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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远征高丽(中) “恪儿,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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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火蛇渐渐萎靡,眼前一片废墟。
喧嚣声好像就在耳边,模糊不清,时远时近。
心被什么揪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见左手握着的,正是乌金宝剑。
对,父皇。
电光一闪,脑中忽然想起父皇方才苦战的身影,雷奔电掣,飞一般地冲了出去。
岌岌可危的城墙下,浓烟,业火。
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被烟呛到,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父皇,你在哪里?
父皇,你在哪里!
我急得快要哭喊出声。可是这样并没有丝毫用处,因为四周皆是熊熊火焰和掉落的瓦砾。
这里空无一人。
什么东西一闪一闪?
哦,竟是父皇的一片铠甲,被火照出诡异的光芒。
心跳前所未有的加速跳动,我感到快要窒息了。
支离破碎的铠甲旁,伤痕累累的城墙边,倚靠着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
他就这样直直靠着墙,岿然不动。
我双腿发软,全身发颤,心脏好像已经被提到了嗓门口!
脚底像灌满了铅,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我害怕、恐惧,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继续向他走去,直到他的面前。
父皇倚着这七丈高的城墙,已气息全无。
父,皇!
天塌了!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我的胸腔好像涌进海水,我难过、悲苦、懊恼、悔恨,这一生全部的难受加起来,也不及此刻之万一。父皇是为了救我而死,我何德何能!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身经百战、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父皇,你就这样离开!
我大哭出声,我仰天长啸。
父皇!父皇!
咚,咚,咚。
这是什么声音?
咚,咚,咚。
难道这是我心脏跳动的声音?
“父皇!”
李恪惊呼出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营帐幕布同时被拉起,一束耀眼的阳光照得李恪眼睛生疼。
竟然是梦?
还好是梦!
“吴王?您醒了。”进来的正是李恪辽东战役后剩下的唯一一名副将。
李恪沉沉地嗯了一声,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梦境里走出来。
今日是攻破辽东的第三日,城外父皇亲自点兵出征高句丽,按理,战鼓三遍,各部诸将就要领兵到点将台集合完毕,辰时全军出发。今日丑时,李恪就大半夜地在点将台布置妥当,破城一战,他的部队由于负责主攻,故损失最多,仅副将就折损过半,这两日来衣不解带,既要重新整编队伍,又要收整战俘,加上自己身上有伤,已是累得精疲力尽,所以点将台布置妥当后,未卸铠甲,回营小憩。
咚,咚,咚。
李恪警觉地抬起头,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卯时快过了,这是第三遍战鼓。”
李恪略一回神,已完完全全回到现实世界,他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急步向外走出去,微怒道:“你怎么不早点把我叫醒?!”
副将快步跟上,回道:“属下见吴王连日操劳,实在不忍打搅,请吴王责罚。”
李恪并不回应,脸上的表情叫人琢磨不透,明明是在责怪手下,但是却神色欣喜,全身都洋溢着一种奇妙的情绪,如果一定要用词语来形容,那就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亲卫已在营帐外备妥战马,李恪接过马绳,匆匆翻身而上,策马去了。
身后的副将也骑上马匹,喊道:“诸位将士,整军出发点将台!”
辽东城外,大火肆虐过的荒芜。
点将台所在,视野十分开阔。
点将台,高约两丈,两边拾阶而上,长宽又约三丈余,四周插着红底黑字大唐军旗。这些都是李恪在一夜间准备妥当,盖因辽东多丘陵地貌,树木繁盛,李恪就地取材,驱策俘虏千名,盖起这十分简易又不失庄重宏伟的点将台。
初时远看,点将台一片素色地融在这黄沙背景里,但此刻,除了李绩大将军的兵马,再加上昨日李思摩和契必何力两军人马在此会师,如今大唐六军齐聚,近十万将士列队在点将台下,蔚为壮观。
南风未停,刮得点将台上的军旗和台下各军战旗猎猎作响,风声嘶吼,如猛虎出笼,又如这正值士气大振的威武之师。
“吴王!吴王!”
李恪一身银色盔甲策马而来,由外向内,像一柄标枪直直插入这万人队伍之中。唐军纪律严明,将士等级尊卑有序,此刻几万人的队伍竟成波浪形规则移动,堪堪给吴王李恪让出一条道来。
“吴王!”
“吴王!”
将士呼喊之声更甚,排山倒海,数里可闻。盖因辽东一战,是远征高句丽以来收获最大的一场战役,杀叛军一万多人,降百姓四万口并迁入关内,而这战胜利最直接的因素,就是吴王李恪亲手斩下苏盖文的弟弟,高句丽第一猛将,大将苏盖平的头颅。
此刻的吴王,可谓是站在他这短暂一生的最高巅峰。
王德正伸着脖子焦急地张望着,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恪儿来了?!”
王德回头,恭敬道:“是的,大家,吴王殿下到了。老奴看将士们都很兴高采烈啊!”
“嗯。”
李世民沉吟了一声。
王德以为李世民不满军中将士如此拥戴吴王,随即悔道:“哎呀,大家,老奴又多嘴啦。”
李世民不以为意,面无表情,道:“人可都到齐了?”
