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西西》深茶色

16、chapter 16 chapt

　　“小梁……小梁……”
　　这是吕茉莉醒来的第一句话。她呼唤的是一个名字，许西西以为，那是她儿子的名字。
　　她睁眼的一刹那，许西西松了一口气。还好，救活了，没白费那些功夫。

　　“许西西？”吕茉莉意识逐渐清醒时，看见了坐在她床头的西西。
　　“没错，是我。”西西说。

　　吕茉莉拼命回想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当她想起的时候，身子不住地发抖，她还带着一番恐惧。

　　“小梁……是你的儿子？”看出吕茉莉的恐惧，许西西说点别的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嗯，是的。”吕茉莉平静了许多。
　　“多大了？”
　　“六岁。”

　　许西西讶异地看着她，“我记得听你说过，你今年二十一。”
　　吕茉莉看向窗外，神思渺远，“嗯，是的。我十六岁生了孩子。”

　　十六岁。
　　十六岁是个怎样的年纪呢？那时候，许西西还在准备中考吧，学校的女生还没有向暗恋的男生表白，操场上有栏杆，白鸽，还有柠檬汽水和汗水浸润的夏天。

　　“你上过学吗？”许西西对她一点都不了解。

　　“初中就辍学了，除了认识几个中国字，其他一窍不通。”吕茉莉苦笑。
　　“不好意思。”许西西说。
　　“没事。”

　　许西西想起来那个电话，“刚刚有人打电话给你，显示的是周哥。”
　　吕茉莉眉头微皱，“他呀，他打电话干什么？”
　　“他没告诉我为什么打这个电话，但是我告诉了他你的事情。”许西西和盘托出。

　　吕茉莉看了看窗外，没有什么情绪变化。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刚吐新芽。天空有一朵飞机云。
　　她出神出了好一会儿，酒红色的头发衬的皮肤苍白。
　　吕茉莉吐了一口气，轻叹——“如果没有小梁和周哥，我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许西西顺着她的眼光看相窗外。
　　一直以来，在许西西的印象中，吕茉莉徘徊于各种男人之间。血气方刚的青年，有妻子的男人，或者年近五十的鳏夫。她不干不净，沉沦，堕落。所以她的内心深处，一定有一个扼杀一个人灵魂的故事。
　　而小梁和周哥，一个代表了羁绊，一个代表了希望。
　　羁绊和希望，支撑着她度过黑暗的年岁。

　　“有烟吗？”
　　吕茉莉的话打断了许西西的思绪。
　　“有。”许西西翻了翻口袋，翻出了一个盒子，从中掏出了一根细细长长的巧克力色的烟。

　　吕茉莉接过烟，她说，“这个样子的烟还是头一回见到。”
　　她长长的红色指甲玩弄着这根烟，饶有兴味。
　　“这是摩女。”许西西说，“会有点苦。”

　　吕茉莉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许西西，“你抽的烟不少吧，在宿舍那边经常看见你一个人站在外面抽烟。你不是一个学生吗？什么时候学会的？”

　　许西西微微一笑。
　　“刚进Island的时候学的，大概几个月前吧。”

　　吕茉莉看着她，问出了心中一直存在的疑惑，“你到底缺钱缺成什么样，明明前途无量，还去干那种工作。”
　　“之前不缺钱，”许西西呵了一口气，“但是现在是真缺了。”

　　吕茉莉感到无趣，不知道如何追问了。只是摆弄着手指上的烟，语气貌似漫不经心：“西西，Island里的一些坏习气，你少沾染一点。”
　　许西西摸出一个烟点着了，她吐了一口烟，自嘲：“该沾染的都沾了，少不了。”

　　许西西的手指不算嫩白，但是修长干净。那手熟练的夹着烟，然后将烟送入唇中，殷红的唇轻启，呵出青紫色的烟雾。这一连贯的动作，没有任何风尘的味道，反而带着一丝洒脱。
　　不知不觉，吕茉莉问了一个问题，“许西西，你和男人上过床吗？”

　　许西西的手抖了抖，烟灰掉到了床铺上，她急忙去找类似烟灰缸的东西。
　　她找完，看着吕茉莉，目光中带着打量。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吕茉莉歉意一笑，“没什么。只是从没有见你带过男人回来，有些好奇。”

　　许西西找了一个玻璃杯，许是上一个病人用过剩下的，没被清理的人发现。她弹了弹烟灰，狡黠地看着吕茉莉，“你猜？”

