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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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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主上说的不错。我唯一一次失手就是七年前的那次出师。风雪楼里向来误了时辰就算进失手里。
自从萧承晖升了剑阁堂主,我就是名副其实的暗司第一。
只有派遣了三次杀手都完不成的活儿才会落在我的手上。
杀手都是握着剑杀人的。
起码不用端盘子。我这样浑身油腻的,手上不是杯子就是碟子的,实在是有些丢杀手的脸。
好在“本地人”的梗很好用,客官和老板再也没找过我的麻烦,还把我的工钱都算清了。伍书让我就这么一路挣盘缠,一路往羌芜门赶。
长琴山走到最后就很偏僻了,不像山下那么热闹,行了十几里路也看不着一个亭子。我好说歹说,才有一个老伯答应把牛车卖给我。
我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软和干稻,伍书才纡尊降贵地勉勉强强地盘膝坐上去。我在前头赶车,牛车悠悠地向前行。两侧的风景不停后退,地上漫起齐腰的风沙。
羌芜门在哪儿呢?兴许还远着,兴许没几步路了。
风雪楼养我十几年,主上养我十几年。师兄呢,三番五次地罩我。大恩小惠,谁说的清呢?
我嘴里衔根草,低低哼:师兄,师兄,你现在哪里呀?
伍书说:“萧贞,你要分清谁是你的主上,你是忠于谁的。若不是风雪楼,你以为你能活到几时?萧承晖是叛徒,楼内的人谁都有资格杀之后快。”
萧承晖啊,好端端地你叛了也就叛了,怎么还让人把消息传到风雪楼来了呢?让师弟我啊,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三儿问我急什么,我当然急了。萧承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纯是我害的。看个女人看了一个时辰,我自己也是醉了。
三儿愣了一下:“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你也能看这么久,萧贞,你脑子在水里开过光吧。”
呵,没准儿还真是。
“我去看看萧承晖。”
三儿叹口气:“看着点儿路。师兄他没事儿,你别再莽莽撞撞的了,一会儿伤口还得裂。”
萧承晖的屋子其实和我是挨着的,没两步路就能到。他还不能下床,看着我的时候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他是趴在床上的,杀威棒伤在胸口上,铁蒺藜伤在背上。无论怎样,都不是个舒服的姿势。上头连被子也不敢盖,后背血肉模糊,有些地方肿的都要透明了。
我步子踩不稳:“师兄,你还成不?”
萧承晖双手撑在床上:“还成吧。倒是你,知道白先生是怎么说的么?”
“知道。这次是我连累你。对不住哈,以后师兄你一句话,让我办什么事儿,上刀山下火海,萧贞在所不辞。”
“霍夫人漂亮么?”萧承晖转过头漫不经心地发问。
我怔了一下,暗自倒吸了口气。
“你今年才多大,霍夫人的年纪做你娘都绰绰有余,你说你是溺于美色?”萧承晖低声道。
我干笑两声:“半老徐娘,风骚犹存。”
萧承晖轻声说:“霍老爷是你爹,霍夫人是你二娘。霍公子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对么?”
对么?自然是对的。我娘命短,那时我太小,只记得稀里糊涂地就被人撂到了街头。四处走,四处逛,没有人来找我,自己也回不去。
记不清二娘究竟是什么样儿了。我是真想知道,她得生成什么仙女模样才能让我爹,连我娘的最后一面都懒得见呢?
然后就来了风雪楼。风雪楼只收孤儿,即无父无母。
现在混到了杀手,再找着父母,结果就是,
“如果你说了实话,你爹你二娘你弟弟都活不了。风雪楼只有无心无情无羁绊的杀手和刺客。”萧承晖如是说。
师兄啊,你何必待我这么好呢?
我收了鞭,牛车悠悠停下来。伍书在车上假寐,并不睁眼:“怎么不走了?”
