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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芒种 答谢本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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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谢本家亲戚的宴席摆过以后,老俩口的心里算是踏实了。然而,玉英的心思,反却变得忐忑了不少。她爹过来找她,当时那汹汹的气势,这不饶人的老太太是看在眼里的。老婆子本来就爱多疑,人家背地里时常笑话她、说她“吃进肚子里的饭,没长个儿、全长了心”,逢人遇事儿又好斤斤计较。亲家公来找闺女儿时,她表面上看着、虽则客客气气的,但是,对于像她这种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人,谁都不知道她的内心里究竟在计较着什么。
然而,是人又都明白,她打节骨眼儿里恨着玉英。
她这莫测的心思,虽然让人难以琢磨,但有的时候,却每爱故意露出了形迹,试图让人看清楚她的影儿似的。只要她那太太的架子一摆,一切便都完了,哪怕外面是艳阳高照,只要她觉得今儿的天气不好,你就得依顺着她、不能和她唱反了调儿。最好,还要伺机违心地奉承上一两句——这该死的老天爷,没事儿出什么太阳。对她这种人,倘若争不过,你宁可得罪了老天爷。
她就喜欢这样,彦春知道她的这副德行,巴结她、事事依着她,所以她爱彦春;有时候,她爱彦春胜过“糟老头子”。这“糟老头子”的叫法,说来别不信,还真就出自她的口中。玉英不是彦春这种人,她对人对事儿有着自己的看法,向来不愿意昧着心思去迎合他人,因此,她难免会讨了老太太的烦。她要折磨玉英,先前是师出无名,眼下机会来了,她怎么肯轻易放过!
其实,说到骂人的借口,谢家老太太似乎从来都不需要。并不是玉英处处做的不对,只因为这老太太有着无中生有的本事。在任何时候、无论对谁,你若瞧见她的那张因为骂人骂多了而被风吹歪了的嘴,只要一张开,你便能料想到下一秒钟将要发生什么。借口,说得难听了些,那都是她帮别人找的。
可不,亲家公前脚还没有离开,她后脚就挑起玉英的茬儿来。她起先是骂玉英饭做得太迟,或许连她自己也都觉得这个借口太过老套,便又改口称“烧得太硬”,说什么比檐角下的泥土还要难吃。当然,她自己自然是没有尝过土是什么味道。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谢家老爷正津津有味儿地吃着。老头子年纪大了,牙齿剩下没几颗,老早地就镶了满嘴的金牙。虽说假牙不比真牙好使,但倘若依了老太太的理儿——玉英做的饭比泥土还硬,照此看来,贵虽贵了些,可这金牙还真镶得。
老太太见只她一个人发着牢骚、没人搭腔,又拿菜来挑事儿。
“盐放这么多,你当我是蝙蝠子啊!你是不是想早点把俺给咸死了,好日后少了个打骂你的人?还有这油,开油坊的东家也没有你这么大方的,亏你还是过惯了穷日子的。尽糟蹋好东西,五九年咋就没把你给饿死哩!”