　　而吕茉莉，看向靠近走廊的玻璃窗处。一个男人在和医生谈话。
　　他的长相和身材都很出挑，在普通人群中很难得出现。
　　“如果答案是yes，也只有他一个人。”
　　吕茉莉很肯定地说。

　　许西西看向他。
　　她想起那时候，她脱光了衣服坐在他的前面，而他恪守着承诺和道德标准，丝毫没有对她做出任何逾越之举。
　　这样一个正直、善良的男人。

　　许西西打了个呵欠，说：“你猜对了。”
　　这一句话，它纯属娱乐。

　　吕茉莉放下了手中的烟，那细细长长，如同巧克力一样的东西。她的手上还戳着一根针，在挂着水。她头上被圈了好几层纱布，像戴了一个帽子，乍一看有点滑稽。此时距离来医院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五六个小时了。转眼间，到了下午两点多，三个人都没有吃东西。

　　许西西是容易饿的人。她抽完这根烟，就准备去外面买点东西带进来。

　　许西西刚准备放下烟，门被推开。几个小护士进来检查隔壁的床铺，突然，一个护士语气尖锐地说：“乌烟瘴气的，谁允许你吸烟的？”

　　医院这种地方，的确不应该吸烟。许西西自知理亏，没回话，径自去打开窗户。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就想吸烟了。许是烟瘾犯了，没忍住。

　　旁边一个护士拉了拉那个护士的衣角，指了指门外，“她是和他一起来的。”
　　那护士看看外面又看看许西西，没吱声。

　　几个人走后，许西西到外面饶有兴味地看着明彦，这个人简直深不可测。许西西说：“她们好像很怕你。”
　　明彦食指抚了抚下巴，“天生气场强大吧。”
　　“你还真好意思说出来！”许西西笑得开怀。

　　明彦的外套是在许西西的身上，然而，他的身上却有了一件风衣。许西西问：“你这衣服是乔治送过来的？”
　　明彦似乎刚刚想起来，“嗯，不久之前。”
　　许西西带着歉意，“真是不好意思，没能让你好好招待乔治。”
　　明彦语气淡淡的，“没事。”
　　“走，我们去吃饭吧。”许西西拉着他的衣袖。
　　“她呢？”明彦看了眼吕茉莉。
　　“然后给她带一份。”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要提醒我记得给她带一包烟。要最次最呛的。”
　　“……”

　　医院外的餐馆不少，但是参差不齐。有一排活动板房，卖小吃之类的东西，附近也有上星级的大酒店。从医院的大门出来后，许西西张望了下两边，想找一家适中的店。
　　她出来的急，身上就一百多块钱。

　　她正张望着，手被一个人拉着，穿过人群。许西西抬头看见明彦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睛。那四分之一的西方人的轮廓，附上东方人的俊美，让他走到哪里，都是那么的出挑，迷人。

　　许西西握着他的手，感觉很奇妙。她没有松开，也没有握紧。只是在一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中式快餐店门口拉住了他，“这家，可以吗？”

　　明彦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这家要先买消费券，再用消费券买食物。明彦站在柜台前，自然地拿出钱包。
　　他的钱包是黑色的，在不显眼的一个小角，有一个银色金属的“H”。
　　许西西拉了拉他的衣角，“消费券我买好了，进去吧。”
　　明彦微愣地看着她，眼神里有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许西西买了一百块的消费券，她给了明彦八十块。明彦微笑，接过那些消费券。

　　许西西绕过主菜区，朝面条直奔而去。
　　十五块钱，雪菜肉丝面，这一大碗，可以吃饱很久很久。当她去往明彦找好的桌子边的时候，看见一桌的小碟子小碗装的菜。
　　酱笋，番茄炒蛋，糖醋包菜，水煮鱼，白斩鸡……
　　许西西一愣神，这……即使他是男人，一个人吃的完吗……

　　看着许西西讶异的眼神，明彦感到好笑。
　　“别看了，给你点的。”他说。
　　许西西捧着碗面条，看着眼前的菜，这个面条让她没了想吃的欲望。
　　“给我点的？”她不明白。
　　“你要多吃点，”说着，明彦看着许西西，一字一句，“因为，你、食、量、大。”
　　许西西：“= =”

