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再相逢》枫之歌

14、小城路上 从小到大，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知道他们对教书这份工作并无多大热爱，可是因为工资待遇优厚，他们便坚持了下来，直到我高考完毕要报志愿的时候，他们一致认为我理所当然应该报读师范学校。他们想我将来继续回家乡教书，继承他们的衣钵。他们没有问过我的感受，却已为我计划好一切。
　　成年以前，我从未辜负父母的期许，我按照父母的说教成长，却没有得到过想要的快乐。我坐在电脑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看着高考填报志愿的网站上的信息。父母坐在身后，不停催促我提交。
　　那一刻，我慌了。
　　我不要重复他们的人生，更不要成为奴隶，任由他们控制。
　　青春叛逆期来得有些晚，就在那一年，我正式成为了他们手中脱线的风筝。在明知道前方没有可以借鉴的人生的前提下，我毅然决定报读Z大一个新开设的专业。一路走来，和志同道合的师兄弟和导师们一起摸索，虽然活得比其他专业的人折腾，但过得很快乐。而这样的快乐，足以让我在多年后回顾那一段上学时光时，比别人多了一份深刻和感动。我们相信，多年前流过的汗水和眼泪，最终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另一种形式，一一回报给我们。
　　抱着这样的信念，活到了现在，却发现一切只是我们想太多罢了。我们那个专业在当时的确是一个新兴专业，但它的发展势头无人能敌，不到三年时间，全国都在开设那样的专业，就业市场忽然冒出了一大批该专业的学生和我们竞争。看着招聘会一些科技公司摊位前长长的人龙，我的心里常常有一种被人草了的感觉。幸好大学期间，我们跟着导师在外头跑项目，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才不至于被那些从速成班出来的人挤掉。
　　“你有没有一种活在别人阴影下的感觉？”我说的是一个行业或者一个更为宏达的意象的东西，只是无法用言语描述清楚。不过这也无妨，我不过是想发发牢骚罢了。
　　“我有一个姐姐，人长得很漂亮也很优秀。在村子里一提起她，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就活在她的阴影下，从未抬起头……”江希皱起眉头，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的双眼无神。也许累了，也许正在发呆，她不再说话。不多时，我听到旁边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江希睡下不久，估计是被车上的空调冷醒了，她试图站起来拉扯行李架上的箱包。车厢内大部分乘客已然熟睡，她轻手轻脚拉扯着行李箱，无果。我打开背囊，从里面拿出一件厚外套递给她。
　　“其他人都在睡觉呢，要是不嫌弃，你先穿上。”
　　她点点头，拿起我的外套披上，重新坐回到座位便又掏出手机刷起微博。她的微博下有很多人留言，然而她只是粗略地浏览了一番。每次浏览完毕，整个人就会陷入一种放空的状态，她脸无表情但身上却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我想，她大概是在等待着某个人的回信吧。每个人与生俱来都带着各种各样的故事，而我断定江希的故事与感情有关。虽然她没有如同四哥所说正在骑驴找马，但所有的迹象表明，她已有喜欢的人。
　　这个想法冒出来以后，我不由得发笑。江希二十多岁了，身材匀称长相标致，没有喜欢的人才怪呢。我忽然又想起别人对我说的话，他们说我将近三十，长相英俊身材健硕，至今未婚，你是不是同性恋？这个问题从一个和我关系较好的女同学口中问出，让我诧异至于不得不感叹人与人的了解真是浅薄。明明是关系很要好的人，这样的误会还是未能破解。我问室友为什么那个女生会这样问，室友说她喜欢我。这个回答简直可以收入神回复系列，女生问我是不是同性恋，室友从而判断她喜欢我。
　　这都是什么逻辑？人们的脑洞开得真大，大得让我哭笑不得。后来女生真的向我表白了，这时我才知道身边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女生对我的心事，而我还一度陷入整件事情表现出来的混乱逻辑中不能自拔。成就悲伤故事的，往往只是其中一方的不经意或不敏感，而我也曾做了一回悲伤故事的缔造者。
　　不多时，天已大亮。
　　醒来后的小文并没有跟任何人说早安。我故意打趣她，却迎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臭脸。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后的小文像换了个人似得。我问江希发生了什么事，江希摇头表示和我一样费解。四哥尴尬地咧开嘴对我笑了笑算是安慰，叫我不要将她的反应放在心上。