玉英听得烦了,却碍于二少和老爷在跟前,便没敢还她,只默默地呷着饭,内心深处却充斥着难言和委屈。
自从赌气和老太太对着干,而遭到二少的几回毒打后,玉英是真的不敢再公然和她叫板。她那瘦削的身体,再也经不住二少的狠捶暴打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哪怕只那么一回,叫老太太在二少面前翻了嘴,依着二少那犟脾气,只一个拳头,就能把玉英给活活打死。“好死不如赖活着”,玉英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
她不止一次地提醒自己:“我再也不能随便拿我的生命开玩笑了,只要自己暂时先忍着,总有解脱的那一天。现如今,我何苦要拿鸡蛋去碰她石头呢?‘眼不见,心不烦’,她说我也好、骂我也罢,我只当白听着,任凭她怎么去‘鸡蛋里挑骨头’。”
男人的心思,有时奇怪起来,可真够叫人难以去捕捉的;偏偏在这感情上,又好像是比任何事情都要复杂了些。
从玉英打胎后,谢家二少对玉英突然间就冷淡了,想当初口口声声说疼她、爱她,现如今看来,竟也都是些骗人的话。唯独在他真正想你的时候,那才是想你;天天念叨在嘴上,说“想”、要“爱”的,全是些口是心非的鬼话。男人们在情感上的表现,有时候虽然单纯地像个孩子,却不免也有他调皮、幼稚的一面,你应该管着他、给他以引导,而不是惯着他、由着他打闹。若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情况,二少如今很少回家睡觉。“男人莫非真的是喜新厌旧的”?玉英心里虽则为此长久地纳闷过,但比起先前来,她还是自觉好受一些。毕竟,夜间可以不再受人折腾,能够安心地睡它一个好觉。倒是那老太太,几天不见了自己的靠山,好似打心里发了虚的,时常念叨起她的真佛来,巴不得他天天跟在自己身后。
玉英只在先前听秋娥提起过,说二少在镇上养着三个小女人,当中二少最疼的一个,大概是一个叫雪颜的姑娘。以外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二少不和她说,她对此事也不关心。其实,她心里也明净着,知道二少晚上不回家,是在外面和别的女人过了夜。只因为她打心里不爱二少,对此便丝毫没有表现出一般女人该有的那种嫉妒的心思,相反,她却变得“幸灾乐祸”起来。谢家二少对她的冷落,才是她所期望的。以至于二少偶尔回家时的一两次同房的经历,在她看来,这都是对她的折磨,甚至于一种痛苦、一种变了相的谋杀、一种强加的被动的死亡。这并不是说玉英就此厌倦了男女之事,她的内心深处的烈火,还在熊熊地燃烧着;对过往那些难以言状的感觉,她还深深地渴望着,渴望上天能够可怜她、赐她一个懂她爱她疼她的男人;即便是让她拿了她现有的一切去换,她都是心甘情愿的。她深知自己内心澎湃着的浪花,是裹满了爱情那艘巨船洒漏下来的油渍的,只需要一星点的火花,就能把她的身体和灵魂烧得通透。春来的那阵心火,就烧她不轻。她始终都没有放弃过对爱情的追求,她曾经设想过和未来情人一起生活的种种情景,而这一切都仿佛和二少无关。
二少的娘,自从受了玉英主动打胎的刺激后,就给老谢家传宗接代的这件事儿上,她对玉英似乎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她怕死,更怕等到临死的时候还见不着自己的孙子,所以就白天接着黑夜地干着急,却也好像是另有了打算似的。她整天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对人对事儿,都想方设法地敲出一笔油水来。即便是占不到人家的便宜,却也拼了命地不使自己吃了亏。
自从秋娥被她给赶出家门后,她早已经把玉英当成了谢家听由使唤的仆人。她不再指望着玉英能够给她家做出多么大的贡献,只要她听话、乖乖地把家里的活儿做好就成,对于分外的事儿,她不愿意,也不会让她去插手。就儿子在外面养女人这件事上,她并不反对,看上去还像是要支持的样子。她心里想着,反正家里有的是田产、有的是钱财,眼下自己又只落得这么一根独苗,只要他乐意,娶她个三房四房都行,无外乎多使些钱罢了;由它什么法律,管它什么一夫一妻制呢。再说,上头还有小叔子给撑着腰,哪怕是上了纲线,看他谁敢来动我?况且,自家的糟老头子,虽说老了、不中用了,但是在这穷旮旯地儿,天高皇帝远,好歹也还吃得开。
