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星沉雨过

4、群山披锦帛，远黛揽霞衾（下） 那时时光太

　　芳廊民宿中间还缀了“农家乐”三个字，是因为夏家后院后面有一块约一、两公顷左右的横向山地缓坡带。

　　早在夏爷夏奶在世的时候，这块地就是夏家的承包地，当初村子抓阄分宅基地，夏爷爷一把抓住这块。

　　别人都觉得他吃亏，他到觉得自己占便宜。

　　宅基地就在自家田地边上，出门就能看见地。晚上睡觉，枕在枕头上都能听见夜风刮过麦浪所发出的哗哗声——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一个农民安心踏实的事情吗？

　　虽说灌溉和吃水都有些不便，但村子修的有水渠和蓄水池，来回也没几步路，夏爷性情勤朴并不觉得有多辛苦。后来夏爸接班，实施了自动化的喷灌，就更轻松了。家改建成民宿之后，后坡的承包地也就由自然而然分出了一部分改种蔬菜和水果，这样不仅能解决游客的食料，还可以同时让游人开放，成为一个小型的农家乐园。

　　里面有一个五十坪左右的灰瓦红砖房，大门的门楣上横着一块用蚕头燕尾，肥圆可爱的胖隶书写就的：“春日山居”四个大字的木门匾。两边的门框上分别钉着：“地僻春犹静，人闲日更迟。”的木楹联。【[南宋]徐玑《山居》】

　　门内是平常用作餐厅使唤的厅堂和左右厢房，它整体呈一个横写的“L”形。厅房和厢房连成一条直线，直线外是向前纵伸的敞廊和小亭。

　　敞廊探进坡地果园，亭台春可赏花，夏可纳凉，秋可听雨，冬可观雪。一年四季，美景不断。

　　茅草房的左右厢房一个用来当仓库用，里面放着农具和采摘用的器具，例如藤编挎篮、剪刀、手套以及各种蔬菜的种子；还有一口沉重的石磨和一小口石碾子，那是夏爷传下来的。秋收前几天，夏爸爸总会把割几捆麦子，把麦穗炒熟或是烤熟，用手搓出麦仁儿，放石碾子上碾成绿莹莹，一指节长，细线绳状的碾碾转儿。现吃的话，用生菜、蒜泥、香油、盐拌着吃。剩下的晒干，什时候想吃，热锅放油，加芝麻和捏的碎碎的紫菜，里面只洒一点点盐，匆匆一炒，抓起来一嚼，就是满嘴的香，仿佛呼出来的气都带着麦子的清甜芬芳，那是最受夏煜生和夏小妹喜欢的零食。

　　正厅后专门砌了一间小厨房，里面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一齐备。这是让游客自己体验农家乐是做饭用的。

　　里面的厨具餐具都是木制陶烧，舀饭的木勺、炒菜的木铲、舀水用的木瓢等等，就连用来煮饭的灶都是夏奶奶还在世时用惯的砖砌风箱锅灶。这种灶烧出的饭菜分外香。

　　灶锅是一口洗脸盆大小的铁锅，嵌进灶台。下面是灶膛。灶台上有一口灶眼，里面镶着一个铜制水筒，烧饭的时候里面总是贮满水，利用灶膛的余温烫热，饭后洗碗刷锅最美不过。这个不能用来喝，以前在乡间这都叫做“筒子汤”，夏爸爸小时候还听人们形容别人家里穷，没有粮食吃，就用“喝筒子汤喝饱”的说法。灶火旁边放着榆木风箱，烧火煮饭的时候，右手往锅灶口添柴禾，左手拉风箱。

　　小伙计姜成俊的主要工作就是看管这所草庐和管理农家乐。现在姜成俊不在，家里没有人手，草庐的门紧锁着，十几株高大的柿子树，枣树，山楂树和核桃树刚抽新芽，还未将它盖全，影影绰绰的露出一丝端倪。

　　“哪里有人住吗？那是谁家？也是你们村哒？房子挺漂亮的哈。我能去看看嘛？”厚筱琪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所瓦房，问夏煜生。她下午没有出去爬山，而是在房间里睡到了日落西山，红霞满天。等她爬起来，满院子乱逛的时候，夏煜生已经开始帮着夏爸爸准备晚饭了。

　　“那是我们家的房子，给老顾客玩农家乐用的，”夏煜生挖出几颗菠菜，放在菜篮子里。夏爸爸想晚上炒一盆姜汁菠菜，打发他来挖菜：“你随便看，不过这两天我们家帮忙的姜哥和张哥都不在，人手不够，我爸爸把那里的门给锁了。”

　　他看了看厚筱琪，这位胖姑娘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旺盛好奇心和求知欲，十六、七岁的年纪，还活的像个孩子，她的生活一定是由疼爱她的家人坚持努力呵护出而来的。

