后?”
何鑫阳又吸了口烟:“她嫌我的礼物不够好,一路上都噘着嘴赌气,觉得太烦,就分了。”
“礼物……”
是花迟替他选的,一个大罐的许愿瓶,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星星和纸鹤,最重要的是,里面还夹杂了一张卷纸,上面是何鑫阳亲手写的一些美好的愿景。
也许……确实是太过小女生了一点。
“对不起,是我……”
“嗤,”何鑫阳打断她的话,“两个星期前她看中一条手链,也不知道什么石头的,蠢死了还老贵,她嚷了好久,说是随我送,其实就是想要那条手链,不是那条手链送什么她都不满意!”
“……”
花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还是和他一起数落那个女人的不是。
两者她都不擅长。
何鑫阳扔掉手里的烟头,抬脚使劲碾了碾。
看到他如此熟稔的动作,花迟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何鑫阳看了她一眼:“好早了,只是一直没抽得太狠没给别人发现而已。”
他拍拍花迟的肩膀:“兄弟,你又知道了我一个秘密!”
兄弟两个字,花迟回味了很久。
突然就有些高兴起来。
没有爱情,亲情也不错啊。
如果能是血亲就更好了。
“我以后叫你哥哥吧,”花迟说,“我是独生子女,一直想要个哥哥。”
“哈哈,”何鑫阳笑起来,“什么哥哥妹妹的,矫情。”
于是认亲计划夭折在了襁褓里。
“不过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肯定尽力。”何鑫阳像好兄弟那样拍拍花迟单薄的背:“你要到家了吗?”
花迟想起家里那条长长的巷子:“我现在就需要帮忙,你陪我回去吧。”
刚刚说出口大话,何鑫阳怎么也不能拒绝,他耸耸肩:“行啊,刚好也不想回去。”
“为什么,”花迟抬头看他,“为什么不想回去?”
“我爸天天在家里摆桌打麻将,烦!”
花迟很难理解何鑫阳父母都在家里却不想回去的心情,短短地哦了一声,然后没忍住:“我宁愿我爸天天在家打麻将。”
何鑫阳有些惊奇地看着她:“为什么?你希望你爸天天不务正业就好打麻将,然后母亲在外累得要死要活的挣钱?”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花迟听出了何鑫阳话语里的冲头,急忙辩解道,“不是的,不是这样,我的意思是……”
她顿了顿,还是说道:“我的父母今年夏天出车祸去世了。”
“我的意思是,我宁愿他们整天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我养着他们,也不愿意他们这么早就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