二少长时间在外面厮混,玉英和他同房的次数少了,自从打了胎以后就再也没有怀上。再说,就她这样天天女人当男人使、不停地干着重活儿,有什么种也早掉了,除非是神仙转了世,可这世间又没神仙。与先前怀着身孕那会儿比起来,活儿是重了、吃的差了、生活是苦了些,但她心里却少了许多顾虑。她不必再担心日后会有孩子的牵绊,把她的这一辈子都绑在谢家、毁在谢家。
她已经想好了,等到她的爹娘先后谢了世,她心里不再有所顾虑、有所牵挂的时候,她就可以放心地逃离谢家,远离这生活的苦海。她每天晚上躺在了床上,都会去想这个问题,对如何逃离谢家,她早已经懒记于心,甚至于在哪天夜里、几点,从哪一处墙角下翻墙逃跑、逃离后跑到哪里……
一想到这里,她的内心又立马变得矛盾起来:她想早点离开了谢家,但又不希望自己爹娘过早地离世。她爹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靠着吃千家饭才活了下来,尝尽了生活的各种苦头;她娘虽说生在了大户人家、为孩时没受过什么罪,但她命里却似曾是叫哪位糊涂的星爷给灌错了汤水一样,苦地很,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接连着送了几次。尤其是她最最疼爱的那三个儿子,相继死在了战场上,她连尸骨都没能摸上一回。老俩口,也多亏有地下的四个儿女护佑着,五九年没有饿死、挺了过来,日子这才刚刚变得好过了些;玉英倘若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愿,望着爹娘就这样轻易地做了短命鬼,那岂不是要把自己的肠子给悔清了。如此想来,玉英宁愿自己在谢家再受它几年的苦,也要让自己的爹娘多活上几年,哪怕是折了自己的寿,那又算什么呢!
因此,就如何逃离谢家的话,如今对她来讲,也便只是想想而已,只在孤苦难忍的时候,权且把它作为安慰自己的一剂良药罢了。
前一阵子,因为忙着秋收,没有时间,难得今儿闲空下来,玉英突然间竟想起了秋娥来。细细算来,她离开谢家也有段时日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赶明儿正好一个月。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仿佛还是发生在昨晚的事,怎么一转眼,就匆匆地过去了一个月。
“时间啊,时间,你竟是这般小气,平常忙着的时候顾不着去想你,待到闲空下来、想起你的时候,你留给人的竟都是些不好的东西。你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晓得折腾我们这些不得志的人,枉费了世人对你的敬重。”
秋娥离开谢家的时候,去她爹娘的坟上烧了些纸钱。秋娥爹是去年端午节的前后,被谢家带去讨租的人推搡着摔倒后疼死的。因为去年发洪水、城里的事务局叫大水给冲垮了,没人管事儿,所以这桩命案没有经公便不了了之。
不过,好端端一活人给弄死了,总不至于残暴到不给个说法的地步。也许是为了堵住村里人的嘴,在秋娥爹后事的料理上,老谢家做的还算过得去;秋娥娘死后,谢家又花钱雇人,将老俩口葬在了一处。
这一座坟丘,说大不大、算小不小的,一丈见方的土坡上,草草地倒了几担土,再倚三两个小石头,老远望上去真分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好在这退了水的乱石滩上,附近并没有人家;不然,叫哪个饿着肚子的冒失鬼给撞着了,将这矮小的坟丘误作了人家的红薯窖、打起偷食的主意来,红薯没扒着,反倒扒出个尚未化净的手脚来,那可真能把他吓死。可不平白无故地,又多害了一个人?
坟算不上是新坟,去年五月份下的葬,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大年。土虽变了颜色,但这坟头依然是寸草不生。却在距坟不远、离水很近的,退了水后地面仍旧潮湿的河滩上,几株薄命的红柳,时下虽然已经立了秋,但繁生着的叶子依旧青翠。放眼望去,河滩上的红柳,沿了退水的岸线,一簇挨着一簇,一排接着一排地伸向远方;只坟丘左右干干净净的,倒不像是被人有意清锄过的痕迹。兴许,这里的土壤不适合生草长树,只适合埋坟?
