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迟》杳杳不归

27、公司 等一等，一

　　年后没几天，花迟和何鑫阳就要回去工作了，何鑫阳回去的时候发现，苏磊连人带东西都不见了。花迟有些茫然，又觉得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真的是搞艺术的？”
　　“谁知道，我问的时候他反正是这么说的。”
　　这个神秘、毫无存在感却又十分美丽的男孩，只给两人的记忆留下了一道不轻不重的波痕，很快就被时间抹平了。
　　谁都没有在意过他的来源和去处。
　　因为很快就有别的事发生了。
　　年后上班不过一个多月的何鑫阳，竟然在公司里和上头的某个高层吵了起来，差点就大打出手，其结果不言而喻，何鑫阳卷着铺盖怒气冲冲地回了出租房。
　　等在出租房里花迟也有事情要和他说，然而何鑫阳看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哥不干了！哥要自己开公司！”
　　花迟瞬间就蒙了。
　　“自己开公司？”
　　“对，真他妈受够了窝囊气！”
　　花迟嗓子里吞咽了一声，斟酌地说道：“何鑫阳，咱们先不谈自己创业的难度、你的管理经验社会经验以及公司的具体事务，咱们先说……本钱呢？没有资本怎么开公司？”
　　何鑫阳闷不做声地坐在一边沙发上，西装随意地扔在了一旁地上，脖子上的领带被扯得毫无正形。
　　他沉默了半晌，突然抬头十分认真地盯着花迟。
　　花迟心里一惊，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何鑫阳就半跪在了她面前。
　　“花迟，帮我！”
　　花迟挣开他的手：“帮？怎么帮……”
　　“我知道你爸妈去的时候留下未成年的你，法律肯定判给了你一大笔抚恤金……你帮我好不好？帮帮我吧花迟，你知道的我……”
　　“那笔钱！”花迟打断他，“那笔钱我这些年读书用了一些，上次给你的……是剩下的全部了……”
　　何鑫阳不相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沉思着，突然又拽住花迟：“你是不是怕打水漂所以不愿意借我？花迟，你相信我，以我的能力我一定可以开创一个世界五百强的公司的……我让你入股好不好？实在不行……花迟，我们可以结婚，马上就结婚，我……”
　　“何鑫阳！”
　　“嗯？”
　　“这种没谱的事情，你怎么急成这样？公司……是这么好办的吗？”
　　何鑫阳颓然地坐在了地上，嘴巴张张合合，最后说道：“今天我去班上问能不能预支几年我的工资，这帮狗日的，别说几年了，竟然连下个月的都不肯预支，哥白给他们干了这么长时间……”
　　“何鑫阳，”花迟凝望着他，“你为什么这么缺钱？”
　　何鑫阳垂下脑袋，十分疲惫的样子。
　　“他来找我了，他就在这个城市里，他的情人卷着他的钱跑了，说好的合伙人又坑了他，丢给他欠债几百万的空壳公司，前两天，债务公司的人找到了我……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先借些钱补一下公司里的空缺，生意做起来再慢慢还债……”
　　“他……是你父亲？”
　　“嗯……呵，”何鑫阳嗤笑一声，“山水轮流转，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对不对？”
　　花迟沉默。
　　何鑫阳继续说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恨他，毕竟任何一个男人，对着年老色衰只会碎碎叨叨家常琐事的女人久了都会心生厌烦，这一点我能理解……错就错在他忘了还有我这个儿子，但是就算老子不养儿子，儿子还是儿子……我能怪他吗？”
　　“前天看到他，不过三两年不见，他就老了许多，哪怕从前家里最穷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落魄过，我……他毕竟是我老子……”
　　“要点酒吗？”花迟看着他，虽然没经历过，但是何鑫阳的感受她都能理解——她一直都知道何鑫阳是一个温柔的男人，他对所有人都很温柔，只除了她花迟。
　　那晚喝醉酒的何鑫阳，抱着花迟难得地温存了一回，耸动中花迟流下了眼泪，仿佛这才是她的初夜，这才是第一次彼此互相拥有。
　　何鑫阳醉极累极酣睡过去，暗夜中花迟抚着肚子，虚空描绘着枕边人的轮廓。
　　——何鑫阳，我给不了你一百万，我只能给你我的全部。

