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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群山披锦帛,远黛揽霞衾(上) 何须名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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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煜生安顿好客人,下楼的时候,十九叔已经走了。
夏爸爸正在厨房忙活,他们中午吃米饭,米已经蒸好,正焖在锅里。菜也快备齐了,就差最后几道菜。
[怎么不留十九叔吃完饭再走?]夏煜生打手势道。
[他说娟嫂那里还有一批游客等着安顿,不好让人家等太久。]夏爸爸道。
[咱村里应该备点水管电线这些东西,以防万一。]夏煜生道。
[谁能想到水狗会把水道管掏腾坏?我小时候就没见过水狗,]夏爸爸看起来有些高兴:[你爷爷那辈儿都被猎完了,水狗皮很值钱。没想到现在环境好了,它们又出来了。]
[你跟十九叔他们说说,可不敢再猎水狗,它可是国家保护动物,偷猎是犯法的。]夏煜生道。
夏爸爸点头:[早说过了,还用你提醒。你十九叔说就不在村子里的大喇叭里广播了,他私下里一户一户通知到位,就怕喇叭一广播,游客们也都知道。现在人挺多,也怕看不住。万一他们有人起心去偷猎,就造孽了。]
十九叔夏康成是村长,管着一摊子繁琐杂事,上到邻里和睦,街道治安,公共卫生;下到保护村民权益,协调村民和游客矛盾,处理突发事件。例如这次,解决游客吃水缺水问题。
锅底儿鏊原住户有三十六户,家家沾亲带故。后来旅游开发从深山老林就近迁出来三家,也都相熟。自从家家都富裕起来之后,觉悟都提的挺高,对林子里的野物也就多了几分宽容,有时候野狐狸、黄鼠狼跑到家里偷鸡吃;松鼠把电线咬坏也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更别提这次水狗弄坏水管了,简直云淡风轻。
夏爸爸干活干脆利落,没一会儿就抄好了最后两道菜,香椿炒鸡蛋,春韭炒河虾。
香椿是早上夏爸爸刚从后院香椿树上摘的嫩芽;鸡蛋是圈养在后山林子里的家鸡下的蛋;河虾是从缎子河里捞出来的淡水草虾。
春天刚抽出来的第一茬的油绿韭菜,配着微泛橘红的肥美虾肉,色|味俱佳,鲜香诱人。
夏爸爸一边刷锅准备再烧一锅饭后消食的甜苹果汤一边示意夏煜生把给夏妈妈的饭菜端进屋里。
通常家里有客人的时候,夏妈妈很少出房门。她一怕吓着客人,二也怕给家里添麻烦。她有时会窝在书房‘摸’书看,有时会坐在卧室的床上、客厅里的沙发上打毛线,做针织品。
也许是和夏爸爸相处的时间久了,耳濡目染,她手脚都很灵活,只要是摸过的东西,都能用毛衣针一针一针的织出来。夏小妹屋子里大大小小十几个毛线娃娃,都是夏妈妈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她自己搞服装设计、人物造型,做出来的似模似样,有的比商店里卖的都可爱、讨人喜欢。
不过,娃娃的颜色都是夏爸爸给配的。而且在最开始,也是夏爸爸为了给夏妈妈解闷,先学会织毛线,然后再教给她。结果夏妈妈在毛线编织的世界里找到了乐趣,将夏爸爸远远甩在身后。
现在她又琢磨着给夏盈粲做一件大兜帽的开襟毛线衫,因为上次夏盈粲带同学来家里玩,那个小姑娘身上穿的开衫让夏妈妈有了新的创作灵感。
夏煜生进屋的时候她还在忙,他走上前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自己来了。
夏妈妈的脸上立刻荡起笑容来,她是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岁月优待了她,在她身上走的很慢,让她三十六岁的年纪看起来还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夏煜生几乎就是她的翻版,遗憾的是夏盈粲有点像黑黑胖胖的夏爸爸。
夏煜生把她手上的针线活计接过来,放进旁边的毛线筐里。他扫了一眼她的水杯,还是满的。这是他早上给她倒的水,看样子她都没有喝。
他放下把托盘里的饭菜一一摆出来,并牵引着夏妈妈的手去摸,一个一个确定它们的位置。之后,他把筷子塞进她的左手。夏妈妈是个左撇子,这一点也同样遗传给了夏煜生。
他在她右手里笔画道:[你为什么不喝水?]
