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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远征高丽(下) “恪儿,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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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辽东城外,大唐六军开始跋涉崎岖的大小丘陵,近十万军队像一条威武的长龙在山间蜿蜒游走。
再过一个山头,三队人马就要分道扬镳,各自征战去了。
马蹄踢踏声、车轮滚动声、兵器摩擦声、步兵细碎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和谐地融在一起,混合成一类窸窸窣窣又让人十分有安全感的环境。
此时马上的李恪,望着骑在最前面的李世民背影出神,总算有时间细细回想早上的那个梦。
可好景不长。
唳。
一声尖锐凄厉的叫声。
李恪全身一个激灵,顺着声音看去,见一只雄鹰从头顶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山岩中展翅高飞,在长空中悄然盘旋,又掠过路边高矮不平的树林,不时在队伍正上方划出一个个巨大的圆圈。
李恪再低头时,发现前面的李世民正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这只猛禽,他当然不知道,其展翅高飞搏击长空之姿已让他的父皇怦然心动心神往之。
李恪见父皇望得出神,换作从前,他知晓父皇一定会射下这畜生以振军心。果不其然,他隐约听到后面军士的细声讨论,无非就是陛下何不射下大鹰,听闻陛下箭法如何了得云云。
李恪心中微微浮起怒气。
军中除了王德和贴身亲卫军,就只有他们几位大将知道父皇受伤的内情。李世民为了不影响军心,秘密下令任何人不得走漏风声,为继续执行“坚壁挫锐”的战法,胜利后勇追穷寇,不给敌人喘息之机,李世民要求破辽东城短短两天后就整军出发,以接连打击拖垮敌人。
唳。
又是一声,尖锐刺耳,带着无限挑衅的意味。
背后将士议论更甚。
李恪下意识摸了摸挂在马背上的长弓,犹豫不决间,催马向前,到了李世民身侧,轻声问道:
“父皇,让儿臣替您射下这畜生吧?”
李世民正直勾勾盯着天上,眼神好像穿过雄鹰直抵穹顶,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被李恪一问,才回过神来,悠悠道:
“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星旗纷电举,日羽肃天行。”
李恪何等聪明,知晓父皇旨意是莫要射鹰,还咏起当年还陕之情,就一定还有下文。
“恪儿,”李世民唤了一声,
“你可知道,贞观十三年,高昌国失了臣礼,高昌王麴文泰,是怎么死的?”
李恪浑身一振,以为李世民是在考他,恭敬答道:“听说,是被吓死的,此事传的十分离奇,也不知,”
李恪又略一犹豫,答道:
“恕儿臣未曾亲历,也不知传闻真假。”
真是答得滴水不漏,像极他小心谨慎的性格。
李世民听完,满意一笑,“呵,不错,麴老头当年看到唐兵来得那么快,吓得大病起来,几天后竟一命呜呼,真可作奇谈载入史册。”
李恪听完,又见父皇心情似乎不错,心中也落下一块石头。
不知怎地,自懂事起,他就一直都和这个父亲保持适当距离,每次看到他,就想起母妃的千叮万嘱,总是远远躲着。即便是那晚李世民从苏盖平手下救下他一命之后,除了军政之事,父子也几乎没有交谈过。
那晚的事,李世民不提,他自然也不敢问。
“恪儿,朕和你提起这麴老头,就是想告诉你,这白岩城的高延寿和那怕死鬼高昌王不相伯仲,你到时只需带兵驻扎在城外,日日战鼓兵马齐鸣,装腔作势一番,叫那高延寿以为我大唐主力要来。先吓破他的胆,再以高官厚礼靖绥之策诱他,可保他乖乖开门投降。”
李恪一点就通,他忽然明白了父皇的用意,这是在把最容易到手的肥肉和军功给他,而把安市这块最难啃的骨头留给自己。想着,竟忘了答应谢恩。
“父皇,”李恪艰难地启齿,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简单的四个字吐了半天:
“儿臣遵旨!”
又忽然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父皇,您背上的伤?”
这是父子间三日来第一次谈及破城营救之事。
李世民转过头对上李恪关切的眼神,低头抿嘴一笑:
“恪儿,你是好孩子,还知道关心父皇。背上这点只是皮肉伤,不打紧。”
什么叫皮肉伤,李恪明明记得那晚他割下盖苏平头颅呼喊招降之后,再回来从死人堆里把李世民拖了出来,那时他脸色惨白,浑身浴血,背上的伤口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当时自己内心急剧震动,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背起李世民跑了几里地才找到御医诊治。如此这般惊心动魄,以至于他每次闭上眼睛就想起那晚的情形。
这一幕,他此生都不会忘记。
李世民看出李恪不放心,只好又道:
“王德,你说是不是?!”
