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蝶记》游尧

45、第四十四章

　　我轻皱眉头，看来她们是有备而来。
　　老王明显已经沉不住气了，再这样下去估计要玩脱，可来人似乎不简单。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老王，气是沉住了，全撒在对方身上了。
　　老王也不废话，随手抡了个锤子就打了过去，那些女子没想到对方招呼都不到就冲过来，一时被打散，我趁这空隙往为首女子擒住九娘的手上踢了块石头，女子的手一松，老王猛地朝她面门挥了一拳并将九娘扯了过来。
　　“照顾好她。”
　　我立马上前把九娘接了过来。
　　知道老王会武，只是没想到他舞出来的拳风劲道如此之大，就算我未曾受伤，与他近身也未必占上风。
　　那些女子武功不弱，然武学之道，一力降十会，将力道运用得当，万夫莫当。
　　就在我以为老王很快就要解决那些人时，老王的动作突然变得迟缓，挥出来的拳法也变得杂乱无序。
　　那五人不知不觉站成一个奇特的阵型，额间一点殷红愈盛，在如雪的肤色下衬得人脸越发妖艳。为首的女子嘴角微勾，嘲讽一笑，正欲出击。
　　我暗道不好，她们所练功法有迷幻的作用。
　　九娘恢复了些神智，睁眼就是这么一幕，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心下着急：“老王！”
　　老王似乎听见了九娘的喊声，双眼逐渐变得清明，而怒气却越来越盛。
　　为首的女子讶然：“怎么可能……”
　　老王一拳打在地上，暴起的气流将那五人生生震退，他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女子很快镇定下来，“结阵！”
　　剩下四人在为首女子的带领下飞快地转换阵型，老王在其中逐渐开始体力不支。
　　若是一对一，她们根本不是老王的对手，可若是迷阵加上那诡异的幻术，老王恐怕……
　　我将九娘放在安全的地方，安抚道：“别担心，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九娘看着我，心有疑虑却也只好点点头。
　　这迷阵看似高深，可没有辅以外物，单靠五人的走位实力并不强，问题是五人所施展的幻术却非同小可，在对战中迷惑人心可大大削弱对手的实力并抢占先机。为首的女子攻击力最强虽不是迷阵的阵眼，然而调度和主攻的却是她。但若不将阵眼找出来，即便攻击她，阵法也会很快复原。
　　我拾起树枝，冲进阵内隔断相邻两人的换位，挽出一个剑花，借着剑气将迷阵打出一个缺口，由于阵法对敌灵活，可迅速转移和复原，来不及多说，我忍着右臂的疼痛一把将老王丢了出去。
　　我擦，怎么重得跟猪一样！好不容易快养好的手感觉跟又折了一样。
　　我运起内力趁着阵法复原的空挡对为首的女主击出一掌，由于伤势未愈，这一掌只打出了六七成力。不出所料，那女子既要实施幻术和又要配合阵法，所剩余内力不足抵御我的攻击，直直跌飞了出去。虽找不到阵眼，但那女子明显在她们当中地位不凡，剩余四人见她受伤立即放弃了阵法围上去。
　　“二师姐！你没事吧！”
　　我忍住体内翻涌的血气，笑道：“姑娘，情报离谱啊，以为我受了伤，劫了个人质就能威胁我了？哼，想杀我，你们，还不够格。”
　　“你！”
　　“我去杀了她！”被唤做二师姐的女子抬手将她拦住。
　　“师姐？！”
　　“走！”
　　“二师姐……”
　　女子被瞪了一眼，低头诺诺道：“是……”
　　“等等！打输了就想跑，有那么便宜的事么。”
　　“你想怎样！”
　　“谁派你们来的，为何要杀我，说了就饶你们不死。”说这话的时候我委实底气不足，若是她们真来拼命，老子就要露馅了。
　　为首的女子冷笑一声，平底一声炸响雷，空中缥缈的声音徐徐传来：“放心，会让你死的明白的。”
　　烟雾散去，空地上早已没了无人的踪迹。我眉头紧锁，她们看起来针对的是我一个人，天机阁应该无碍，回头得让吴奸商查查，可别莫名其妙背了个黑锅。
　　老王抱着九娘进了屋，我跟在后面还没来得及关上门便喷了一口血，老王一惊，“喂！你要死啦？”
　　我嘴角一抽，本来还因为连累他们生出的愧疚顿时烟消云散，白了他一眼就晕了。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我居然还在原地……
　　抬眼只见老王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九娘。
　　“我说你好歹把我挪到椅子上啊……”我捂着隐隐泛疼的胸口没好气道。
　　老王没搭话，依旧保持着一副望妻石的模样。
　　隐隐觉得不对，我走近他，担忧道：“九娘没事吧？”
　　老王摇摇头。
　　我舒了口气，看样子应该是没事了。