我跳下车:“师父,一路也劳顿了。不如您下车歇歇,我也好练练功夫。”莫说羌芜门少主,对上萧承晖,我就要费上一番精力。武艺要是生疏了,就是把脖子伸到人家刀口下。
我从身后稻草堆里抽出一根八尺混铁棍。
淬雪照风雨,一棍定乾坤。
呵,要是真能一棍定乾坤,我就不是风雪楼的杀手了,请叫我萧大神仙。
伍书这才睁开眼睛:“你什么时候改练棍了。”我以前是练剑的。
我横棍向前,扭指,四指粗的铁棍在掌间旋转。我提步,侧身旋了个身,棍风从发髻险险擦过,我收回右手,左手落在棍身,狠狠向下一压。
四下树叶飒飒向上飘,悬在半空里震颤。
伍书的头发有些吹乱了,他有点惊讶似的:“这棍法,你练得如此狠辣作甚?”
“做堂主咯。”我一笑:“师父啊,我可是生死胜败从此一夕间。”
伍书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没说话。
我提棍一甩:“师父,你还记得三儿么?”
三儿长得比我高,生得比我帅,脾气还比我好。我一直觉得他运气不错,伍书说要拿他做药人,我匕首都搁在他脖子上了,他还是生龙活虎地熬过来了。
我们见面次数很少,但小时候的情分放在那儿搁着的,一见面两三句就能聊开。我一直都觉得他从小就乖得很,认认真真练武,认认真真挨罚,认认真真学着做一个杀手,然后认认真真地做一个杀手。
认认真真也不代表日子就好过点儿,得过且过也不一定难过许多。要不我也不能好好地活到如今这个年纪,还坐上了暗司第一把交椅了。
三儿最爱吃后山的桃子。可能是那次偷懒之后才喜欢上的,我说不清。总之,每次见面,不给他顺俩,他准得削我。诶,他平常那乖巧劲儿到了老子这儿怎么就凭空就被狗吃了呢?
杀手不是每个任务都是又去有还的。我位子高,虽然难些可接手的活儿少,三儿么,三天两头儿地南北跑都是平常事。
我真不知道每次看他穿夜行衣的时候该是什么表情。太平静吧,显得我这人多冷漠似的;太忧心吧,又显得气氛太苦情。
“萧贞,你这什么脸?想说什么直说,不想说就别说呗。”三儿推开窗,一只腿支在棱子上,用白色绷带缠了三层,堪堪折进一把短刃。他说这话的时候扭头似笑非笑地瞟我一眼。
“我……”
夜风伏在窗棂上,上头风铃悄悄晃荡,蓉蓉月色在灰石板上摇曳。屋里连烛火都没有燃。
三儿轻声一笑,眸子里点点狡黠的光:“哦,说不出口?可怜我?还是舍不得我,怕我一去不回了?又或是别的什么,直说就好,我有什么听不得的。”
老子之前是怎么看出他老老听话的!
我有些难堪:“直说?不太好吧。”
三儿抿了抿唇角,手指打在短刃把手上,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直敏捷迅猛的猎豹:“有什么不好,你说吧。我听着就是。”
我:“那我可就直说了。”
三儿斩钉截铁:“说。”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据说万巍庄附近,糖莲藕卖得不错。你回来的时候替我捎份儿回来咯。”
三儿:“……”就这个?!
我从兜里掏出碎银子,把他的手摊平,铺在他掌心里:“喏,瞧着没,贞哥是给银子的,还给跑腿费。 ”
三儿任我抓着他的手,目光落在掌心上,静默了两秒才扯扯嘴角道:“你还挺阔绰。”
我伸手拍拍他脑袋:“没说全给你了。找了钱记得要还的,知道不?”