　　就像《小王子》里说的那样：“我始终认为一个人可以很天真简单的活下去，必是身边无数人用更大的代价守护而来的。”

　　说实在话，跟这样单纯直率的姑娘接触，他并不觉得烦——虽然对方打午觉醒来之后就一直缠着他问东问西，跟进跟出，就连挖菜也要“强势围观”，活脱脱一个话唠狂魔。

　　“我就在外面看看，不进去。”胖姑娘笑嘻嘻的说道：“难怪你们家叫农家乐民宿，是有住宿也带农家乐吗？”

　　她没有等夏煜生回答，就跳起来跑了，像一颗快活的皮球，一蹦一蹦的消失在青砖小路上。

　　没过一会儿，大约十分钟左右，夏煜生的两个菜篮子还没有塞满。她就又从小路尽头钻了出来。一身狼狈，像是在那里摔了一跤。膝盖和裤腿上都是泥巴跟草屑，就连头发上沾了几根草毛。鼻尖还蹭了一小块青青的，像是青苔一样的脏东西。

　　她凑到夏煜生面前，满脸兴奋的说：“那里好漂亮，还有亭子和长廊！那里真的是农家乐？我看不像啊！我都以为自己穿越了呢？！我扒在外面的窗户上往里面瞅，嚯，还有小木碗、小木勺、小木盆，桌椅板凳的什么都有，好可爱啊！你能不能把门打开，让我进去看看？”

　　夏煜生又挖了十几棵菠菜，将菜篮子压瓷实，菠菜水分大，这么大一篮，下锅一翻炒，就塌成了一小盆。

　　两篮满满的菜才能出一盆八分满的菜，他挖出来还要把根部的带泥的部分掐掉，丢弃不用，弄得满手都是泥污。

　　“现在不行，我现在不方便，等明天吧。明天你要有空，可以再来找我。我带你参观。”他低头整理着菠菜说道。

　　“啊？”胖姑娘的脸立马垮了，声音也低了两个八度，几乎失望成女低音：“还要等明天啊？”

　　夏煜生还以为她会闹脾气，不高兴，或是甩手走人，没想到她只沉默了一小会儿，就又开口道：“那算了，明天就明天吧，也是一样看。”她蹲下身，拨弄了两下田垄里的菠菜叶子，又突然兴高采烈起来：“我帮你挖菜吧？是这样挖吗？”

　　她说着学着夏煜生拽着一棵菠菜的根，左右摇晃着松松土，然后猛地一薅——整棵都断了——用力过猛！

　　根断在地里，茎、叶断在手里，她有些尴尬看了看夏煜生。

　　夏煜生几乎笑出声来，他觉得这个姑娘实在是太可爱了，简直跟他妹妹牛牛（夏盈粲的小名）一模一样。

　　“没关系，你手劲儿小点，用力轻点。”夏煜生鼓励道：“再挖一棵试试。”

　　胖姑娘把断了的菜叶放进篮子，又挖了一棵，这次很成功。

　　她又兴致勃勃的挖了一会儿，直到把篮子塞满的装不下才意犹未尽的跟着夏煜生去摘菜淘菜。

　　洗完菜之后更是看着夏爸爸做饭，她改围在夏爸爸周围，给他打下手。对厨房里那个同样是用砖砌的风箱锅灶玩的不亦乐乎。就连因为烧柴火而摸了一手、一脸的炭灰都毫不在乎，反在吃饭前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大花脸，乐的咯咯吱吱的一通乱笑。

　　天生的乐天派。

　　而一位乐天派少男少女的背后必定站着一对更乐天派的爸妈。

　　话说快乐能感染，逗比会遗传。等她父母回来之后，这一家三口比其他十几位游客加在一起还欢乐，活波。很快，就带动了一群人，大家围在一张长条餐桌上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熟稔起来。

　　等到次日下午，胖姑娘走的时候，竟然还有些舍不得，她拿着手机对着民宿门口那条开花的巷子拍了又怕，又非常具有反派范儿的在门口的留言薄里写了一句：“我还会再回来的。”然后就潇洒的跟着父母转身离开了。

　　开旅舍就是这样，游客们聚聚散散、来来去去很普通、寻常，所以夏煜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难过。因此他也没有注意到，小姑娘也拍了一张他的照片，就是他们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的那一刹那。

　　也许是因为当时的光线太美妙，也许因为当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在鲜花盛开，葳蕤芳烁的小巷花棚下，显得格外清秀俊逸，玉树临风。

　　姑娘在回家的路上，将这张有着幽深花巷和俊朗少年的照片发布在了微博上，并标注道：“那时时光太美好。”

作者有话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