然而,远近的滩头、浅渚上,荒芜在那里的,杂生的野草闲花,却都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里的,同周围的景象阶映着,愈发显得格格不入。更有贴水的几苇芦花,没有入冬,便已经盛开了的,丛蔓不曾染水,花絮却已经沁湿了。河面上若是起了风,你更会觉得这一带是十足地逼仄阴冷。人走过后留在沙地上的足印,不是冷风可以随便拂拭掉的;湿了鞋的脚,穿得久了,总觉得有些冻人。虽说积了水的足印里在早晚寒凉的时候都没有结冰,可跟前眼下,仿佛并不是江淮河汉之间寒九未到前的景象。晴天的时候还好,偶尔能够瞧见三两只鸢鹭,点缀在死寂的景色里,时不时地叫上几下,不至于让冷清的人心也冷着。倘若下了雨,河面上升腾的水汽,把近岸湿冷的坟茔障得烟雨迷蒙,于朦胧的雾气里,又怎么能看出此处到底是人间还是天上呢?
总之,坟是去年的坟,草却不见今年的草。秋娥跪拜在这坟前,看着后,怎能不使她伤心?
现如今,她却不必再伤心了。爹娘去了就算去了,再怎么伤心难过,也都无济于事;便是哭天抢地,也都不会把他们从地下叫醒。最是孤苦伶仃的时候,却还是自己活得开心最实在。而今,她的确活得很开心,过上了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天天有饭吃,有劲儿干活,冬天有衣服穿、不再怕冷了。
离开了谢家后,秋娥并没有继续留在老高村,而是被水库对面、洪畈村的一户人家收留了。没过多久,她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这户人家的女主人。
这户人家姓金,原先一家老小总共六口,可怜去年闹饥荒,饿死了五个,只落下男人一个。这男人三十六七的样子,因为身体健壮了些,幸免于那场饥荒,只可怜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对儿女、连同双亲,饿死在自己跟前。
孤身一人的金家男人,如今正好需要一个贤惠实在的女人,陪着他一起过日子。两个村子因为距得近,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对远近的大小事儿多少都了解一些。对秋娥,金家男人似乎老早就起了心的,只是怵着谢家的权势,轻易不敢找人去说这个媒。秋娥被逐出谢家的当天,他便找到了秋娥,并且向她表明了自己的来意。秋娥丝毫没有犹豫,当场就答应了人家。她已经不大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但是,对金家男人所说的每一句话,她至今都还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俺叫金天豪,今年三十七岁,是洪畈村金家湾的人。俺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有些话讲得不好、或者不该讲的,你莫不爱听,权当是俺没说。俺原先讨过一个媳妇,还给俺生了一双女儿,去年老天爷瞎了眼,把她娘儿三和俺那苦命的爹娘都饿死了,俺命硬才活了下来。”
“俺也听说了你的情况,是老高村王家的闺女儿。俺一个粗人,不拐弯抹角、长话短说,俺今儿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如今你是一个人、俺也是一个人,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和俺凑合着过。两个人彼此间裹着糊着,总比一个人要强些;你要是嫌俺年纪大了,蒽叫俺干大也行,俺不逼你。”
“俺户头上,现今有四亩二分薄田、两亩半阳坡地,今年春上,又搁自家门口开了三亩;房屋不多,只有三间,破虽破了些,可也都是板打的泥瓦房,住着不招风、不惹雨。俺圈里面还养有一条猪、两只羊,四家合伙喂着一头牛;谷子屯了一茓子,小麦收有两箩筐。俺家里有米有油,也有合你身的衣裳。你若是不嫌弃俺,就回去跟俺过,俺不会亏待你的。”
金天豪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他没有骗秋娥,他家确实有着些田地和粮食。至于牲畜,好像是通了人意的,尤其是那条大肥猪,秋娥一进家门,它就欢快地叫了起来,还不到喂食的时间,怎么看着都不像是饿了要吃食的样子。
两人的年龄虽然差得大了些,但彼此都懂得让着对方、爱着对方,所以相处起来就十分顺利。况且,今年又是风调雨顺,庄稼收成不错,新结的两口子,一个持内、一个把外,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秋娥的这番变化,玉英并不知道,难得她还一直在为秋娥担心着,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饿着、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秋娥是否还活着?
