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罪》沉琅

2、预见

　　早在最初到来的时候，夏瑜就明确地告诉过我，别墅的第三层不允许进入。

　　平时借着闲逛的时间，我将一楼和二楼仔细地搜查了一遍，的确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因此将目标锁定在三楼。上次的夜行时间上没有把握好，只是初步排出了三楼最外面的两个房间，就这样还差点被发现。

　　我基本上摸清了夏瑜入睡的时间，她总是很早就熄灯了。翻出只袖珍手电筒，等到整幢别墅都浸入一片黑色之中，我悄悄溜出了房间。

　　这样的话三楼只剩下走廊和两个房间没有搜查。

　　因为门锁已经很旧了，也都是比较老旧的款式，我拿铁丝就能撬开。意料之中，倒数第二个房间依旧一无所获。我来到最后一个房间，扭了扭把手，顿时有些惊讶。

　　这个门……没上锁？

　　轻轻推开，门口大片的灰尘漂浮起来，即使在黑暗中无法用肉眼分辨，也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更浑浊了。我立刻捂住嘴，好不容易才压下咳嗽的欲望。

　　打开手电筒，我环视着这个尘封已久的房间，以暖色调为主，无处不在的蕾丝边和少女系的梳妆台，能看出是女孩子住的。按灰尘对比程度来看，估计夏瑜基本上就没怎么进过这里。

　　我正暗自琢磨着，惨白的灯光忽然扫及墙上贴着的一张便签条。铿锵有力的字体一笔一划都溢满了柔情，好像要划破纸张流泻而出。手电筒晃了晃，我差点没接住。

　　——“我是你的眼睛。”

　　只有这短短的一句话，本来就像恋爱期传递的小纸条一样再普通不过。

　　可这么熟悉的字迹，我怎么会认不出啊。

　　夏瑜是这幢房子的主人，她有很大的可能在这个房间里住过。为什么要将这张贴纸用胶带细心地封好，贴在了书桌前面？

　　唯一的解释，是她和我家有关系。什么关系，关系多深，正是关键。这样一来，之前让我循着跟过来的蛛丝马迹，是否也是她故意留下来的？她和哥哥与夏野的案子又有什么联系？

　　我的心如一团乱麻，充斥着满满的烦躁和慌乱，隐约有答案浮出水面，却又不想去承认。我四处翻翻找找，也没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只得退了出来，去别处碰碰运气。

　　走廊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只是挂着几幅画。我从最外面沿着墙壁一路向里面走，用手电筒照着仔细地看。我对绘画有些了解，依照作画风格和上色手法来看，这些没有署名的画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每看完一幅我都不由得皱起眉，这种诡异的画风让我觉得有些不安。断裂的残肢和黑夜拼接起来，喷出血液的伤口浸在绿色的汁液里，清澈湖泊倒映出人身马脸长出三只翅膀的兽类……

　　走到最后一幅的位置，我停了下来。

　　那是一双忧郁而带着痛苦的深蓝眼眸，半埋在死去的灰烬里，仰望着上空。万千星光锁在深如黑洞的眼底，不见明日的悲怮是一抹迷蒙的雾光，将绝望深深地刻入骨血里。

　　呼吸悄无声息地被掐断，细密的痛楚如潮涌来，啃噬着我残破不堪的心脏。

　　凝滞的目光瞥见右下角潦草的字迹，我蓦地笑了。

　　耳边撕裂的嗡鸣，分明是血液一寸寸冻结成冰的声音。

　　——夏野。

　　剜去哥哥的眼睛、导致他因为手术不当而当场身亡，不久之后却被残忍地杀死、至今死因成谜的男人。

　　曾经我的梦无数次被血雾笼罩，每一晚都是屠戮的盛宴。那段时间我翻遍了书籍，废寝忘食地研究活人解剖，想着生烹活剐都不够。而夏野，却那么轻易地死掉了。

　　真可笑。

　　我伸手细细描摹着那双熟悉的眼眸，血沫在唇齿间涌动，腥苦至极。

　　“咯吱——”

　　就在我的指尖刚划完第三周，旁边一块仅容一个人侧着身弯腰通过的墙壁，向上拉开了。

　　黑黝的空洞附近并不潮湿，也没出现小说中的阴风习习。只是一丝丝奇异的香味逐渐从中飘散出来，没有眩晕的感觉，反而让人头脑清晰了些。我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画，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这是一个狭窄的房间。

　　我找到灯的开关，啪的一声昏黄的灯光散开。入眼的首先是一个老旧的沙发，旁边是一个储物架子，除此之外就没剩下多少空间了。虽然是些陈旧的东西，但周围很干净，也没什么灰尘，显然是有人经常来这里打扫。

　　我走过去，架子上面放了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损坏的音乐盒，串着心形珠子的手链，用枫叶制作的书签，装满星星的玻璃罐，总之就是各种各样精致的小礼物，还有——

