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竹林》亚当的苹果

12、1.12 光滑的石头

　　石头之所以叫石头是因为她老妈起初给他起名字的时候选了一个“碾”字儿，一起玩的小伙伴儿都叫他石碾子，他妈觉得磨盘上原地打转的石碾子不吉利，于是上小学时把“碾”改成“磊”。绕来绕去还是没跟石头撇清关系，小伙伴儿又改口叫石头。他妈想，石头就石头吧，总比石碾子强。
　　石头是我高中时期从理科班转文科班交的第一个朋友，说狐朋狗友更恰当些，我们同了两年上下铺，一起逃课翻过院墙掐过架，一起考试作弊恶作剧。这小子与我同届高中毕业，高考成绩和我一样烂的可圈可点。据说我休学后的那半年，这孙子纠集一帮好事之徒起义造反，联名上书要把班主任告到教育厅，理由是班主任把我赶回家去了。说实话，我没听出半点感动来，只是可惜早走了一步，没赶上轰轰烈烈的革命风暴。这小子家境不错，**人，祖籍好像在南京，我一直怀疑石头的少数民族血液不纯正，声称少数民族只是为了高考骗加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货吃猪肉吃的堂而皇之。他爷爷是搞铁路工程的，修铁路修到我们这儿被原始美丽的古城和牛肉面吸引，就留下来定居于此。石头的阿大子承父业传承老爷子衣钵，也在铁路上工作，几代人的努力积累万贯家财。
　　高考失利后的石头被石头妈回炉重炼，誓要把他这块烂铁淬炼成钢，石头妈太小看石头了，看过《西游记》的都知道孙猴子被扔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之后发生了什么，不仅没有驯服顽猴，还弄巧成拙让孙悟空练就了火眼金睛，最终引发了震惊三界的“大闹天宫恐怖活动案”。更何况石头扔进炉子里烧完后，顶多烧成一撮儿白石灰。石头妈花大价钱把石头送到市里最好的高中复读，显然这笔不明智的投资打了水漂。石头知道我在市里读大学，没事儿就溜达过来找我玩儿，反正我也闲得慌，跟他一起吃喝玩乐混个悠闲。
　　有一次石头妈去学校看他，没见着人影，就问代课老师。代课老师一脸茫然：“咱们班有这位同学吗？”把石头妈肺都气炸了，在电话里把石头骂了个狗血淋头，隔两条街都能感觉到石头手机里散发出来的杀气。石头吓坏了，问我怎么办。我自己都脊背沟发麻，我哪儿知道？石头想了想说：“死就死吧，今晚你再陪我在网吧玩一宿，可能这就是我临行前最后的断头饭了。”玩了一整天的我心力交瘁，只想倒床饱饱睡一觉，看石头大限之期将至的份儿上，我没好拒绝。
　　后来石头果然收敛了许多，活动半径不超过一公里。复读一年他最大的收获就是逛遍了学校附近所有图书店，收集了大量的漫画书。这会儿期末考试完毕，学校陆续放寒假，他可以正大光明出来玩了。我打电话给他，让他出来陪我散发散发心中的苦闷。
　　从网吧出来，我们上了公交车到东门站下。看到有图书亭，他跑过去买了两本新出的《火影忍者》夹在腋窝下。附近有卖烤白薯，买了俩爬上古城墙。往南走，沿途是风景秀丽的护城河，清水映灰墙，就算是常居此地的本地人，每每走在青砖垒砌的古城上，一览无余的美景尽收眼底，也会感叹这历经了三千年沧桑的美丽。雨水相接的城墙根是一条风景长廊，栽满四季花草和景观植物，画卷般铺开，假山、奇石、凉亭、木廊点缀其间，颇有苏州园林风范。情侣依偎水畔垂柳下，闲人垂钓钓鱼台，新人婚纱摄影取景树林间，孩童嬉戏打滚草地上，好友三五成群野炊城墙边。春花、夏柳、秋风、冬雪，行走在四季变换色彩的鹅卵石、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感受迎面扑来要命的美。用唐诗人常建一句诗来形容此情此景再恰当不过了——曲径通幽处——真他娘是个散心怡情的好去处。
　　沿着城墙走一段，一半是老化的原始城墙，只剩下内部的夯土堆，长满凌乱丛生的灌木杂草。另一半是后修补的女墙，保持着古城原有的雄伟风貌。说点题外话，襄阳城的总体保存还算完整，只不过很大一部分是在原基础上重新修葺的，最老最原始的一段应该是夫人城到临汉门，从临汉门往东走更古老更原始的一段已经残缺的不成样子。若是有心一访历史真迹，位于小北门码头的瓮城是保存最好最老的古城建了，连锈迹斑斑铁皮包裹的朽木烂门依然健在，那资历绝非千百年时光说得清。