玉英如果知道秋娥现在的生活状况,她定然不会这么去想,她必然会因此而替她高兴得几夜都睡不着。这并不是夸张的说法,秋娥还在谢家的时候,玉英便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当成了她在谢家的唯一亲人。比起老爷太太和二少,她们俩的确算得上是亲人,平日里姐妹俩亲密相处且不说,更重要的是,她们都信得过对方、敢把掏心窝子的话说给对方听。就拿玉英怀孕这件事儿来说,首先是玉英信得过秋娥,将这事儿和她说了;秋娥呢,记得玉英姐姐平日里对自己的好,当真没把这事儿泄漏出去。不然,玉英肚子里的孩子,没准儿怕是她想打都没有那个机会。
姐姐牵挂着妹妹的时候,秋娥也念记着玉英。她自己如今是过得好了,但她还在替她的玉英姐姐操着心。她了解谢家的情况,知道自己离开谢家以后,玉英茕茕孑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走了以后,玉英姐会不会又遭到老太太的骂、二少爷的打了?我走了以后,家里的活儿那么多,姐姐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哎,现如今,姐姐的命比我还苦啊!”
想到这里时,秋娥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感叹来,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如果可以,她真想把患难的姐姐接到自己家里来。
新婚的男人很少见她这般伤心,以为是她后了悔了,百般安慰着。却不晓得,此时此刻,秋娥寝食难安的痛处,却是为另外一个同她一样可怜的女人伤着心。
人有时候就这样,往往对自己最在意的人,总会不由自主地多出几分担心来。就像这两个苦命的女人一样,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心里都彼此装着对方。也难得了往日的姐妹情谊。玉英和秋娥,虽说都是苦命,可这苦法却大不相同:一个正遭受着生活中的种种折磨,却有着属于自己精神上的追求;另一个呢,生活上虽然自由,但是却没有自己的理想。
秋娥想象的没错,玉英还是向往常一样重复着自己的劳作,种菜、洗衣、做饭……
老太太大方地很,她把家中上下凡是女人该干、能干的活儿,全都“赏”给了玉英,自己甩手做起了佛爷。玉英稍有马虎的地方,还免不了要受到老太太的责骂。长久重复地做着无聊而又繁重的家务,玉英实在是太累了;她深刻地意识到,谢家的人已经不再把她当人看待,而把她视作了任劳任怨的牛马。她骨子里的人格意识,被老太太那种鄙夷的神情给深深地触动了,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被人羞辱过。
“我可是有追求、有理想的人啊,难道我就这样过活我的一生?难道我只能这样过活我的一生吗?”