　　“抱歉。”看来等不及伤好了。
　　这江湖虽大，却混杂不堪，其中最难信的便是人心。老王虽言语粗俗又不近人情，却是我见过的最痴情的人，若是因为我而害了他心上人出事，这份恩情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不必。若不是你，我也不会下定决心。”老王眼神坚定地看着床上的人。
　　我刚想说什么，却听老王又突然开口道，“你跟绝情门的人有仇？”
　　我心下震惊，面上却未显，看方才那五人诡异的武功路数我便有所怀疑，可老王看起来并不像江湖中人，且绝情门消失已久，他怎会知道的？
　　“实不相瞒，在下行走江湖时常做男子打扮，可能是不小心……”
　　我话未说完，老王的白眼已经翻得老大，于是剩下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吞了下去。
　　“嫌死得不够快外面有口井，去投啊！碍眼！”
　　“嘘……”我指了指九娘，老王立马就噤声了，末了还瞪了我一眼。
　　我压低声音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她们，女人么，心思跟海底针似的，偶尔抽抽风你拦的住？”
　　“你说谁哪！”
　　“呃……”
　　“哎老王，你怎知她们是绝情门的人，该不会你是什么隐居世外的高人吧？可看你的武功好像也一般啊……”
　　“臭丫头，找死啊！老子我那是手下留情，你懂个屁！打女人，老子还要脸不要了！”
　　“不还是打了么……”
　　“你说什么！”
　　“没，没。”我赔笑道。
　　“哼。当年她爹看不起我，不肯把九娘嫁给我，还百般折辱于我，我一气之下离乡远走。九娘来找我，求我带她一起走，她说她愿放弃一切与我私奔，”老王目光柔和，替九娘掖了掖被子，“可惜那时我血气方刚，愣是咽不下那口气，总想着以后飞黄腾达再来风风光光地迎娶她。离乡后我本欲去参加武举，谋个武职，谁知却遇上齐王叛变，正大量招兵买马，于是我便参加了叛军。”
　　“那时兵力稀缺，且不足为用，齐王就暗地里招揽了许多江湖门派，其中就有绝情门。”
　　我瞪大双眼，据说齐王造反失败后那些江湖门派都被剿灭了，难道绝情门销声匿迹是为了躲避清剿……
　　“可绝情门向来憎恶男人，怎么会帮助齐王造反？”
　　老王摇摇头，“我怎么知道。”
　　我摸摸鼻子，“宫变失败后，参加叛军的人后来不是都处死了么，你怎么还活着？”
　　“老子临阵脱逃了，有意见？”老王理直气壮道。
　　“……没，机智机智。”
　　“哼。”
　　“话说，既然你们二人如今再次相认，为何又……”
　　“你懂个屁。”老王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约为后悔的表情，他叹了一声，“我离乡四年未归，他爹多次逼她嫁人，最终她也受不住压力，妥协了。”
　　“一个普通女人能在闲言碎语下坚持四年，足以见她对你的爱有多深。”
　　老王闻言微微一抖，眼里有我说不清的情绪，“她嫁的那人没过多久就病死了，自那以后她活得更难，而我却一直不在她身边。如今想起之前的豪言壮语，觉得自己又自私又可恨。”他转头深深地看着正在熟睡的人，“当初以为能带给她幸福的东西没得到，还令她独自承受良多。”
　　怪不得九娘一直挽着妇人的发髻却从未见过她丈夫。
　　“既然你已明白，为何还让她孤身一人？”我马上就转了立场，之前觉得他痴情，现在反而觉得他怎么不去死一死。
　　“九娘说，我令她受苦多年，不能便宜了我。”老王牵了牵嘴角，像是笑了，“我知道她不过是担心自己名声不好，怕连累我。”
　　“……”
　　“我原想，两人能相伴终老便够了，俗礼虚名并不重要，方才她被抓时，我这心被揪得跟喘不过气一样，才明白有些东西，是有它存在的道理的。”
　　“不在乎俗礼虚名的，要么是提裤翻脸的流氓，要么昂霄耸壑的圣人，我们不过是俗人罢了。”我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你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其实心里到底是在意的吧，左右不过在说服自己罢了。”
　　老王笑笑，似乎是在嘲讽自己，“连你都看出来了，何况是她，是我太自私了，痴情不过是为了掩饰和赎罪。”
　　“情是真是假，九娘自然心里有数。”
　　我朝里面努了努嘴。
　　老王转过头，声音微微不稳，哽了哽，轻轻唤了声，“九娘……”
　　我随手带上了门，坐在院子里，听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觉得心里异常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