夏妈妈回答:[我很忙,忘记了。]
夏煜生无奈:[你要喝水,你喝水太少了,爸爸说你最近的尿液颜色偏黄。]
被儿子关心排泄问题,夏妈妈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了,我记得会喝水,你放心。]她笑了笑,又道:[你快去忙吧,不用管我了,等一会儿你爸爸就来了,我想等他一起吃。]
夏煜生拍拍她的手心,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回到厨房,夏爸爸已经煮好了苹果汤。两人一起把饭桶,菜盆,汤盆,餐具都端到餐厅,夏爸爸就去陪夏妈妈吃饭。而夏煜生则跑上楼去招呼客人下来吃饭。一般夏煜生在家的时候,这些与外人交流的活都是夏煜生干的,只有夏煜生上学的时候,夏爸爸才会用纸笔同客人交流。
虽然家里还聘用了两个小伙计,但人都很腼腆内向,不善交流。就好像人残疾了,无论身高如何,内里似乎也比别人矮上一截。
22岁的姜成俊和19岁的张擎都是县残联介绍过来的。文质彬彬的姜成俊是车祸伤残,两条小腿截肢,他不能长走久站。夏爸爸就安排他坐在椅子上工作。健壮憨直的张擎是先天智力障碍。不过他能够通过训练完成一些简单的体力劳动。例如擦桌子扫地;刷锅洗碗;浇花喂鸡等等。他体力好,干活勤快,就是稍微复杂一点的工作就做不了。不过姜成俊和张擎一文一武,刚好互补。是夏爸爸的左膀右臂。
这也是赶巧,这两天两个伙计都不在。
姜成俊去相亲了,姜妈妈给他介绍了一个二十岁的姑娘,也是一个略有缺憾的小美女。夏爸爸放了他两天假。张擎是生病,他感冒发烧自己都不知道,还是夏爸爸觉得他走路摇摇摆摆,脸色不对,才察觉出来的。赶紧让他吃了感冒药,又给他父母发短信,让张擎爸妈把他接回家休息两天,等身体好了再来上班。
夏煜生往楼上走的时候,碰巧跟一个那位住进来的中年大婶走了一个顶头。她做过自我介绍,说姓范,让夏煜生叫她范阿姨。她下楼就是想要问问什么时候开饭。
夏煜生笑着说:“就现在。”
招呼大家到一楼南厢的餐厅吃罢饭后,游客们三三两两,像饱食了肥美水草的牛群一样,悠闲踱步走出芳廊民宿,四散在伏牛山腹地的山岭中,准备着再吃一顿,视觉盛宴。
“这真是一个好地方。”王敏彤叉腰站在南河岸上,朝北眺望,漫山遍野花开烂漫,溪流飞瀑掩映其中,怪石峭岩嶙峋峥嵘。
火红的杜鹃把整正座山都烧着了。红彤彤,赤晃晃,宛若朱霞披肩,锦裘盖身。烁烁其华中又混同着苍松翠柏,矮灌高乔,遒藤瑶草。高高低低,犬牙交错。那绿的碧翠如蓝;红的晖霞吐岚;粉的娇憨喜人;白的皎莹胜雪;青的靛青如黛……又被蓝的透彻清亮的天空一映衬,仿若时人新作的一副古典写实风景油画,与静谧恬淡中,自然流露出一种远离尘世喧嚣的安宁祥和之美。
让人站在此处,站在此时,站在此景中,忍不住就像咏叹一首应景的诗词来抒噫胸怀:“何须名苑看春风,一路山花不负侬。日日锦江呈锦祥,清溪倒照映山红。”【注:[宋]杨万里《明发西观晨炊蔼冈(选一)》】
而与此同时,离他不远的地方也有人抒发了同他一样的感概。
“这真是一个好地方。”
厚文懿推开纱窗,被春日暖阳送来的泡桐花香糊了一脸。入目是斑驳的绿痕光影,串串紫色花穗缀满枝头,这棵高大的泡桐树几乎要把枝桠探进房里。