　　明彦在外面一向吃的不多，他没有吃几口，就搁下了筷子。许西西看着眼前这么多食物，有的几乎没动，就被打进了冷宫，着实有些心疼。
　　于是，这一桌子的菜，是被许西西扫光的。
　　她撑到几乎是明彦扶着她走出餐厅。
　　出门后，明彦给了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许西西，许西西数了数，是65元。
　　明彦说，“这是刚刚未使用的消费券退下来的钱。”

　　许西西惊讶，“怎么可能这么多！”
　　她觉得那么多菜，足够把这些钱全部花光了，还要倒贴。况且，还给吕茉莉重新打包了一些菜。
　　“那边搞活动，”明彦唇角一勾，“你没看到吗？”
　　许西西刚想回去看一眼，被明彦强行拖走了。
　　“走吧，你邻居还饿着呢。”

　　许西西给做家教的那个家长请了假，那家长不太乐意，期末考试临近，于是许西西只好免费多补习一天。

　　许西西挂了电话，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前。

　　里头的一个男人，大概就是“周哥”。
　　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头发乱糟糟地团在头上，像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他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是许西西隐约看见他手背上的蝎形纹身。
　　他坐在吕茉莉的床旁，握着她的手说话，远远地，许西西感觉吕茉莉哭得泣不成声。

　　许西西从来没有见吕茉莉哭过。只有有时候，她在那楼上发出女人的愉悦的，或者痛苦的声音，似是哭腔罢了。
　　而现在的她，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就像是终于不再一个人，就像是心里有了依靠，就像是大千世界下，总算有人抱团取暖。

　　许西西走进去，把饭搁在了床头。
　　那个男人看向许西西，她惊诧了一下。
　　他的皮肤黝黑，粗糙，其貌着实不扬。右脸部，还有一条白白的，月芽形的疤痕。

　　吕茉莉见状，擦擦眼泪忙解释，“周哥，她是我楼下的邻居，就是她送我来的。”

　　周哥的眼神原本是不太友好，经吕茉莉这么一解释，稍微柔和了点，“之前就是这位姑娘接的电话吧，多谢姑娘大恩大德，救了茉莉的性命。”
　　许西西有点不好意思，“这没什么，应该做的。”她指了指床头的饭菜，“她没吃午饭，这里有一些饭菜，还是热的。”
　　吕茉莉看着许西西，她的眼睛仍然带着没有擦去的泪光，她面色平静，“西西，谢谢你。”

　　许西西微微一笑，“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临走时，许西西又对着吕茉莉指了指门外的明彦，“对了，不要忘记还他医药费。他的号码后来我发给你。”

　　许西西出去时，长吁了一口气。
　　明彦问：“怎么了？”
　　西西笑，“没什么，被周哥的长相吓到了。”
　　“他样貌很丑陋吗？”
　　“不是因为这个，”西西摇了摇头，“是他的脸上，有一条疤。还有他的手背上，有一个骇人的蝎形纹身。”

　　他看起来粗糙，骇人，似经历了沧海桑田，风风雨雨。

　　出了医院的门，许西西准备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被明彦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她想挣脱开，没挣的开。
　　“我要回去了。”许西西说。

　　“既然我有车，为什么不让我送你？”明彦问她。
　　许西西愣了愣，然后说，“一直麻烦你……”
　　她还没说完，嘴唇被一根修长、白净的手指按住了。
　　他说，“这话以后不要说了。”
　　明彦放下他的手时，许西西回答：“哦。”

　　银灰色的车从车库里驶出，许西西坐在副驾驶位子上，一直沉默着。车窗外的景物层层叠叠地交替，变换，她没有说要去哪里，也没有问明彦把她带到哪里。她想起了昨天晚上，深街小巷，这个男人打开了车的近光灯，带来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许西西口袋里的摩女还剩三根，她打算戒烟了。至少在这拮据的时候。转过头，看见带着咖啡色的墨镜，认真开着车的明彦。
　　在墨镜的映衬下，他的唇色格外诱人。
　　她觉得自己有点色。

　　最终，许西西还是看出了明彦开往了她的家的方向。这路上，路过了明彦的家，那片丛林。
　　窄窄的巷子口，许西西下了车，对明彦说了一声“再见”以后，忙不迭走进了巷子里。
　　这白日之下，几个老头老太太看见了，唠嗑几句，也就停了。

　　明彦倒车。
　　今天真是浪费了一天。
　　但是，好像，又有点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