他一笑:“知道,我一定回来还你。”
万巍庄已经失了两次手了,三儿是第三次。三儿,你走点心,挣点气,可千万别让这活儿砸在我手里啊。
(八)
吃饭,睡觉,练功,每天都没什么变化。落在我身上的任务很少,萧承晖在剑阁做了堂主,得空搭理我的机会也不多。只是偶尔带些吃食来,反正银子什么的,我们做杀手的,也是在没地儿花。
萧承晖拎着个纸袋子进来的时候,我还在调息。他坐在我边上,道:“三儿回来了。”
我的气息立时就不稳了。混小子,回来了也不知道和我说一声。
萧承晖看我一眼,把纸袋子放在桌上:“你也不必担忧了。三儿没事,今天早上我见着他了,身上连个伤口也没见着。”
我松下一口气。嘿,几天不见,还真有点想他了:“谁能惦念他?见着就心烦。”
萧承晖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两口。
我眼巴巴瞧着他。
萧承晖转了转杯口:“怎么?”
“没了?三儿就和你行了个礼,什么也没说?就没啥要和我交代的?”
萧承晖装傻充愣:“交代什么?”
难以启齿,矫情非常。“什么时辰来见我,让我备些点心烧壶热汤之类的,都没有?”
“没有。”萧承晖干净利落。
我简直要咬牙切齿,愤懑满怀了。
白疼他了。小白眼儿狼!
萧承晖又慢悠悠地把喝空的杯子倒扣在桌面上,纸袋往前一推,无可奈何道:“我诳你的。师弟给你带的糖莲藕,千托万嘱要我送来给你的。”
纸袋子里还真是糖莲藕,上头铺了厚厚的糖浆,雪白地发亮。还有点良心。万巍庄的甜点都买回来了,果然是没事,勉强算他争了一口气吧。
萧承晖递给我一只钱袋:“三儿给你的。说是找钱。”
满满一只钱袋,我就给了他几枚碎银啊。我皱皱眉头:“师兄,你记错了吧。”
萧承晖手悬在半空里:“怎么会?”
我笑:“我哪有给过他这么多银两?你瞅瞅,我全部家当也不过如此了。师兄你私房也不见得比这厚多少,别是你拿来接济我的吧。”
萧承晖叹口气:“我哪有这么多私房?全缴给兵器库了。”
“呵,定是三儿拿岔了,一会儿他来了不给小爷磕头赔罪,你瞧我还不还他?”
萧承晖淡淡勾了下唇角:“三儿还交代我,说劳师兄把点心捎到贞哥手上,你就这么待他?”
我还偏就这么……等等,不对啊。
我一愣,转向萧承晖:“师兄,你再说一遍,三儿是怎么和你说的。”
“劳师兄把点心捎到贞哥手上。如何不对了么?”
我笑意僵在脸上:“他说,捎到,“贞哥”手上?”
萧承晖闻言也是凝了面色。
我转身就往屋外跑。
三儿从来不会叫我贞哥的。
他缠上事儿了。
私房都揣来给我了。
什么也不说。从小就这个脾气,什么难事也不和我和萧承晖说。
你等等我,三儿,你千万等等我啊。
萧承晖御气行在我身边,也是慌乱,勉力沉声:“萧贞,你冷静些。别四处瞎跑,误了时辰。”
对对对。我停下来。扭个头,往刑堂奔。
到底是什么事呢?
万巍庄,没错了,莫非他万巍庄失手了。
想起我上次失手的经历,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但愿他不是误了时辰才好。他没有萧承晖罩他,我这个叫萧贞的哥哥有是个废物。
萧承晖一言不发地跟上,脸色也很不好看。
终于到了刑堂,外头看守的侍卫不让我进。还好萧承晖升了堂主,令牌一闪,已经携着我窜了进去。
三儿果然在里面。还好还好。
身上还很干净体面,该是还没受过刑。清瘦一道身影跪在大堂中央,腰背笔直。我喘了口气,萧承晖示意我先噤声,这种场合我还没有说话的资格。刑堂堂主,还有暗司堂主,就是萧伍书也在场呢?