　　第二天花迟回了一趟老家，再回来时，给了何鑫阳四十万。
　　“我只有这么多了，不够……我也没办法了……”
　　那时候是两千年初，寻常人家一年都没有上万的收入，四十万已是巨款。何鑫阳拿到钱是，心里半是欢喜，半是惊疑。
　　欢喜这些钱，可以先让公司运转起来，有了收入就一切都好办了。
　　惊疑这些钱，花迟一个普通失恃失怙的年轻姑娘，是从哪儿拿到的。
　　不过惊疑的念头很快就被忙碌代替了，何鑫阳也算是子承父业，成了这家进出口公司的掌权人，加之他学的国际贸易也算派得上用场，早出晚归，公司的生意网络全靠他在通畅。
　　一个星期之后，何鑫阳决定搬过去和花迟同居。一来花迟住的地方离他父亲的那个公司近些，二来有个人可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花迟无声地应了下来。
　　毕业后她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上市公司里当一个普通会计，朝九晚五乐得清闲，直到何鑫阳搬了过来。
　　早上七点要做好早饭，因为何鑫阳要早些吃完去公司。花迟要做好公寓里的清洁工作，洗完两个人的衣服然后再去上班。晚上按时回家，做好晚饭，何鑫阳回来还要帮他放洗澡水。
　　这些倒也没什么，花迟很乐意为何鑫阳做这些，尽管何鑫阳什么也没说过，她还是暗搓搓地兴奋于自己这些妻子本分一样的工作。
　　直到又一天早上正在拖地的她觉得腰酸得不行得时候，她放下手里的拖把，决定晚上何鑫阳回来一定要和他说那件她一个月前就想说的事情。
　　然而晚上何鑫阳回来，还没等她张口，他便兴奋地对她说道：“花迟快来看快来看！”
　　花迟被他莫名其妙的兴奋感染了，忙问道：“怎么了？”
　　然后她就看到了停在楼下的一辆黑色轿车。
　　“这是……”
　　“我今天刚买的，怎么样漂亮吧？”
　　花迟对车一向没有研究，对它那漂亮的流线型外形也并无好感，她在意的只有一样——
　　“你哪来的钱？”
　　“公司刚谈成一笔大生意，赚了不少，你看你看，这辆车可是德国的牌子……”
　　“挣钱了能不能……”花迟晦涩地张口。
　　“嗯？”
　　“先……还我一点？”
　　何鑫阳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半天后嘲讽道：“我又没说不还，你能不能别这么急着要债……搞得好像你是高利贷一样……早知道你这样，我还不如去借高利贷……”
　　花迟努力忽略掉了他后面的话，眼睛却还是忍不住红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们……结婚吧？”
　　何鑫阳脸彻底黑了。
　　“花迟你什么意思？你小瞧不起人，我何鑫阳是那种欠钱不还的人吗？至于你要拿到结婚证才能放心的地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怎么着，我是借了你的钱，但不代表你就是大爷我何鑫阳还得卖身给你！我告诉你花迟，我还就不乐意跟你结婚呢！”
　　花迟瞬间浑身冰冷：“不……不结婚？”
　　何鑫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随便挥了挥手：“哎，说错了。”然后推开花迟，三两下回了屋里。
　　花迟看着面前这辆崭新的轿车，努力不去想何鑫阳花了多少钱才买的它，而去想有了这辆车之后，何鑫阳上下班会多方便，不用挤公交之后，就可以迟些走早些回了，就可以多陪陪她……
　　然而事实是，同居的这一个月以来，两人并没有多少交流。
　　花迟蹲下来抱住自己，她对自己说，花迟，等等吧，再等等吧。
　　等一等，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