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照》衣喜

5、山魈 秋末的天气

　　秋末的天气正好，阳光和煦，万里无云。

　　凉风轻拂，我牵着小猴子，站在门口眯着眼仰望天空吸了吸气，然后回头，冲屋里的外婆喊道：“阿嬷，今天天气正好，我带小猴子出去溜溜哈！”

　　这话我是从附近上初中的姐姐那里学来的。每到双休，我总能听到她清脆愉悦的声音：“妈，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正好，我带阿旺出去遛遛哈！”

　　紧接着是她妈气急败坏的怒吼：“天天遛狗一天不遛会死啊！给我滚回来把作业给做了！要是明晚你又做不完，老师打电话来投诉，以后你就别想再踏出这个门……”

　　不过事实证明，胜利者一直都是那位姐姐！

　　“别跑太远了。”外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回了句“知道了”，就带着小猴子寻乐子去了。

　　竹头山下遗留着不少抗战时期的红土矮房，除了外公他们住的那一块老屋外，基本都是荒废的空屋。历经岁月早已残破不堪，杂草丛生。平时鲜有人迹，却是村里孩童们冒险玩耍的好去处。

　　我轻车熟路牵着小猴子在废墟小巷子乱蹿，路上捡了根枯树枝，一面走一面到处拨弄看看，也许我能够捅到老鼠窝或者蚁窝。

　　我想起上回，无意撞见二胖哥那伙人好像在山脚下番薯地里偷挖到两个大番薯，为了封住我的嘴，他们请我吃烤番薯。可惜那个大的没烤好就有大人寻过来，结果二胖哥他们急急忙忙用泥土往上一埋，扛起我就跑了。

　　我记得那番薯就埋在这附近，不知道还在不在。

　　蹲在地上，我凭记忆用树枝乱挖，正挖得起劲，忽然听到小猴子咯吱咯吱的尖叫。我转过头去，被我忘在身后的小猴子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而小猴子的声音正逐渐转软，并有奄奄一息就要沉寂的趋势。

　　我一惊，忙扔下树枝跑进一旁发出声音的矮屋，不料我刚冲进房便迎面撞上一张脸！

　　屋内光线极暗，但我眼前这张放大的蓝脸则清晰无比！晦暗死白的眼，红得狰狞的大鼻头，嘴上布满白须，他一咧嘴，尽是发寒光的獠牙。

　　我惊恐石化，屏息不敢动弹地微微垂眼，它的身子都陷在黑暗里，如同只有半截身。

　　我下意识要倒退逃跑，它猝然伸出手，掐住我脖子就往上提。我的脚离了地，本能奋力挣扎，可呼吸却是越来越困难，力气随着愈发涣散的意识软下去。一如它另一只手上只残留半口气的小猴子。

　　我强睁着渐渐模糊的双眼，看到面前一张尖利獠牙的血盆大口朝我盖下来。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就该把藏在灶上的朱古力吃了……那是外公带回来的洋货，我舍不得吃太快，一天吃一颗，还有六颗没吃。这下要便宜别人了……

　　忽地有风刮过，白衣飘过眼角，我紧揪的心莫名一松，意识坠入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逐渐回缓，耳边莺啼鸟啭，凉风温柔轻拂着肌肤，我感觉到自己躺在平滑的地方，背后凉凉的，很舒服。我的脑子总算清醒，回忆起之前令人恐惧的情景，猛地惊起！

　　眼前是整齐排列的缩小版房舍，我坐在光滑的大石头上，旁边是睁着黝黑大眼睛直勾勾看着我的小猴子。

　　我微微一怔后立马扑向小猴子：“小猴子！你没事太好了！”

　　“它没事，你有事。”云淡风轻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转头，见慵懒半躺在大石上的白衣少年，顿时眉开眼笑。

　　“寻朝哥哥！”我高兴地凑过去，“寻朝哥哥怎么会在这里？”话说完我想起昏迷前掠过眼角的白衣，“是寻朝哥哥把我从怪物手里救出来的？”

　　季寻朝淡淡点了下头，我激动了，差点扑上去大大啵他脸颊一下以表我对他的崇拜心情。

　　“寻朝哥哥好厉害！寻朝哥哥是怎么把那群怪物赶跑的？”我兴奋地在季寻朝身上四处瞄，“寻朝哥哥是藏着什么法宝吗？是不是像齐天大圣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藏在耳朵里？”

　　“我耳朵里什么都没有。”季寻朝把趴在他肩膀往他耳朵上凑的我扒拉下来，指着身前位置，道：“坐下。”

　　我立即听话地正襟危坐，端着认真的脸等候老大发话。

　　“知道那些怪物是什么吗？”季寻朝问。

　　我摇头。

　　“害怕那些怪物吗？”

　　我脑子里几乎条件反射浮现起那双死沉诡异的红眼，登时生生打了个哆嗦，缩缩脖子弱弱点头。

　　“你被那些怪物盯上了。”轻描淡写的语气。

　　我一愣，忽然就理解了这话的意思，想起近日的遭遇，以及这种遭遇还将持续下去，直到我最后被怪物吃掉，便红了眼眶，不由自主啜泣起来。

　　“怕了吗？”季寻朝淡漠地看着我，“你要记住，小孩子不能乱跑，特别是无人之地。若是不小心闯入禁区，可是要受到惩罚的。”

　　我一副心思沉浸在自己悲惨遭遇中不可自拔，前面的话没听到，偏偏听到惩罚两个字。我抬头，哽咽问：“被吃掉吗？”

　　“对，被一口一口吃掉。”没有感情的回应。

　　我“哇”一声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小猴子听不懂人话，见我哭了在旁边好奇地蹿来蹿去，时不时拿爪子骚我的头，怎么闹我都没反应，就来劲了。拿爪子把我的脸捏扁捏圆，然后笑得前俯后仰。我怒了！一把抓起小猴子狠命地摇。

　　“小猴子啊啊！怪物要来吃我，你不能跟着我啊啊！我不能跟你一起玩了你怎么这么开心啊啊！”

　　季寻朝面无表情地在旁边看我们闹，看够了丢来一句：“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停止摇晃小猴子的动作，看着季寻朝眼眶又红了：“寻朝哥哥，如果怪物又来怎么办？我不想阿公他们被怪物吃掉。”

　　“现在知道怕了？”季寻朝站在大石旁，双手环胸，神色带着几分嘲讽地看着我道。

　　我委屈地垂下脑袋，嗫嚅道：“我就没不怕过……”

　　“知道怕你还老往那些地方跑？”季寻朝的声音微微提高，语速缓慢带着不悦。

　　我愈发委屈了：“那，那又没人住……”

　　“没人的地方更不能去。”季寻朝冷道。

　　我吸吸鼻子想要辩驳，刚张口就被竹林里突然响起的枪声吓得浑身一颤，愣住。

　　尖锐的声响惊飞林中无数小鸟。

　　我抬头看季寻朝。他侧着脸，目光深沉地看着竹林深处，挺拔身姿默立片刻，转身走回大石旁，朝我张开双臂：“过来我送你回家。”

　　生怕那双手变卦收回，我紧忙爬起身，撒腿扑进他怀里，扎扎实实抱住他纤细的脖颈，睁得老大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片浓密竹林。

　　小猴子顺着季寻朝另一只手爬上他肩头，伸出爪子乱挠我头发。挠得我一阵恼火，气势汹汹地反击，很快闹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