能惊动两大堂主的事必然不小,我想不揪心都不成。
萧承晖上前和那两位行了个平礼。他们也一一还了。他们三人转到堂后私聊,我赶紧跪坐在三儿前边,扶住他的肩头。
三儿脸庞瘦削,眸色很深,见了我居然笑了一下:“萧贞。难为你这脑子也能猜到我在这儿?”
我早被吓得离魂飞魄散只差一步之遥,这时候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怎么回事?”
“败了。本来就到手了,输在一个五岁孩子手上。他们自然不信。”
“我去求求师父,他说不准会有办法的。你等等我。”我一抽衣服爬起来。
三儿握住我腰际长剑的剑柄:“没用的。主上已经下了杀令了。”
我怔了怔。
居然,是主上下的令!
“主上的杀令,便是萧承晖也莫可奈何。何况萧伍书又岂是善人?你用什么身份替我辩白?”三儿淡淡看我一眼:“死前能见你和萧承晖一面,我无憾了。”
我想稳住声音,可发出来的每个音都是颤抖的:“胜败乃常事,主上只是一时不明。我……”
三儿:“莫要白费力气了。”
里头,萧承晖阴沉着脸步出来。我心下一凉,果真是,
没机会了么?
萧伍书扫我一眼,冷哼:“风雪楼的刑堂,也是你能乱闯的么?还不滚出去!”
萧承晖淡淡道:“萧贞是我带进来的,还望师父莫怪。”
萧伍书阴阳怪调地笑一声:“如何敢怪你?如今你也是堂主位,“师父”此称可万不敢当。”
不仅没谈拢,还谈崩了?
我掌心里全是黏腻的汗。
“这等逆徒,留着也是给暗司蒙羞。勾结外党,死不足惜。”伍书一指三儿,然后冷笑一声:“怎么,剑阁堂主要违抗主令么?”
违抗主令这一罪名,没有风雪楼的人可以担得起。违令即是不忠,按规矩是要处以极刑的。
伍书如此一说,我才清明起来。
杀令是主上下的,要撤也是主上撤。
主上金口一开,又怎么会计较孰是孰非?
我算个什么东西,他能听我求情?
萧伍书一甩袖,扬声道:“来人!按规矩办。”
我狠狠一颤,我宁愿三儿在万巍庄就死了,省的再受这些苦。
萧承晖向前一步,稍稍拦住伍书的路:“师父……开恩,给他一个痛快吧。”
我跪着转了个向,连连磕头:“师父,徒儿求您,求求您。”
伍书神情淡漠,朝萧承晖道:“我暗司的事,轮不到你剑阁插手。”
萧承晖向后错开一步,顺势就滑下来,双膝着地,俯下身来,声音与往日不同,是真真切切带了恳求:“师父,方才是徒儿放肆了。师弟也是您的弟子啊,念在往昔情分,求师父,容他一个痛快。”
这个权利萧伍书是有的。也只有萧伍书有。
萧承晖不住俯身埋头,行了整整三个大礼。我看着地上渐渐晕开暗色的血迹,居然有点想笑。接着是萧伍书近乎冰冷地一瞥,声音追上来:“传杖!”
萧伍书喃喃念了一遍: “三儿?”
我接着落棍,提醒他:“他是您徒弟啊。”
伍书晃荡一下脑袋:“不记得了。”
原来如此。
风雪楼的杀手有命硬的,可没命贵的。
不,是要多贱有多贱才对。
三儿就死在那天,死在我的眼前。没有一个痛快,萧伍书亲自取了杖行了刑。
萧承晖合上眼睛,扭过头去,面上颇不忍心。
没办法啊。
我看着碗口粗的棍子落在三儿的后背上,从最下头的脊椎一截一截儿地攀上来。挟着内力的棍子是带着风的,一棍子下去就是真的骨断。三儿猛地仰起脖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然后所有的惨叫就再也听不着了。棍棍有声,我先前挨得杀威棒真是儿戏。
我忍不住就要劈手取杖,腕骨却是一疼。三儿死死攥住我的手腕,目光直直投到我脸上。
他死前也不想拖累我。我都明白的。
我见他唇角动了动,似是要攒一个笑,然后是沙哑的声音,低沉地不仔细听根本不可能听得清。
不是萧贞。
他说:贞哥。
呵。
我再也没去过后山。
转眼师父都已经忘了这个人了,我们抹人脖子跟切西瓜似的,又怎么知道别人取我们的性命没有那么容易呢?
