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阳界》辰音

4、四 老人和村子

　　遥遥相对的岸上一根光杆顶端挂着大灯笼，海风吹着一晃一晃。在黑暗中指引她们前去的方向。千浣心中顿时豁然开朗起来，有灯笼的地方应该就有人居住，有人的地方无论贫瘠与否，至少能够活的踏实。龙汐需要衣服，大家也都需要食物，最后再搭个茅屋遮风挡雨，相依为命，一起长大，这样的心愿，是这一路颠簸中龙玥的理想。

　　亲爱的神，你是否能够听到这心声，保佑我遇见一个安宁的未来？

　　大黑把她两从口中放了下来，继而走到龙玥身边用温热粗糙的舌头添着她的小腿，皮肤有轻微的牙齿刮伤，大黑小心的添着，好似为自己的粗鲁表示内疚。龙玥摸了摸它的头，似乎懂它的心思，歪着头对它微笑着说“没关系的，不疼。”能离开那座可怕的岛，真的是一件开心的事！

　　一回神，发现龙汐独自爬出几尺之外的地，对着一丛白色的花着了迷，伸出小手去抓那花，那花连同树枝应声而断，龙汐也不管，直接就把花往嘴里塞。

　　龙玥连忙上前去抢了龙汐手里没吃完的那一朵。然后对龙汐有些责备和心疼的小声训斥“把嘴巴里的花花吐出来。”

　　龙汐巴眨巴扎着眼睛看着龙玥，抢了她的花，她还没发泄呢，还吐出来吗，怎么可以酱紫。

　　“张嘴..”见她没反应，口气变的有些严厉了。这荒山野岭的，要是吃进去有毒的东西该怎么办。

　　龙汐无辜的看着千浣，听到龙玥口气不是那么友好，小小的自尊心如同受到了些伤害，嘴巴瘪了瘪，眼泪汪汪的在眼眶里打着转转，肥肥的小手在眼睛上扒拉两下，擦了擦就快要落下来的泪水。

　　龙玥有些心疼，可是这件事可不能依她，什么都吃，吃坏了可怎么办？于是伸出一个手指在她的小嘴里来回搅了两圈。不明情况的雨慕一时心急，索性将花吞了下去。龙玥是又急又气，心情瞬间差了，眼泪落了下来。龙汐仰着红扑扑的脸蛋，看着慌张心急的姐姐，小脸更是涨红，轻薄的小嘴抿着。

　　“你再乱吃东西，姐姐不要你了。”说完这话，自己都慌了，情绪涌上心头，她是有多急，在这样的世界，相依为命的活，举步维艰的前行，是有多难？

　　可是龙汐却如同听明白了一样，情绪一下就失控了，豆大的泪水从大大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放开喉咙哭了起来，脸红红的，身体都跟着颤抖。她可怜巴巴的看着龙玥，伸手去拉她的衣角，见龙玥不理她，个头矮矮的她伸出一双手抱着龙玥的双膝，把脸紧紧的贴在上面，边哭边口齿不清的说着“姐.姐，抱...”

　　龙玥想，就这样吧，下次不再犯了就好...本想冷她一个时辰以示惩戒，可是三分钟不到...她的心就搅成了一团。如同两日之前龙汐光着小身子坐在没有人的石坑里哭断了肠，她是有多害怕，这样子说不要她的惩罚。。

　　龙玥蹲下身体，自己强行压抑住翻腾的心情，安抚龙汐翻云覆雨的小心情，眼泪擦干，鼻涕拧掉，“不哭了，再哭就不给好吃的了，乖姑娘。。不哭啦，好啦，不哭了哦。。”

　　小孩子的情绪就是这样的，一上来了就难以压制，龙玥从腰带上变魔术一样的拿出一根甘薯，在岛上烤的时候，她就特意留了一根，以防龙汐说来就来的饥饿感。看到这根有些变形的甘薯，瞬间，风停雨止般止住了哭泣。好吧，心情好点了。

　　吃货，是从小就能看的出来的。

　　大黑蹲在旁边，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始终心平气和，脾气好好的样子。龙玥抱起龙汐对大黑说，我们一起往前走吧，大黑立马四肢伏地，等她们骑上来。

　　龙玥头一歪，声音细细的“不坐啦，你都跑累了，我们走走不会累的。”

　　大黑四肢匍匐到龙玥的脚前，用它肥硕的脑袋撒娇一样的轻轻顶着她的腿。龙玥拗不过它，便把龙汐放上去然后自己从后面护住龙汐以防摔下去。月色渐渐消失了，黑暗中，只有大黑的脚步声，和呼啸的风声。