王德又不放心地回头瞧了一眼,道:“回大家,都齐了,都齐了。”
李世民右手虎口还缠着麻布,待接过亲卫递来的乌金宝剑,微微一笑,
“走,该朕上场了。”
王德立马躬了身,伸出左手作势要扶他。
“别扶,朕没那么虚弱,上个点将台死不了!”
李世民直了直腰,自己又调整校正了一下头盔,朝点将台拾阶而上,才一脚迈上台阶,一转头,对上身后王德焦虑的目光,哂道:“王德,你可别跟上来!”
说完他径直往上走去。
王德诺诺应着,跟到台阶下面,只好呆若木鸡一般杵着,还不忘抬头苦口婆心地在李世民身后小声叮嘱着:
“大家,您可慢着点儿。”
他转头一想,还是放心不下,怕李世民背上伤势未愈,又自己点了两名亲兵让他们跟上点将台去。
李世民今日身披金色铠甲,内附牛皮夹层,这层牛皮背心是王德昨日特命人赶制出来的,以避免铁甲摩擦到背上的伤处。他右手持乌金,一步步走到点将台中央,眼神犀利,充满杀气,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威霸之姿,直叫见的人双腿发软就要跪下。
李恪眼里,蓝天,白云,高山,大河,世间一切的奇伟壮阔,也不及此刻点将台上父皇的英武之姿叫人心神震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万军士齐刷刷呼啦呼啦一排接一排地跪下,如海啸般的三呼万岁直令辽东丘陵地动山摇,震得在场的所有人耳膜共鸣,其声之响仿佛余音不绝能绕梁三日。
这气势,与朝堂三呼万岁有天壤之别,大有气贯长虹气吞山河之气概。
飘扬的旗帜,闪亮的盔甲,铮亮的□□,还有呼啸的南风和黄色的沙土,好像此刻都跪拜在了大唐帝王的脚下。
李世民又从点将台中央向前迈了几步,眼中射出的精光一渺而灭,摆手示意道:
“众将士平身!”
李世民正色道:
“朕,亲率六军征高句丽以来,全赖诸将士团结一心,奋勇杀敌。我大唐水陆两师,攻克艰难险阻,连番破城,节节胜利,已攻克玄菟、横山、盖牟、磨米、辽东五城,迁徙辽、盖二州户口入关五万余人。”
“万岁!”
“万岁!”
台下诸将士听此捷报,更加士气高涨。
“几百年来,这是第一次战胜高句丽人。如今我大唐盛世,幅员辽阔,国强民富,四方归顺,万邦来朝,版图之上,却独独缺了这小小高句丽。”
李世民说到此处,又是一顿,神色缓了缓,接着道:
“朕一生戎马,此战可谓最后一战。”
“诸位将士,可愿继续随朕纵横沙场,拿下高句丽首都开京,再创不世之功绩?”
十万之众,齐声高喝。
“杀!”
“杀!”
军心可用。
将士众志成城,追随天可汗。这是一支以无比自信和激昂的军队,一支无坚不摧攻无不克的军队。因为,它的统帅,是千古一帝唐太宗李世民。
李世民望了眼台下摩拳擦掌、杀气沸腾的数万将士,心中涌起万丈豪迈之情。何其相似的场景,时光倒流,二十多年前的他,晋阳起兵,何尝不是在这空旷的郊外,宏伟的点将台上,万千追随者的中央,誓言反隋,重整河山。
召募兵士、西入关中、创立帝业,一转眼,竟过去了这么多年。
岁月从不等待任何人。
李世民亦为这眼前的场景微微动容。
待将士们平息下来,李世民又恢复冷清的帝王神色,道:
“好,诸位大将何在?!”
“属下在!”
随着马蹄嘚嘚声,包括吴王在内的五名大将出列,驱马到离点将台最近的地面。
“吴王,你率部向白岩城进发,拿下高延寿!”
李恪精神一阵,拱手躬身道,“儿臣得令!”
“李绩、李道宗,二位将军率部前去攻克卑沙。”
“臣遵旨。”
“李思摩、契必何力,你二人率部随朕的亲卫军去追赶辽东残部,再直接绕道安市。”
“臣遵旨。”
“好,我等六军,就在安市集合,诸将此战务求速决,以在入冬之前一举拿下安市和建安两城!”
“末将遵命!”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叮的一声,乌金宝剑出鞘,这剑通体黑色,在白日里竟又和夜晚不同,但见剑身好似缠绕一层薄薄的暗霾,色泽被掩去了三分,杀气内敛,九龙匍匐不出,和点将台背后那烟云氤氲的茫茫山野十分契合。
乌金出鞘的刹那,众将士都只被天可汗手上的这把绝世宝剑的光芒所折服,无不啧啧称奇。
唯有李恪注意到,父皇拔剑之时,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淡定自若的神情。他必是动作太大牵扯到背上的伤口,但在全军将士面前,又要强作镇定,只好闷不做声。想至此,李恪内心又是一阵愧疚自责。
李世民左手高举乌金。
宝剑,英雄。
他威武喝道:
“传令下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