如今萧承晖也叛了,我一个人在风雪楼里飘飘荡荡。
飘飘荡荡。
(九)
正月十五是要闹花灯的。
不过风雪楼里的人不太过元宵。一方面的,风雪楼里除了主上的生辰是没有小休的,不能为了个实际上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儿的节误了任务;另一方面呢,有这么个闲工夫,还不如多睡个把时辰来的划算。
不知不觉,我和伍书赶了这么久的路了,竟不自知。过了长琴山,羌芜门想必也近在眼前了。所行之处恰逢了个还算热闹的镇子,镇子里张灯结彩,桥头都戴上了红绢布,绸缎底儿轻轻盈盈地落在河面上,像男子过腰的发带。
随口打听一句,原来已经正月十五了。
这日子,他们照例是要放花灯,猜灯谜的。
我和伍书都不太感冒。
然而还是要去瞧一瞧的。因为我们落脚的客栈里,连厨子都跑了。全镇过节,我们毕竟是外乡人,不好提要求。
伍书与我这落魄杀手可不同,师父他日理万机身份尊贵,是只能吃现炒的,哪里能和我这种给口干粮,喝土都能活的人相提并论呢?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好不热闹。
我一边蹭着人的脚跟,一边还要跟紧伍书。左右把我挤得和根辣条似的,一身拳脚真是无处使啊。伍书倒是悠闲,腰间挂着配饰,手里还执着把折扇,扇面还是个隐居多年的大师描的山水。叫什么名儿我是真忘了,只记得抵了我好些天的工钱。
这么远远一瞅,伍书真是不像身怀绝技手刃千敌的风雪楼堂主,反而像个游历四方的文人墨客。可见气质这种东西,装一装,总是会有的。
值钱的东西几乎是全都贴身带着了,这人挤人的,想要不缺个一件儿两件儿的,实际上也有点难度,我都替他捏把汗。师父“唰”地一合纸扇,前扇沿不轻不重地敲在我左脸上,不疾不徐道:“为师这身上若是少了一件行头……”
我低眉垂眸。
听他顿了顿,又幽幽道:“你便卖身再替我挣回来吧。”
我还是给自己捏把汗吧。
伍书走路也不悠着点儿,我就是三头六臂也经不起这么人山人海地挤啊,正这么一想,可算是见到了伍书的背影。总算是没跟丢。他仰着头凝视着一张灯谜,半晌没开口。
我站在他背后瞧了瞧。
层云隐去月当头。
这是谜面。
可不就是个“屑”字么?
伍书转过头,淡淡道:“贞儿,你来。”
你让我来就来?我不来。
我微微屈了身道:“徒儿头脑笨拙,着实猜不出。”
伍书:“猜不出就罚你。”
“……”中了谜底也不过得只墨,你至于么?
“你庆祝过上元节没有?”
