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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酒夜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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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井延关就是贺尔玛的地界,这个关口在千百年前曾是边塞要地,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块,四合木稀稀疏疏伏在石碑周围。
我停马伫立在碑前良久,勉强辨出风化的刻字。
靛雀在我前面晃眼得紧,待他停止走动,弯腰抓起一把碎屑,无限感慨道:“古往今来多少事,皆付诸于时间。”
自从初恋无疾而终后,我对和百穆千流之流的读书人异常厌恶,拍拍马背欲往西前行:“驾!”
靛雀忙吹哨停了红枣马,把我拽下,又是指责又是气愤道:“没良心的丫头,吃我的喝我的,紧要关头竟弃我而去!”
我不甘示弱,踢着他宝贝白马,道:“别说什么马革裹尸的豪言壮语,我只知一理:从来无用是书生,你看看你刚才的酸腐样儿,真真丢脸!”
我与靛雀纠缠之际,几个巡查的哨兵走来,其中一个大胡子壮汉拦住我们,对了几句语案,又把证件检查一番才对道:“失礼了,两位客商请走。”
靛雀嬉皮笑脸,现在他穿着男装,也不怕丢自己的脸:“听说出了井延关便是大贺,都道是‘百穆富大贺悍’,小人也不知真假,特走遍九州一十六国,领略各国山川人情,现只剩大贺、西钺两国未曾游历,兵爷常年巡查于此,见过大贺军民没有一万也有几千之余,能否为小人解惑一番,那大贺野族当真如传说那般厉害?”
哨兵怪异地瞧了靛雀两眼,连我也带着鄙视一番,才多嘱咐几句。
待哨兵走远,我道:“百穆看着松散自由,对商人出入也严格得很。”
哨兵一转身离去,靛雀又变回原本德行,他不加掩饰地鄙视我一眼,才解释道:“这井延关看着荒凉,历代皇帝都重视得紧,只因井延关东北几十里的大塞山下有座不大不小的城池,那才是边塞精血所在,海城不过是个虚晃子。”
大塞山我当然知道,他有必要拿常识来鄙视人么
我骑上马,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道:“不就是那座山?‘攻破大塞山可以拿下半个百穆’的说法在九州老少皆知,再磨叽太阳都晒屁股了!驾~”
太阳迟迟未升起,但是天色光亮许多,东方刚出现红色彩霞,靛雀便勒了白马改变方向,迎朝阳而奔,这世间只剩下一天一地一轮新日。
“烟笼柳暗,霞映桥红,银蟾欲上,渔火满江。阿葵,在这里你能够想象百穆极南是一片温华水乡么?不,你不能,你没有除了生存外的情怀,所以不知道只有百穆的商人能够走遍九州,可温可辣。”
“这句话说得好笑,若说走遍万水千山,莫过于我们这些劳于损命之徒,即是有些志向的文人也乐于走遍九州,寻盛景明主。‘少阳之志,纵横九州,九死犹乐’此话不就取自臧部谋士口口相传的典故?”
“比起这些,本少爷更关心你如何得知这天下大事。”
“你不告诉我你家的私事,还揣着玲珑心希望我告诉你我的私事?没门!”
在我们问答之间,太阳升起半个头,靛雀把马牵向阴凉地儿,也不记上绳索,轻点几步,人已跃上矮崖。
我刚跃上悬崖,靛雀便扔过一壶烈酒,我接过酒囊,闻出是昨日的酒,便放在一旁,靛雀将包袱里的团子糍粑仔细拿出,又把帕子里的瓜子炒豆一一掏出。
待他整理完包袱,双腿一曲盘在地上,就着炒豆喝了一口酒,对我道:“百穆有国土千万,南临砂南,北抵天阙大贺,却仅有朝歌一半之大。以大国为主的东部连年征战,釜帝执政一十二年吞辉,一十六年吞尚,汗王一十八年吞厚,九州十六国名存实亡,祥和的假象一撕即破。”
“你对百穆甚是了解。”
“只有百穆?你这个脑袋秀逗的丫头,小爷我对各国动态了如指掌。”
“哦?百穆有几郡几府?”
“恐怕只有你记不住吧?百穆有7郡,守门郡5府,云田郡6府,汉中郡3府,上邳郡4府,福安郡1府,黄石郡4府,下阆郡3府”
“那启秀……”
不等我讲完,靛雀抢答道:“启秀不大,左右不过一个黄石郡,仅有3关12朗,三关分别是:桃溪关,小梅关,无花关,12朗为:彤庭,小茶,娥眉,妆次,天魁,流丹,解语,惊鸿,明珠,天香,玉温,盈盈。”
“谁问你这个,我要问你启秀有几处水流经过。”
“哼,几朗几关不曾难倒我,区区几条小河有什么意思?赤葵,你真是越长越没见识了。”
“你倒是说呀。”
“启秀不大,山水却美得很,光从晏山发源的过境的水流便有3条,分别是:蔻水,灵水,丹水,除此之外还有:上弯月渠,下弯月渠,因此启秀有5条大河。”
“不,你错了。”
“启秀还有一条暗河,名为:月神河。”
“这,我怎么不知道?”