一旁的王德此时正侧着头静静地听李世民父子的对话。以往这种君臣父子交谈的情境他见得多了,王德总是默默地站在李世民身后,聆听着,观察着,体会着帝王的心思,许多旨意李世民都是以沉默的形式下达,王德以行动照办。是以这么多年来,他虽少言寡语,却是最得李世民心意的人之一,朝廷内外无人不敬他几分。
可是今天,李世民明明正和儿子聊着,却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他来。
王德被吓一大跳,以为被李世民发现自己正在偷听,啊的一声,嘴巴张的老大,却又不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道:
“是,是是,大家说是就是。”
李恪见一想沉稳老实的王德惊得失态,噗得一声差点笑出来。
李世民一听,扭头看了眼王德,佯怒道:
“好你个王德啊,什么时候学会吹嘘拍马、阿谀奉承了?什么叫,朕说是,就是了?!”
王德也不知如何辩白,但看出李世民心情不错,讪讪道:
“哎呀,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大家就饶了老奴吧。”
李恪知道王德忠厚不善作伪,想必是李世民背上的伤还未痊愈,王德又不知如何给父皇打掩护,是以含糊其辞,李恪只好打圆场道:
“父皇征战沙场多年,这点伤自然不算什么。如今又有王公公和御医随侧侍驾,儿臣也安心。”
李世民点点头,嗯了一声,再不说话。
李恪偷偷看了眼李世民,他接连大战,难免露风霜之色,想必也只是太过劳累,但光看他和王德的对话,今日父皇的心情应该不错,想到这里,李恪心情也好了起来。
可是,君威难测。
融洽的气氛,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美好的沉默被打破了。
“恪儿,你可知,朕为何带你远征高句丽?”李世民沉声问道,神色冷清,却看也不看李恪一眼。
为何带自己远征高句丽?
李恪如聆陀音,整个人如坠冰窟。
难道,父皇和那些关陇世家一样,和长孙无忌他们一样,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自己?
提防着自己的杨家血统,提防着自己的文武双全,提防着自己对太子的威胁。
是的,朝中谁人不知,太子初立,根基未稳,留在长安的诸皇子中,唯一能胜过太子的,就是他吴王了,可是他偏偏又没有资格去争夺太子之位。可饶是如此,那些开国元勋们还是忌惮他,是以父皇不过是提议让自己随军远征,那些大臣们个个恨不得举双手赞成,巴不得连夜为他准备好马车干粮送他即刻离开长安。
迫不及待至此,好像自己就是李唐的扫把星一样。
李恪此时心中五味杂陈,千回百转,天下皆知的问题,为何父皇还要当面询问,是要当面警告他莫再有非分之想?
一切的犹豫和委屈,只兑换成战战兢兢的四个字:
“儿臣不知。”
出乎意料的,李世民听完,并未准备警告他。
李世民淡淡一笑,语气转为柔和道:
“看来,连你也和长孙他们想的一样。很好。”
什么叫很好?
此刻,李世民依旧是看着远方,嘴角却露出笑意,神色并无丝毫不悦。
一旁的王德听到这里,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可怜他骑术太差,怎么拽马绳,马儿还是不听使唤,步伐时快时慢的,偏偏他又特别想听李世民接下来会说什么,可又怕催马上前太着痕迹,此刻只能暗自使劲,竟已弄得满头大汗。
李恪深知天威难测,不敢去看李世民,只诺诺道:“儿臣不敢。”
李世民收回笑意,“不知,不敢?很好,很好。”
接连三个很好,已然把李恪吓得不浅,父皇到底要说些什么?
如果不信任,为何那晚要拼死相救?
如果要试探,我愿以死证明我自己!
李世民见李恪答的如履薄冰,知他内心难受,语气转为柔和,叹道:
“恪儿,这些年,真难为你了。”
李恪听完内心一振。
李世民也不去看李恪震动的神色,也不待他答话,继续道:
“你可知道,朕诸多皇子里,谁最像朕年轻时候?不是乾儿、不是青雀,也不是稚奴。”
“而是你!”
李恪从不知道李世民有这样的想法,更未听过这样的话。
“你又可知道,那些随朕打江山的老臣们,为何如此忌惮你?”
