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失去 没了那座空 ...
-
花迟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
还不等她睁眼,就感觉到巴掌拳头劈头盖脸地往她头上招呼。
她睁开眼,看到了面前哭得毫无形象的舅妈。
“你这个没良心的啊!良心被狗吃了啊!你舅舅对你比亲生的还好啊,你竟然伙同你这个不要脸的姘头害死了他啊你这个没良心的啊——”
“舅妈……舅妈……”花迟坐起身,眼泪也止不住往下淌。
几个护士拦不住,舅妈的指甲在花迟脸上刮了好几道红痕。
花迟哭得几欲断气,小产后身体虚弱扛不住,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病房里十分安静,一个母亲一样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孩子,你醒了?”
花迟抬眼去看,这个人果然是张淑芬。
何鑫阳说,他能理解他的父亲对年老色衰碎碎叨叨的母亲的厌弃,然而这正是花迟不能理解的部分,张淑芬永远都那么温柔,而因为年老色衰就厌弃了的也永远不能称之为真爱。
“阿姨。”
“哎,乖孩子,你受苦了……”张淑芬掉下泪来,惹得花迟也忍不住落泪。
“何鑫阳这孩子……唉……”张淑芬擦擦眼泪,抬头看她,有些为难却又有些坚定,“孩子……还麻烦你跟你舅妈那边说说情,他还小……不能进去啊……”
花迟闭了眼转头,是了,再温柔,她也是别人的亲妈,于她无干啊。
“对不起阿姨,那是我舅舅。”
张淑芬啧了一下,半天之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饿不饿,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不用了阿姨,”花迟礼貌笑道,“您去看着何鑫阳吧。”
张淑芬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歉意,却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出了门。
花迟闭上眼睛,突然想就这样睡过去,一睡不醒,不问世事。
这场车祸,主要责任人在死者,拐弯急促莽撞又贪近路没有走在右边。
轿车驾驶员又态度良好配合积极,最后两方协商,赔钱了事,没有追究刑事责任。
张淑芬和何鑫阳都松了一口气。
之后张淑芬便就在了两个孩子所在的城市。
三天后花迟撑着起床回了老家,舅舅的葬礼在家里举行,然而因为他们家住在小区里,不方便雇佣葬乐,葬礼办得悄无声息。好在舅舅百年树人,学生遍天下,这一天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花圈从门内一直摆到了楼下。
舅妈坐在屋内沙发上,哭得悲痛欲绝,几个亲友围着她,安慰她的,跟着落泪的,看着十分揪心。
花迟走过去,弱弱地喊了一声“舅妈”。
舅妈抬眼见是她,立刻凶狠起来,拿起一边的扫帚就要打她。
“小贱人你还有脸来?滚!滚出去!脏蹄子休想跨进我家一步!”
花迟无力躲闪,很快就挨了好几下打。
“舅妈……”她戚戚叫道,眼泪珠线似的往下掉,却换不来舅妈的一丝怜悯。
“以后别叫我舅妈,你滚,我们家没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亲戚!”
在场那么多人,大多都是舅妈那头的亲人,又都听舅妈说过来龙去脉,故而竟都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花迟空隙中看过去,竟然看到那头的两个表弟,一个眼神凶狠恨不得杀她而后快,一个眼神冷漠,仿佛不认识她一样无动于衷。
所有人的冷漠,都不及这两个和她有血缘之亲的弟弟对她的伤害来得大。
花迟再也待不下去了,跌跌撞撞出了门,楼梯上又狼狈地摔了一跤,一路上所有人都对她投以淡漠的视线。
好像她才是那个杀人凶手一样。
呵,可不是么,她用一个何鑫阳,杀光了她所有的血缘羁绊。
马路上迎头撞上了一个路人,那人惊呼一声:“啊!你流血了!”
花迟皱着脑袋,流血?流什么血?
还没等她想清楚,一阵晕眩袭来,她又晕了过去。
“刚流产怎么能下床剧烈运动呢?”医生一脸不赞同,“而且你不知道你的子宫壁天生就比常人薄一些,所以孕后更要小心一些,否则稍有不慎就会流产吗?”
花迟木然地摇摇头。
“唉,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贪图享乐又不爱惜身体……记住了,如果不想这辈子都做不了母亲的话,半年之内绝对不能再怀孕。”
……
花迟公司里的高层听了她的理由后,准了她半个月的长假,花迟便待在老家没再回去。
然而老家的宅子已经被她卖了,本打算过一段时间何鑫阳挣了钱还她她再买回来,然而看样子短期内何鑫阳是还不了钱了。
花迟无亲无故,只能先在附近的小旅馆里凑合几天。
真的是凑合几天,因为没多少积蓄,只能住最便宜的旅馆,最简单的一张床一张桌子,没有洗澡间,上厕所洗澡都要去外面的浴室。床单颜色已经发光,被胎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但就是这样的住宿条件,花迟在那儿一睡就是三天。
就好像一场漫长马拉松之后的疲劳过度,花迟躺在床上,眼皮都不想抬一下。身心的双重打击,让她很轻松地就能进入沉睡状态。
她总是这样昏睡着,在暗无天日的偏僻旅馆里。
她想象着自己是躺在自家的床上,老房子没有灰尘没有蛛网,一墙之隔是恩爱的父母,屋外是刺眼的阳光,庭院里有花盛开,香气馥郁,哪怕隔着层厚重的玻璃,花迟也能闻到花香听到鸟鸣。
那是他们家最繁盛的时候,也是花迟最难忘的过去。
二十四岁的,躺在发霉的床上的花迟,一滴泪滑过她的脸庞。
她不懂为何她总是活的这样辛苦,没有朋友,失去亲人,也没有一个像样的爱人。现在连个像样的归宿都没有了。
也许她当初不该卖了房子的,花迟想。
平生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何鑫阳所做的牺牲。
花迟后悔了。
如果没有何鑫阳,如果她不那么迷恋何鑫阳,又或者如果倪珑之后,她彻底死心不对他再生希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她不会失去家园,失去舅舅,失去一个来去匆匆的骨肉——
那是从她身体里挖去的一块肉啊,失去的那一刻,仿佛灵魂里也有什么随之流逝,再也找不回来。
花迟抱头大哭,歇斯底里,声嘶力竭。
旅馆隔音不好,哭声惊到了隔壁房客,墙壁被狠狠敲击了一下,伴随着男人粗鲁的谩骂。
花迟蜷起了身体,将被角咬进嘴里,发不出声音的抽泣,叫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泪水滑过脸颊,带起一路的刺痛。
却通不过心脏。
仿佛被扼住咽喉无法呼吸就快窒息而亡一样的痛。
她只是卖了房子。
又好像卖的不只是房子。
没了那座空旧的老房子,她连一个可以放肆痛哭的地方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