我笑了笑:“自然没有。”
高台对映月分明。
打一字。
萧承晖步子一直落得极快,现在一个顿步却停在这支红签前头。他向来没有伍书这个习惯,身上一袭青色长袍及地,长发挽在脑后,手上没有纸扇,腰间没有玉佩,身上唯一的装饰怕就是手指上射箭时防伤的墨玉扳指了。
那是我也是站在他身后。他仰起脸,稍稍蹙了蹙眉头,抬手把挂在绳上的签头拽下来。
我有些讶然。他一路走的这样快,都从未摘过签。我也实在不知他是猜不出来,还是一眼就得了答案。不过,想必萧承晖和萧伍书还是截然不同的。
他侧过身来,食指拇指夹着纸片递到我眼前。签头上的红穗贴住他四指的轮廓,宽宽的云袖展下来盖住手腕。
我低下头轻瞥他的指尖:“我也就比睁眼瞎强那么一点儿,师兄你别难为我了。”
萧承晖淡淡地:“你试试。”
怎么试?再看两眼?没啥区别啊。
我撩起眼看他:“不会。”
萧承晖抬着手没有收回去,微微挑了眉扫我一眼。
我只好起手接过,苦笑着岔开话题:“我听说街那头的烧板鸭滋味不错,咱们也走累了,不如去歇歇。去迟了可不定还有座儿的。这破谜有啥好猜的。”
萧承晖收回手,衣袖带起一弧光,嗓音很温和,如泉水过隙:“你答便是。若是对了,你今天晚上要什么,师兄都付账。”
“……”
你哄三岁稚儿啊?
“你饶了我吧。你吃什么我请你还不成么?”你还拧上了,小爷猜不出啊。
萧承晖面容隐在一排又一排花灯笼里,眼角染上一层的阴影,袍子盈在缕缕夜风里。他用低沉的声音道:“是个‘昙’字,你别忘了。”
传言中,这放花灯是极灵验的。只要心诚,许的愿都能实现。
你信?反正我不信。
我和萧承晖是不敢用墨水写了心迹在纸上,贴在花灯上的。风雪楼的人不能有自己的思想,所以万一你有了,就别让人瞧出来。
什么都能是致命的把柄,什么都能是取命的利器,什么都能是叛楼的据证。
谨言慎行。
唯有。
谨言慎行。
萧承晖平铺了张纸,食指点在纸上,默默写了两行字。空空的纸贴在花灯上,放在流淌的河面上。我学着他的样子也放了只花灯。
我用肩膀蹭蹭他:“你许的什么愿?”
萧承晖:“那个大娘嘱咐过,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笑:“你还信这个?哪有什么灵不灵的,我就许愿……”
萧承晖不太赞同地皱眉想要打断我:“萧贞,你不妨一试……”
我举起纸袋子,撇开纸壳儿咬了一口:“要吃袋子干滚的粉果。”
这不就吃上了。
萧承晖:“……”
他摇摇头,把头转回去:“没出息。”
您有出息就是了。小爷就是没出息。此生心愿就是吃好睡好,活得越久越好。我咔咔咔泄愤似的往下啃。
厚厚的黄豆粉不住地往下撒,前襟都脏了一小块。
唔,有点烫,不过还真挺好吃的。
咔咔咔。
我许了两个愿。
可我不告诉你。
镇上的上元节比上回与萧承晖一起过的仿佛要更热闹一些。
可惜兴致平平。
几步路程,前面就有家卖粉果的小摊儿。
伍书摇着扇子,徐徐走近。
自然是不能和和伍书一起坐的。我像个木桩子似的立在伍书身后,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不远处的河灯上。
百顷河面风平浪静,千丈灯火华彩绚烂。火树银花不夜天。
浅浅的和风吹在脸上,含着点儿湿意。
夜已深了。
人潮还未全部散去,不过是较最之前少了大半。
伍书托着白瓷勺子,慢慢吞吞地吃元宵。热气氤氲上来,袅袅地蒙了一烟水汽。摊子前头大红灯笼晃啊晃的,晕的人脑仁疼。
天还真有点冷了。
我打个寒颤,穿的还是少了。
我紧了紧肩上的裘衣,熟悉的感觉又漫上来。我食指中指并在一处,用力向下一压。
果然。身上又没有半分内劲了。
没有了内力,我也就是个行动敏捷些的普通人。
小腹丹田的疼痛是瞬间燃烧起来的。经脉逆流,就想把生锈发钝的刀口一寸一寸摩擦割断我的神经,深入骨髓的疼。
这种滋味,我一路上每夜都要体会。不过,平日里我还能躺在床上借力忍耐,今日竟是直直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我立时就控制不了的指尖发抖,两股战战。
伍书慢条斯理地哼了一声,没理会我。
我的境况他怎么可能不知?