“对,因为你是杨家的后人,而且,还那么像朕年轻时候。你是好孩子,从小就懂得隐忍、慈悲,长大后,亦丝毫不逊于你的兄弟们。可谓文能定国,武能安邦,可偏偏,你的出身。朕知道,这些年,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朕只怕,他日若朕不在了,你的路会更加不好走。”
李世民顿了顿,又道:
“稚奴他也定不会杯葛你,但朝中的其他势力恐怕他亦很难完全把握。朕这最后一战,是为大唐千秋基业而来,亦是为未来的大唐皇帝而来。朕只希望,你能通过此战,领一两件军功,他日回朝,那些老伙计们便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你,而懋功他们,也或许会念在同生共死之情谊保你。”
听完这番话,李恪已然呆住,心神震颤,目不转睛地盯着身侧的李世民,李世民的另一边是一块横出山腰的大石,山风激越。下面万仞峭壁,山中郁郁葱葱。在这茫茫山野、广阔天地间,在远离长安千里之外,作为一个儿子,他第一次见父亲在他面前,真情流露。
此时的李恪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么多年来,他一边,是李世民的儿子,他勤学四书五经,苦练长枪短剑,他努力做一名出色的大唐皇子,可他另一边,又是杨广的外孙,不论是他多优秀,不论多收敛忍让,他还是会被太子欺负被大臣排挤。
直到母妃饮鸩那日,这两个身份,就这样被堪堪撕裂、对立,这样的矛盾,连他自己都开始厌恶自己,就好像自己根本是个不应该的存在。
听完这番话,他为父皇对自己的肯定而感激,为父皇对自己的安慰而欣喜,最重要的是,他从未想到李世民竟如此良苦用心替他铺排后路。
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在这刻全部烟消云散。
无论世人怎么看待我李恪,都已无关紧要。
情绪徘徊了半晌,李恪颤抖着喊了声“父皇”,吴王何等勇猛,此刻也已红了眼眶。
他内心又把自己骂了一万遍,骂自己无能,害父皇为自己受伤,又骂自己愚蠢,竟然误解父皇的用意。
李世民叹了一声,收回目光,慈爱地望向李恪,不忍见这英姿勃发的儿子面露痛苦纠结之色,又道:
“恪儿,朕就是不能让长孙他们猜到此番带你出征的用意,只须你一人明了即可。那晚,盖苏平就是你杀死的,记住了吗?”
李恪收束心神,应道:“儿臣谨记。”
王德听到这里,内心也是翻江倒海,想不到李世民沉着善谋至此,这些年,李恪总是远远地躲着李世民,李世民也很少正眼瞧他,人人都以为他并不看重这儿庶出的儿子,可是万万没料到他竟有如此铺排。这一点,就连日夜跟在李世民身边的自己也都瞒过去。
哎,这帝王之心,藏着千沟万壑啊。
不知不觉间,前方露出空阔一片,两路马道交错眼前,到了分道扬镳之时。
吁。拉缰停马。
李世民向身侧的王德使了个眼色,王德心领神会,随即抬手示意,六军车马暂停下来。
李世民转头对李恪道:“到了。”
简单的两个字,即是话别。
李恪怔怔看着李世民,不再仅仅是如仰视天神一般,他还看到这个统帅六军无坚不摧的父皇,眼角爬上的细细皱纹,以及鬓角若隐若现的华发,心忽然被揪了一下。
“父皇,儿臣一定谨记教诲,不会让您失望!”
字字诚恳,发自肺腑。
李世民听完淡淡一笑:
“今日,朕已说得太多。以后的日子,你只须知道,在朕心中,你永远是朕的好儿子。”
李恪听完,心中大震,这一生所感的震撼,恐怕加起来也不及今日之万一。
青山绿水,清风拂面,虫鸣鸟叫,满目葱翠,自己若是寻常百姓人家,和儿子信马由缰,怡然自得该多好。可是这种情绪一渺而逝,转为一声几乎细不可闻又无限伤感的叹息:
“你我在帝王家,朕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李世民再也不去看李恪,喊了声“王德,起驾”,径直策马而去。
“父皇,保重!”
李恪静静注视着李世民远去的身影,独自喃喃道。
唳。
雄鹰重现,在天空又盘旋了几圈,越过远处群山,震翅冲向无边的天际,直至不见踪影。
李恪已然明白初时李世民望着雄鹰出神的神情。
那不是一只雄鹰,是一颗向往自由的帝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