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雨曦阳》蔺曦

13、回忆完整了 夏天已经

　　夏天已经接近尾声。城里，夜晚的天空，已经很久看不到星星。水里倒影着点点灯光，微风拂过，泛起阵阵涟漪。

　　初阳那道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深邃的目光，切换到了温柔模式，然后一个深深的吻，不由分说，刻在我的唇上。我的心里小鹿乱撞了好一会儿，才晃过神。我轻轻闭上双眼，双手抱紧他，深怕我又会把他忘记。
　　他的唇，如此冰冷，似乎很久没有得到过温存。他有些急促，舌尖已经袭来。我猝不及防，又一把推开了他。
　　“对不起……我……”我低下头，明明是有些心动的，明明好不容易想起了他。可是，明明我是那个霸道的女孩子，他是那个爱哭的男孩子，不是吗？时光荏苒，我们，都不一样了。只是，他待我的这份心意，如同回忆中，仍然很炙热。

　　“对不起。”他说。
　　我害羞的低下头。
　　“你变了一些。”他继续说道。
　　我抬起头，视线正好与他相交，以前，他可是跟在我身后跑的小屁孩呢，忍不住笑出声，说道：“你也不太像那个小屁孩了。”
　　他拉起我的手，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又一次坐在他的车里，车里的空气很清新。我问他：“我没认得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又气又急啊？”
　　他长叹一口气：“是啊，夏雨曦啊夏雨曦，你凭什么要让我这么折腾呢？”
　　我翻了个白眼，耸耸肩膀，说：“是啊，谁让你这么折腾呢？”我问：“我们要去哪儿呢”
　　他说：“待会你就知道了。”

　　晚上的风，有些大。车子愉快得前进，我们愉快得聊着。我也终于稍稍找回当年小霸王的感觉，在初阳面前，似乎越发有些放肆。可是，聊着聊着，我们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为何会害怕雷雨天气，以至于哥哥要用帮我抹去记忆如此极端的方式，不，按哥哥的说法，是最为保守的方式，来进行治疗？我始终还未想起来。人心是不是就是这样，快乐的时候，会不记得痛苦？

　　等车开到郊外一栋小别墅楼下的时候，初阳停住了车。房子很小巧，只有两层高。最重要的是，屋前居然还有一片油菜花田。
　　我说：“有点像，小时候乡下的房子。”
　　他说：“进去看看。”

　　我们从院子一片已凋谢的油菜花田穿过，打开房门，呆住了。
　　房里的一切，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和记忆中，初阳在乡下和他母亲一起生活的房子很像。很简单，很朴素，也很温馨。老式的电视机，舒适的摆摆椅，雕花的茶几……
　　“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候，恰巧在网上看到广告，觉得很像以前乡下的房子，就买了。稍微做了些调整。不开心的时候，就自己开车过来。一个人喝点小酒，挺好的。”
　　初阳，是不是被过去羁绊住了。但是显然，我并没有如此执念于过往。也许是哥哥治疗的效果，也许是十三岁以后的生活里，我一直都是幸福的。人过于执着于过去，并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他，比我执着。
　　我说：“初阳，人，不能一直活在记忆里。你是不是过于执着了。”

　　沉默许久，他说：“也许吧。可是，雨曦，你知道吗？我有多想念乡下，多想念我的母亲，多想念你……十二年了，我很寂寞。”
　　我的心中有一阵酸楚。就像那天，小南和我说的，这十二年，初阳的心里，是经过了怎样的纠结，也许我们都很难想象。执念也罢，现在，我只想好好疼惜他。我从他身后，紧紧抱住了他，“以后，你不会再寂寞了。”

　　我忽然很想画画，就像小时候那样。乡下的油菜花，太阳雨，还有两个小朋友追逐……那个画面一阵阵闪过。画画的水平，在这十几年的光阴里，退化得甚至不如小学时代了吧。可是，那种拿起画笔的冲动，一阵阵袭来。我固执得跟初阳提出了这个建议。他并不同意独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但我告诉他，我想趁这个机会，一个人好好回忆一番。小霸王的气势，在这个时候表露无遗，他只好答应。
　　初阳去买画笔和颜料的时间里，我仔细端详着这个房子。我用手轻轻抚摸着沙发、桌椅、电视、茶几……和初阳小时候在这个房子里欢笑嬉戏的场景，历历在目。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晚上的风，那么大，或许就是为了这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雨。当我还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一道划破天空的闪电突如其来，切断了我的回忆，还有，房间里那盏灯。
　　我看到一道接着一道的亮光，还有各种各样的影子。好像，我曾经做错过什么事情，现在要来惩罚我了。原来恢复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对这雷声和闪电的恐惧。