　　翻过这座低矮的山丘，四处还是没有任何人，只是隔个百米开外都设有红色灯笼一盏，安静的出奇，通红的灯笼所照的能见度并不远，红色晕辉看上去更像一个路标，灯笼是用粗布制成，上面都统一贴着一朵绮丽诡异的花，在灯光的照射下，花影晕开，地上就成了光迹斑斑。一只如同猫头鹰一样的鸟栖息在木杆上头，也不发出声音，只是两只黄的发光的眸子一直盯着她们，待她们走近了，又警惕的展开如同蓑衣一样的翅膀飞走了。龙玥把龙汐抱的紧紧的，手心里都是汗水，大黑也不奔跑了，不紧不慢走的很轻，大大的猫脸东张西望，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它的警觉。犀利的眼眸里没有一丝畏惧。

　　即将面临什么，因果都是冥冥中注定。是福是祸，却是神也不能左右的，注定是天，强征是人，最终会去哪里，结局是否黑暗轮回？看着远征途上绚丽的风景，守护最疼爱的人，我要的，是刹那温暖人心，而不是结局里永恒中黑暗轮回。

　　映入眼帘的一片村落，稀稀疏疏一些低矮的黄色土坯房。每座土房的的顶上都铺着厚厚的枯草，四下也荒草凄凄。每家都闪着昏黄的灯光，远远的还能听见小孩子嬉闹的声音。

　　大黑朝一户人家走去，走下山丘，来到房子的庭院前，房子周围长着半人高的杂草，看来房主很久没有打理了。从地形上看，这里是山丘环绕的一处地圭，海风吹不到这边，四周很宁静。

　　龙玥从大黑身上跨下来，接着又把龙汐抱下来。站在木门前，犹豫了一下，叩响了门。

　　门“吱吖”一声开了。

　　一位老奶奶站在门口，满头鬓白，古铜色的脸上都是深刻的皱纹，布满浅浅深深的老年斑，眼眶内陷，瞳孔浑浊。苍老无力的手里牵着一个男童，个头瘦小，眼睛却清澈无比。看到陌生的人站在了门口，一丝慌张的神色爬上小男孩的眉目。小男孩鼓起勇气挡在了奶奶面前问道“你们是谁？”

　　龙玥礼貌的问候了老奶奶，对于自己现在所处的窘境都陈述出来，表示希望找个可以安顿的地。

　　“家里条件简陋，姑娘若不嫌弃，老朽这边也还可以腾出一些地方。”奶奶显得很淡然，眉目慈祥的看着两个孩子。

　　“谢谢奶奶！我叫龙玥，这是我妹妹龙汐，还有...还有...”千浣回过头去看大黑不见了，便急急的走出门槛，看到大黑正靠着墙角站着，自己个大却不傻，怕吓到人家，便自作主张的回避了。

　　“还有大黑，一头大家伙。。。”寻思琢磨着，心里也没底了，大黑熊不熊，猫不猫的，吓到人家可不好。但是长得怪也终归是要见人的，便使劲扯拉大黑的尾巴，大黑也就半推半就的过来了，主人看到它后，它皮笑肉不笑的咧着嘴露出满口小巧却锋利的大白牙，也算是打招呼吧。

　　小男生吓的张大嘴，瞪大眼睛，应声倒下。

　　奶奶个熊，我长的有那么可怖吗？大黑一脸的郁闷。

　　最后的结果是，大黑留在外面，两个女娃娃可以到里面安歇。屋子里陈设简单，房间角落里一张炕用泥土堆砌而成，上面铺着些枯草，再盖上一床破席子，房子的另一角也是一处炕，只是没有铺草和席子，好像荒废了很久，上面陈列了些杂物。餐桌是一块有些年事的大木墩，凳子是小木墩，桌上一盏灯火摇曳，散发着松香的气息。之前他们饭才吃了一半，桌上摆着一盆煎的发黄的饼子，又旧又破的瓷碗里盛着白色的块状根，里面悉数浮着些白色虫子一样的东西，肥大圆润，千浣胃里一阵作呕。

　　龙汐可不管，看到了吃的，径直晃到饭桌前，也没打招呼，抓起饼子乐呵呵的小样，龙玥正准备制止雨慕的不礼貌行为，却见她扬着大饼子又摇摇晃晃走到千浣面前，一脸讨好的看着龙玥，眼眸子闪闪亮，之前哭过眼圈还有些红肿，她掂着小脚要把饼塞给她。旁边的老奶奶面目安详，眼露慈悲的看着这对可爱的姑娘。龙玥顿时心头一暖，多傻的姑娘啊，以为姐姐还在生她的气呢。

　　老奶奶点了点头笑意盈盈的把她两拉到饭桌前，把桌上的一汤一碗推到她们面前和蔼的说“饿了吧，来吃一些填一下肚子。这么多年过去，凡间没有了阳光，能吃的东西不多了。”

　　龙玥吃着龙汐给她递的饼子，番薯磨成粉后烙的，有淡淡的香甜。可是就是不敢碰那碗虫虫汤。

　　老奶奶懂小姑娘的心思，解释道“这是地白虫，靠吃泥土和根茎长大的，营养很好的，现在的生活每况愈下，几乎什么吃的都种不出来，就算有些种出来的蔬果也是很难吃的，只有这样的虫子对生存环境要求不是很高，也比较好挖到，我这把年纪了再也抓不到什么飞禽野兽了，孙儿也跟我受苦了。孙儿还小，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能活总要活下去。。”