卧室的床是传统的四柱大木床,房间里到处都是朴实敦厚的木质家具。铺着手工编织的布艺地毯的客厅贴满了温馨的莨苕叶纹美式乡村绿墙纸。房间的窗户也不是现代人普遍选择的冰冷的铝合金窗,而是刷着绿漆的木窗。窗帘是加厚的棉麻粗布帘,有着米色的纯棉花边和漂亮的褶皱。客厅里古拙憨厚的红褐色根雕木茶几上摆放着一套挺着胖肚腩的陶艺茶具,一个装满纸的布艺抽纸盒子,一个养着青翠欲滴的铜钱草的素陶水罐。角落的雕花长腿木花几上放着一盆正在喷涌泉水的绿萝,它的绿叶几乎要垂到棕色的实木地板上。就连卧室的床头柜上都放着一盆绿意盎然,精致可爱的小盆栽。无论是小客厅里的浅咖色亚麻布衣沙发;还是天花板上、墙壁上造型优美逼真、光线柔和淡雅的淡鹅黄色花朵状木艺吊灯、壁灯,都给人以恍如置身童话世界的美妙错觉。
可以看出来,这间民宿的老板非常热爱生活,也有一双创造美的巧手。
“太可爱了,爸爸你看这个。”他女儿厚筱琪从盆栽里拿出一张浅蓝色的卡片,扫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我是可爱的薰衣草姑娘,在此,我谨代表房间里所有的花花草草,桌椅板凳,欢迎您,以及您的家人的到来!希望在未来短暂的时间里,我们能和睦相处,友爱互助。请爱惜我们,就像我们爱您一样。此致敬礼。另:薰衣草的话语是等您爱我呦~!’后面还有个笑脸!实在太犯规了,这也卖萌!”她拿着那张卡片在床上滚了起来,嘴里嚷嚷着:“爸爸,我要在这里多住几天。”
“不行,”他太太范淑慧断然拒绝:“后天你要上学校,你爸爸要回去上班,我还要去申城看你外婆,所以我们最多住到明天下午。”
厚筱琪“啊”的一声惨叫,瘫倒在床上不动了,似乎被这噩耗给击倒。
范淑慧拍拍她露在外面的屁股:“快起来,我们赶紧爬山去。争分夺秒,争取今天下午把北边那座山给征服喽。”她说着,指了指窗户外头那个被遮挡的只露出尖尖角的山峰。
“啊,我不要!我不要!昨天爬了一天,腿疼的要死,我都累死了,我要休息,今天不出门~!”姑娘大叫道。
“起来,别耍赖!”母亲试图强权镇压,薅着姑娘的腿就往外拽。
“不!”姑娘抓着床柱子对抗:“我就不!”
“快起来呀!厚子,你看你闺女!”母亲最终没能镇压成功,她立刻找外援。
厚文懿淡定的置身事外,这场母女间的较量,他站在那边都对己不利。还是喝茶,喝茶,看风景,嗯,风景这边独好。
他端起刚才搁在窗台上、微微冒气的陶瓷杯,里面飘着大朵大朵的菊花,几粒红嘟嘟的枸杞载浮载沉,招人喜爱。他轻轻呷了一口,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对着清风抒发起了自己的胸怀:“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风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宋]朱熹《春日》】
最后他总结道:“嗳,真是个好地方啊。”
也不知道是在叹景,还是在赞这客居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