　　目光扫及尾端，心脏忽然像扎破的气球萎缩了下去，我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眼睛。

　　“你果然在这里。”

　　我猛地回头，只见夏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她准确无误地向着我的方向，眼眸中依然没有任何光彩，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地落下，轰隆一声紧紧关死。

　　她没有失明？！

　　我慌忙拿起手电筒扫她的眼睛，强烈的灯光只是让她皱起眉，却没有避开。

　　夏瑜真的看不见？

　　她一步一步走向我，沉寂的气息划破安静空气一路袭来，我不由得向后退，不断寻找着可以抵挡的武器，胡乱地将手边的东西扫在地下，企图能拖延一点时间。

　　“没用的，我比你熟悉这里。”她平静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不小心碰到什么机关可别怪我。”

　　我愣了一下，这时才注意到她的步伐的确有些不同寻常，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棱棱角角的地方也能被她巧妙地避过。一时又有些疑虑，也不知道夏瑜是诳我还是确有玄机。

　　只是这犹豫的一会儿工夫，我想要后退，才发现不经意间已经陷入了一个角落里，慌忙抬头一看，她和我之间只剩下不到半丈的距离，后背顿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夏瑜忽然站住了。

　　她空洞的眸盯着我，语声低沉，一字一顿。

　　“沈曼，你还记得我吗。”

　　**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来的时候我为了行事方便，用的是假的身份证，可她竟然、竟然——认识我？

　　夏瑜，夏瑜……

　　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记忆中的身影有了模糊的轮廓，却依旧影影绰绰看不清晰。想到之前的猜测成了现实，我暗自攥了拳头，冷冷地看着她，“你和夏野是什么关系？”

　　她抿着唇面无表情，眉心却忽然浮现一丝戾气，整个人的气场都由安静沉稳变得煞气四涌，骤然狂躁的气息让我心下震惊。夏瑜蓦地抬手，我才看清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突然向我扔来！

　　我勉强躲过去，脑中光芒一闪，再伸手却是已经来不及。

　　只见瓶子撞到架子啪地一声碎裂，浓浓的香气立刻从里面逃逸而出，我急忙捂住鼻子，才意识到她只是虚晃一招，这时不可避免地吸进去许多，立刻感到头有些眩晕，倚着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她在说话，在耳边的阵阵嗡鸣声中格外清晰。

　　“沈曼，我是夏瑜。”

　　在一遍遍重复的低诉里，脑海中记忆的碎片迅速组合在一起，大大小小的裂缝逐渐被填补完整，清晰的画面逐渐呈现在眼前。

　　——“沈诩这是我嫂子嘛。”

　　——“沈曼长这么大你终于脑子灵光了一次。”

　　——“肉麻情书小王子好意思说我？让我看看写的什么，‘我是你的……’”

　　——“喂沈曼！”

　　……

　　脑海中色彩鲜明的画面生生褪色，最终裂解成无数碎片，像是碎玻璃碴一样扎入血肉之中，一瞬剧烈的疼痛轰然炸开。我扶着一阵阵眩晕的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

　　“夏、夏……瑜姐……？”

　　夏瑜，我哥哥的女朋友，职业调香师。让我不可置信的是，几年前那样温柔安静的姐姐，现在竟然成了那副阴郁寡言的模样。

　　她没有接话，只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却没有让我感到丝毫的放松。我狠狠掐了一下大腿力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目光扫过她脸上格格不入的漫不经心，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夏野的确是我杀的。”

　　夏野是夏瑜血缘上同父异母的哥哥。她的亲生母亲将她养大后不幸病死。在夏野父亲死后，夏野的母亲又将夏瑜接回家中去做仆人。她是私生女，夏瑜说。

　　“夏家都是一群疯子。”夏瑜眉眼间盈满了冷冰冰的嘲讽和厌恶，“夏野利用我的名义将沈诩骗到他的地方，他喜欢沈诩的眼睛，想要收藏起来。结果手术失败了。”

　　我抿了唇，暗自皱起眉。

　　我私下研究过夏野的作品，也潜入过他居住的地方，这个人的确有变态的嗜好。哥哥当时和夏瑜交往，夏野正是利用这一点，将他骗去。夏瑜本就厌恶夏野，哥哥出事后她更是愤怒至极，用尽残忍手法将他折磨致死。

　　过去了这么多年，那干涸的血迹还让我时不时隐隐头痛。听一遍往事叙述，心中的愤怒却是燃烧得不如当初剧烈，就像焚过的灰烬般死气沉沉，再无生机。

　　我抬起头，盯着目无焦距的夏瑜。

　　还是说不通。

　　“这些我都知道。你为什么要消除我的记忆？”我扶住一旁的墙壁，攥紧拳头，后襟早已被冷汗浸透，声音里带着颤抖。

　　“……你，不是夏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