这是要我在人前丢尽颜面啊。这种疼痛一开始,除非到了两个时辰,否则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任何缓解,痛苦还会满满加倍的翻上去。
我额角沁了点汗,凉风一吹就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客栈里尚不能忍受,街上岂不是要满地打滚,颤声求饶?
我向前踉跄了一步,膝盖骨磕在矮凳上。这点小疼比起别处的实在算不得什么。
伍书放下勺子,屈起手指一连三下击在木桌上,又是一声冷哼:“这点耐力都没有,你倒是越学越回去了。”
不过是为难我罢。
若是我能轻易忍耐,这还算什么约束。
我沉下目光,敛了敛面色,声音由不得我的狂颤:“徒儿……无能。”
伍书侧过身,缓缓仰头看了我一眼。
我一曲膝,众目睽睽下就跪下去。这镇上估计也都是些平头百姓,没见过这种阵势,四周不由响起细微的惊呼。
卖粉果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端着碗怯怯朝我这头投了个小心的目光。
伍书抽了纸扇挑了我的脸:“主上吩咐我督你成事,羌芜门少主临昙也不是好想与的,你可有计策?”
哈。这时候谈计策。我一手搭在地上,一手紧紧压住小腹,什么话都答不出来。
伍书一扇子就击下来,我脸上现出一片红砂,一道楞子徐徐洇出来。他叱道:“头低着做什么,抬起来!”
我方才是不敢抬。伍书要是看到我的表情,也不知会作何感想。我收了收神色,才勉力仰起脸:“徒……徒儿,心中,呃,……已有计策。”肠子九曲迂回,像是要打结,逼得我冷汗直冒。
伍书收回扇子:“为师只看结果。”
我跪不稳,伏在地上:“师父,徒儿有一事相求。”
伍书:“说”
“此丹的解药能否先赏了徒儿?贞儿实在是……受不住了。”我喘了口气,话说的断断续续。
伍书毫不犹豫地又给了我一扇子,还运了内劲。我撑不住,歪倒在地上,右手指尖用力抵在地上,一不留神就劈了指甲,嫩肉直接露在外头,钻心。
嘴角淌了血,我起袖不动声色地擦去了。使着力跪起来,又挨了伍书一记窝心脚。
彻底是起不了身了。
伍书俯下身,伸手攥住我的两颊,压得我根本合不上嘴,也说不上话。
他居然笑了:“你竟敢如此放肆。就凭你这话,为师就可以杀了你。萧贞,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干些聪明人该做的事,不要自作主张,暗自谋划了。”
他松了松手。我赶紧道:“徒儿……不……敢,只是这羌芜门就在眼前,徒儿晚上若是散功,势必于你我,”我闭着眼睛把即将冲出口的喊叫强压下去:“师父……若是能……呃,行个方便,萧贞便是坐上了……堂主之位,也定会恭恭敬敬……听师父…教诲,受……师……师父差遣。”我额上的汗几乎糊了满脸。
伍书还是不着急:“我如何信你呢?”他冷笑道:“萧承晖也是我的弟子,我也算栽培他多年,你瞧瞧这畜生如今在何处?爬上了为师同级的堂主之位便肆意妄为,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更遑论主上!”
实在难忍啊。
“徒儿,定……替师父报仇雪恨。七年前师父……饶我一命,萧贞万不敢忘。”
伍书一挥袖,我的掌心就躺了颗蓝丸。
“解药两颗。一蓝一红,服下他,你便不会散功,经脉自无碍。可若无红丹,你此生功力便全废了,比常人还要柔弱,为师杀你易如反掌。这红丹就放在为师这里。放心,你要是赢了,我自然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