　　这是小说，历史课的话咱也上不好，言归正传。在枝桠乱舞的杂木间，隐约可见激情野合战后的尸横遍野。“Fuck！”我感到一阵反胃，将手里半块白薯投进枯草中。石头莞尔一笑：“大冷天的脱裤子也不怕冻坏了身子。”我说：“憋坏了更难受，你看这里到了晚上人迹罕至，前有城墙遮风，后有密林挡人。居高临下大战三百回合，多有王者大将气魄！”石头故意抖着身子说：“难怪这里阴森森的，原来多是枉死的冤魂闹鬼闹的。”此言一出，我也觉得有些怪怪的，毕竟历经千百年的要塞和兵家必争之地，谁知道这里死过多少人，说不定护城河底就铺满了一层白骨。两人加快了脚步，离开鬼气召召的密林小道，来到豁然开朗的康衢坦途。
　　这里是我最喜欢地方，古城的东南角有一爿角楼叫做仲宣楼。石梯盘绕而上，楼体雕梁画柱兽脊飞檐，一面面向宽阔波澜的护城河，一面是立塑棋盘广场。棋盘广场是我们给起的名儿，因为空地上有一副巨大的象棋棋盘得名，棋子大若石磨盘。同样树木环绕，小径纵横，外加一池清水。可惜现在寒冬腊月，色彩有些沉闷单调。最爱盘腿坐在墙垛上，眺望绿波荡漾的河水和对岸素面朝天的现代化城市。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比这里更让我荡涤心灵，几千年的风雨洗净古城铅华，悠久的岁月磨砺让世间一切悲欢离合都不值一提。依附墙角的竹林风吹沙沙，此刻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释然和轻松。清风竹林，这才是我此行来的目的。
　　石头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翻看漫画书，我有些替他妈的惋惜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分不清孰轻孰重么，你是想再复读一次？”石头不以为然：“我才不在乎成龙或成凤呢，复读是我妈她老人家一厢情愿。而中国的孝道认为子须从母，即使是我不情愿的事也要去干，我孝顺地为了母亲复读。自己活成什么样子用不着他人说三道四，说这话似乎很欠扁，老一辈辛辛苦苦为了我前途光明操心费神，想尽办法要我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可是老一辈的恩怨为何要强加在我们的头上？就算是考好了又能怎样？应试教育就像一台模板定好的机器，你所有与众不同的棱角进去后打磨出来的都是事先规定好同样方方正正的模子，没有特点如出一辙，丢在人堆儿里都找不到自我。”我无话可说，看来真的是瞎操心了。石头话粗理不粗，我们只不过是从工厂里一批批被机械化流程打造出来的流水线产品。之前个性彰显棱角分明的石头现在也不得不顺从大流，被冲刷成一块圆润的鹅卵石。
　　这半年的复读让石头积累了很多怨言，今天得以在我面前一吐为快：“你高中辍学回家那会儿，我挺羡慕你的……”我有些吃惊，放荡不羁的石头原来一直是我高中时代效仿的榜样，他说出这样的话，着实吓了我一跳。石头说：“你回家可以自由地做你喜欢做的事，我们依旧要背着社会压力继续枯燥的学习。我不排斥学习，它本身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一旦变成某一类人衡量利益的工具时，就变了味儿，令人反感。”我突然想起石头跟我讲的一件轶事，春运时，他父亲同学时期的高才生居然求成绩一塌糊涂的老石头帮忙弄张火车票。石头评价说，读那么多书学习再好有什么用？连最基本的出行都不能保证。这是典型的学渣仇视心理，不过也反应了当今社会的现实，我们所学的东西踏入社会后用之甚少。可以负责任地向你担保我绝对有资格这么说，我就是这么从学校到社会过渡期艰难熬过来的亲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