　　我开始呼吸急促，我的心脏，好像被抽空了，我的脑子，开始作痛。包里的手机似乎在响，但是我的腿发软，一迈开步，就狠狠摔在地上。我蜷缩成一团，缩在柜子旁边。雷声大作。我用双手捂住耳朵，浑身颤抖。
　　我听到我急促的呼吸声，这呼吸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初阳……”这是我唯一能喊出的名字。
　　初阳？初阳是谁？是那个暴风雨的夜晚，被抱走的孩子吗？是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撕心裂肺得哭泣的孩子吗？是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流了好多好多血的孩子吗？……
　　我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已经透不过气。

　　“雨曦！”我感觉到一个湿透但却温暖的身体，抱住了我。有一双湿透却仍然温暖的双手，举起我的脸。
　　我努力睁开眼，看到初阳的脸，如此陌生，我推开他，“你走开！”
　　“雨曦！你怎么了！”他不顾一切，用湿透的身体，狠狠将我搂在怀里。
　　我的身体依旧颤抖，但呼吸渐渐恢复平静。我开始大哭。
　　因为，我的记忆，完整了。

　　待我醒来的时候，我的身上裹着毛毯。初阳搂着我，坐靠在墙边。
　　看着他的睡颜，嘴唇有些苍白，他下颚那条伤痕，清晰可见。他咳嗽了几声，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我在看他。
　　他问：“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
　　“都是我不好，扔下你一个人。”
　　我摇摇头。初阳啊初阳，明明是我执意要自己待在这里，执意让你去买画笔和颜料的啊。
　　我凑上他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他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哎……昨晚下起雨，我就想起来，不能丢下你……”

　　我打断他：“初阳，我的记忆完整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怕雷雨天吗？”
　　“昨晚，我都想起来了。你十二岁那年，是我，傻傻得带着一个陌生叔叔，从城里来到乡间，来到你们家。是我，害得你和你妈妈分开。”
　　初阳的表情，有些诧异。那是我从没看过的，从这张以前冰冷，如今温柔的脸上，透出的诧异。
　　“那年，快放暑假的时候，我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有一个陌生的叔叔，拿着你妈妈的相片，说是秦姨的好朋友，好久没有联系了，说很想念阿姨和你，说很想带你们来城里玩。问我认识不认识你们。老师也在一旁叮嘱我要说实话。我心想，你是不是就有机会来城里玩了。便一五一十得回答了那个叔叔的问题。
　　那年暑假，我偷偷藏到你们家的柜子里，手里拿着那副我和你追逐在太阳雨下的画，等你回来，想要给你一个惊喜。
　　等着等着，我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只听到外面一阵吵闹声、哭声、雷声、雨声。我透过缝隙，居然看到了那个叔叔，带来了好几个男人！我看到你一直在哭，我看到你妈妈也在哭。我看到那个叔叔一把抱走你。你使劲用力，用力跑，可是撞到在茶几上，流了好多好多血。外面在在打雷下雨，一道闪电划过，屋里的灯就灭了……我吓得不敢出声。
　　后来，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外婆的家里。听说你妈妈什么话都不肯说，村子里流传着你不见了的传闻。
　　初阳，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我告诉那个叔叔关于你们母子的事情，也许……”我猛烈得抽泣起来。

　　初阳搂着我，摇摇头，表情从惊愕，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苦笑几声。
　　他说：“不是的，雨曦。不关你的事。即使不是你，我爸也会用尽各种方法找到我的。他，只是凑巧找到了你罢了。”
　　我万万没想到，让我耿耿于怀，留下心病，以至于哥哥将他抹去的那段过往，在他口中，如此轻描淡写。

　　我靠在他的怀里，如释重负。却仍然忍不住的抽泣。为了我们曾经拥有过的美好，和错过的年华。

　　他说：“下次再画吧。”
　　我破涕为笑，继续靠在他的怀中。虽然心中，仍旧有一丝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