像这样反省了半天,尽管玉英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不使凝滞在空气里的她爹她娘的幻影看出她正脆弱着的样子;然而,这只会使她变得更加地痛苦。此时此刻,残留在她眼角的几滴泪花,早已经将她内心的委屈和茫然宣泄得无遗。在模糊的泪光中,她看到的只有自己的羸弱。她想尝试着去做些改变了,她首先想到的还是逃跑。她知道当自己改变不了痛苦的境地时,就应该想方设法地去改变自己。她一直坚信自己的追求是对的,她不想像彦春那样苟活在谢家,过一辈子、窝囊一辈子。先前,她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要逃离谢家,但都因为害怕牵连到年迈的父母而最终没有狠下心;这一回,她也毫不例外地想到了她的爹娘,但她自觉遭到羞辱,似乎是死了心、非逃离了不可的。她依旧幻想着,可以找到一个两全之策,既可以解脱了自己、又不会连累到爹娘。
想了又想,她决定要谢家的人主动赶她走;显然,秋娥的路子她不会选。她不愿意也不能那样去做,她觉得别人拿“勾引”这个词来说她,简直是比让人拿了刀子割她的肉还要使她觉得难受。她心里明白,哪怕是同样的一种方法、同样的一件事情,撂在了她和秋娥身上,结果还会迥然不同。秋娥毕竟是谢家的长工,而她却是谢家的少奶奶,她若也这样去做了,一定会败坏了谢家的名声、丢尽了她爹娘的老脸。如此一来,谢家二少一定会把她给活活打死,她爹她娘从此以后,在邻里之间也抬不起头来,这样下去,情况只会变得越来越糟糕。瞻前顾后,她寻思着必须得换个法子,既能够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又能让谢家的人主动地打发她走。
正好,谢家二少这几天不在家,她决定要给老太太一点颜色看看;她要用她的反抗来渲泄自己内心的不满,并试图去挑起老爷和太太之间的矛盾。
在以后的这几天里,玉英除了每天烧上三顿饭外什么都不干了。灶台上吃过饭的碗一个摞着一个,堆在那里、没人去洗,像是出土的笋子一样,一天高似一天,几天下来,足足堆了二三十个。扇子老爷实在看不下去,先是说玉英,见玉英不搭理他,又接着说起太太的不是来。老太太因这气不过,和“眼镜老爷”吵了起来,这思想守旧的老师爷怎么受得了,一气之下,跑到亲戚家住去了。老太太这边,因为暂时和玉英受着气,换下的衣服只好丢在那里,冬天穿的衣服本来就不多,换着换着就没有了,不得不自己动手洗起衣服来。这法子果真有效,照比往常,玉英虽然多挨了骂,但是心头的恶气多少也发泄了一些。如此接连持续了七八天,老太太终究还是妥协了。说她她不听、骂她她不理的,自知打不过她、又不敢轻易地去挑事儿,使唤不动的地方,只好自己动手。从前有仆人,家里的大小事儿,她只需吩咐一下,就自然有人来做。如今,仆人没了,想拿来当仆人使唤的儿媳妇,也不再听从使唤了。老太太自己动手,刚开始那会儿还好,到后来愈发撑不住了,便将怄在心头的火气一股脑地发泄出来。她越是这样,玉英越是由着性子来,落到最后,老太太没有了指望,每天早晚只好翘首在窗前,期盼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早点回来。
入冬以后,早晚的天气虽然转了凉,但是午前午后的暖阳,照人脸上,仍能给人以仲秋迟归的感觉。尤其是当良坤以后十月下旬的小春天气,野山荒径里残存着的野李、海棠,受了连日艳阳的引诱,全然忘记了霜雪降至,沉迷于自我的浓妆艳抹里,忘情地展露着自己粉嫩的身姿;于无意中,惹怒了一山的秋色,红的、黄的、紫的,一色不差、一滴不漏地流坠在那里。不远处的村落中,人家的院子里、檐墙上,挂晒在那里的鸡鸭鱼肉,也是一味地红黄。
年味儿渐浓的时候,淮南江北的小城信阳,家家户户都腌起了腊肉;一到了晴天,万户千家的檐墙上、院子里,一例地晒满了红棕色的胖鸭肥鹅。外乡的人,每在这个时节路经本地,看见人家晾晒着的鱼肉,难免会生出嫉妒的心思;也当真有因此而迁居过来的。
小牲小畜没有忌讳,什么时候想杀就杀。可是,杀年猪却不比三十儿晚上的年夜饭,家家户户都能赶着趟儿。“年猪”,“连朱”,是一年接着一年、一年红比一年的意思;乡下人为了图个吉利,又考虑到肉质的新鲜,请屠夫杀年猪的时候,总爱择定一个不早不迟的且又吉利的日子。可是,老高村里会吹猪倒肠的屠夫,也就那么几个;如此一来,难免会出现东家没完西家催的情况。谢家二少这会子正忙得不可开交,白天要挨家挨户地给人家杀猪,晚上呢,又要去陪他的小情人。一旦忙活起来,十天半个月不回一趟家,也是极为常见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