“你的客人都是男人,女人的闺房事怎么知晓?”
“你莫不是在唬我?”
“唬不唬你都输了。”
“你还是这样,丝毫输不得。”
海城远郊的马坟坡干燥贫穷,坡前只有一两座土房子,晚归的牧民将牛羊赶进围栏,检查几遍才安心拴上,临走前隔着围栏对屋主吆喝道:“黑老头,牛羊数好了,一头不差,明早记得将薪水点好,我老婆看中商贩运来的新麻衣,等着我买呢。”
屋外的羊骚味顺着风吹进土房里,今天黑老头歇得早,牧民从外面看帘子捂得结结实实,衬得窗里的灯火亮堂堂,他等了许久,没听到黑老头应声,便自顾自坐在土坡上对牛羊嘀咕:“有钱的老头果然脾气古怪呀。”
这边的土房里,黑老头可没有牧民想象的那么悠哉,土房本就通风不畅,现在又将帘子放下,一时间燥热难耐,牧民模样的老倌伸手擦去汗水,恭敬又恭敬道:“陛下何必亲自来,派人吩咐几句便成。”
皇帝站在一张地图前,沉默不语,俊俏的面容在老倌眼里看来严肃得骇人,他不敢放肆,和皇帝身边的侍从使了不少眼色。
收到老倌的眼色,言名也不知所云,比起朝政,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人更关心皇帝的生活起居,于是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总算知道陛下的情绪还不算太差,都松了口气。
这时皇帝拿起木炭划掉图上一处山脉,吓得两人连忙下跪,欲喊陛下息怒,又知皇帝素来喜静,才忍住一言不发,跪在皇帝身后一个劲流汗。
皇帝也知两人心思,道:“朕不过来,还不知道西北大将这么多好事。”
言名此时仿佛开了天眼,立马跪移到老倌旁边,对着老倌脑袋就是一戳,恨铁不成钢道:“这案上的一叠书信,可是陛下从晟都带来的探卫辛辛苦苦搜来的情报,这扬赛将军好坏参半,整个家族仗着天高皇帝远,在海城占了个好身份,做起土王爷来也不顾百姓生死,着实让陛下动怒。还有穆玄,你这个榆木脑袋,真应了公公我的担忧,当了羊倌脑袋里只有外头几只小羊,将陛下吩咐的大事忘到后脑勺了!”
穆玄只觉一阵眩晕,在皇帝秘密训练的暗卫中,无能等同于叛变,他又惊又恼,急忙道:“微臣该死,辜负了帝主旨意,请帝主责罚。”
皇帝道:“此事与你无关,不必请罪,你自有用处,朕只恼扬赛盅收买的那些官员对扬赛家族在海城内胡作非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道说……海城无暗卫!”
“傻瓜,你不就是陛下安插的探卫么?老天爷呀,开开眼吧,让穆玄别在不着调,浑浑噩噩混了几十年还是当初刚进晟天城的愣头青一根肠!晟都虽在守门郡,陛下登基不久,尚未铲除各方势力,将贤能异士收为己用!再者海城为历代边塞重地,手握重兵,地方势力像茅坑里的臭石头,又硬又碍眼,陛下的势力根本插不进去。”
老倌见气氛得到缓和,也不害怕了,顶嘴道:“你这个老太监娘娘腔,这些花里胡哨的话怎么说得头头是道?定是我儿布泉发善心特意告知与你,怕你什么也不知跟在陛下身边丢人!”
说着转身地图,跟着皇帝之前的话,道:“海城四周危机重重,你看看守门郡的位置,北方连着西尔格穆草原,西抵陆海,多掖河发源自大呼海流进陆海,阻断了大贺的突袭,古道府和应边府有沙漠山川抵挡住天厥大军,可是一旦翻过大塞山,便是一望无际的比伦贝尔大草原,站在草原上,连土堆都没有几座,所以海城一旦失守,大贺的铁骑将会踏平守门郡,直达皇城晟都!”
等老倌说完,皇帝才睁开双眼,静静看着炭迹下的大塞山。
约莫酉时三刻,守在山坡上的牧民在外面叫了两声:“老倌,你莫不是睡死了,听见我的话应一声!”
老倌心里松了一口气,今天面见陛下总算熬了过去。
皇帝也知身后两人心思,声音温和不少:“天色不早了,朕先去扬赛府上,你们留在这里和探卫接应。”
“是。”
待皇帝走远,老倌道:“在陛下身上我看见先皇早年的雄风。”
言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