　　说着另去找了两只瓷碗，给两个小姑娘一人盛了一碗。老奶奶的手上瘦的青筋暴露，背上骨头隆起，两眼浑浊的有些看不清了，蹒跚的模样惹的龙玥一阵心酸。低头看看碗里的虫虫汤，不好伤了老人的心，便勉强舀一勺汤水小抿一口，无滋无味，加杂着根块淡淡的草药香。

　　在一旁的雨慕就不那么客气了，胖胖的小手紧握勺子，如同吸面条一样的把那些白色的虫子吸进嘴里，没一会功夫整碗汤就吃了个精光。还真是不挑食的姑娘。

　　“奶奶，为什么天总是不见亮？”虽然龙玥什么都想不起，可是关于吃饭，睡觉，日落日升是有概念的。

　　老奶奶低头沉吟了一番，很多的事在脑海里如同一场噩梦，几年的光景却比过去半生都要长，一切都已经恍如隔世了。从何说起，那些痛的，快乐的，不可思议的。这是天要毁了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六年前，我们这海边一带的村名都是靠打鱼为生。也会种点粮食和蔬菜，大家过的虽然不宽裕，却也能自给自足。那时候的海边很美，四季如春，到处都开着美丽的花朵。邻里之间都是和和气气的，生活世代都平静。孩子他娘当时正怀着孕，他们夫妻恩爱，也很勤劳，男人跟村上组织的队出海打鱼，女人肚子大了只能在家里织织补补打理一家的吃穿，我还勉强干的动活，菜地里除草松土的活由我来。她是个孝顺的好媳妇啊，娘家给送的鸡鸭总会省着让我多吃。。。”

　　老奶奶讲着讲着就老泪纵横，哽咽的说不出话。旁边的小孙子用衣角给奶奶把眼泪擦干，瘦弱的样子像从来都没好好吃过饭，小小少年却懂得奶奶心中的苦楚，懂事的安慰落泪的奶奶“不要哭，奶奶还有小强，小强会保护奶奶的。”小小少年说着，眼中闪烁出一股硬气。

　　奶奶苍老的手怜爱的抚摸孙儿的头，听这这么稚气却坚定的承诺，嘴角浮现一丝宽慰的笑容，人到晚年，膝下无子，却只有孙儿承欢，万般滋味陈杂。

　　“有一天，孩子他爹出海打鱼去了，孩子他娘已经临盆了。天空乌云密布，雷雨大作，倾斜而下的雨如同从天上飞流而下的瀑布，海水很快上涨，农作物都被淹没了，房子也倒了。天空传来诡异的喧嚣声。百花凋残。雨水下了很久，才是响午十分，天色忽然黑了下来，外面开始飘起漫天雪花，一会儿功夫便把山头覆盖了，海边是从不下雪的，这是邪照啊。”

　　“很多村民都在那一天死去，淹死的，冻死的，只有一部分人躲进了山头的洞穴里活了下来。孩子他爸和那些出海打鱼的村民都没有再回来了，孩子她娘在生完小强后湿寒入骨，不久也离开了人世。从那以后，世间再没有亮过。。”

　　六年了，世间就这么黑暗着。老奶奶还告诉龙玥，那些路边的灯终日亮着，以引渡出海死去的亲人灵魂回乡，死了的人终归不能再在大海里漂泊不定的游荡，要回来保佑还活着的亲人。有些痛苦是无从安慰的，伸手触不到，却只能感受的到其中的千疮百孔。

　　龙玥也是六岁的模样，可是她却始终不记得，那几年她在哪里，身边是否至少也有一位亲人，每日相依为命？是否有肝胆相照的兄弟姐妹？可是，一切她都没有半点映像，睁开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个满目苍夷的世界，感受到的是冰冷的雨水和孤寂无助。

　　“奶奶，我没有见过我的爹和娘，奶奶..你说，是不是我不够好，她们不要我了？..”龙玥心里应景生情，顿时觉得好孤单，好难过，莫名的伤感涌上心头，她只是个很小的孩子，抱着龙汐颠簸至此，有太多的揣测和感伤。

　　“好孩子，没有妈妈不会要自己的孩子，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和天意难违，她才离开了你，你和你妹妹长得都这么标致可爱，娘亲定是很美吧。”

　　龙汐吃饱了又扒在龙玥的腿上睡着了。空气里有些沉重，龙玥深吸一口气，不让眼泪落下来，生活太多的迷惑和艰辛，现在还做了人家的姐姐，要坚强，不要哭。扬了扬嘴角笑了，虽然没见过娘，但娘肯定是很漂亮的，应该还很善良温柔，应该是的。

　　正发着呆，门忽然“砰砰”作响。回过神的龙玥连忙去开门，打开门看到大黑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只咬断气的豪猪，真正的豪，浑身圆滚滚的，够肥够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