　　大巴驶近一个临时停车点，我和江希下了车。她说要上厕所，于是我们一路问人厕所在哪儿。旁边卖菜的大婶指着公路对面一处白色墙面的小型建筑，我们看到陆续有当地人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
　　“谢谢大娘！”大婶的脸瞬间涨红，附近摊位的人笑成一团。我留意到她背着一个不足两岁的小孩，小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珠看我，小孩叫大娘妈妈。所谓的大娘，不过是脸晒黑了的二十多岁小姑娘。岁月和农作让她看起来比我要老得多，可当时的我满脸胡渣，旁人看来绝对不比那位“大娘”年轻。而那样的我竟然还敢叫她大娘，难怪她不高兴。
　　“你不去？” 江希忍着笑走向公厕，见我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她又转过身来拍拍我的肩。
　　“哦，那就去吧。”我只想尽快离开人们的视线，带着我满脸的尴尬和沧桑。和江希约好在门外洗手台附近等，结果我上完厕所出来后等了很久还是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果然女生就是麻烦，连上厕所都比男生磨蹭。
　　我们沿着长街走，路边有卖包子和豆浆的铺子，蒸笼里的热气腾腾而起。这是一座容易被人遗忘的山城，除了一条长街，几处三楼楼房外，周围一片都是低矮的平房或瓦房。除了集市上偶尔的热闹外，并没有过多特色之处。但如果有人独爱静谧或乡野，这里勉强能满足他的需求。
　　离大巴开出还剩十五分钟，经过一间馄饨铺子，我们被大巴司机叫住了。
　　“小伙子，吃了没？”我们身上背着背囊，而此时停在镇上的大巴只有我们乘坐的那一辆，司机只需看一眼，便知道我们是他的乘客。
　　“没呢！”我说。
　　“赶紧的，快开车了！”
　　被他这么一催促，本来还没想好要吃什么的我俩往馄饨铺子走去。旁边桌子的几个年轻人对着江希吹起口哨，江希瞪了他们一眼，他们乖乖地转过脸去。她板起脸严肃起来的样子确实能够吓退一批人。
　　“这家的馄饨加了荸荠，味道相当正！”
　　我和江希一同坐下，她要了一碗馄饨，我要了一碗馄饨面加一份煎饺子。饺子煎得金黄，卖相诱人。司机说小伙子真有眼光，馄饨和煎饺可是这家店的镇店之宝。
　　听他这么一说，我对桌子上的食物寄予了厚望。扯开一次性木筷，夹了一只饺子放到盘中的红醋里沾湿，放到嘴边的当下大失所望。
　　不过是最寻常的韭菜饺子罢了，司机常年在外地，吃过美食无数，为何竟大力推荐？两名大汉肩上各自扛着一个蛇皮袋从大巴停车的方向走来，他们将蛇皮袋放在店铺的一角，我看到一个马蹄从蛇皮袋的小洞里滚到了一捆青绿的韭菜旁边。老板娘拿了钱过来给司机，还说了不少道谢的话。从他们的谈话中，我知道这间小店的马蹄和韭菜都是通过长途大巴从外地运过来的，而运货人就是面前的这位司机。
　　“刚才司机说的荸荠就是马蹄吧？”江希悄声问。我来不及答应，被煎饺里的油呛了一口，忍不住咳嗽起来。
　　“马蹄？你们是广东人吧？”司机好奇地看了江希和我一眼，“不会是跟倒数第四排那两个人一起的吧？”
　　“我们坐倒数第三排。”江希没有否认司机说她是广东人，这让我惊讶。如此一来，她和我的坐标应该十分接近，知道了这个信息后，我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
　　“真是一起的啊！”
　　“不，昨天在车上认识的。”
　　司机脸上的表情时阴时晴，说话的语气也随即变化。江希察觉到他的不妥，赶忙问他怎么回事。司机说小文是妓女，我们俩面面相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们竟以为四哥和小文是前来度蜜月的情侣。江希一脸嫌恶地看着我，我问她想干嘛。
　　“你和四哥一道的？”
　　“开什么玩笑，你和他们才是一起上车的，好吗？”我昨天答应了小文和他俩一起玩耍。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不得不请求她帮我摆脱四哥和小文。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我看着一则□□被骗的新闻说了几句恶毒的话。小文大概是听到了那些话，才会对我态度恶劣。
　　知道小文是妓女以后，江希的紧张和提防让我不时发笑。我不得不时常提醒她放轻松，她却皱着眉头让我闭嘴。这个人的喜怒哀乐过于明显，难道她竟丝毫没有察觉？
　　司机回到车上后不久，售票大妈拿着扩音器扯着嗓子让乘客上车。
　　“我把早餐的钱给你，5块，对不？”
　　江希你这人真没意思，几块钱还要斤斤计较！我有些生气。
　　和女生吃饭还要AA？开什么玩笑！
　　坚决不要她递来的零钱，她扭不过我只好默默地将零钱放入我的外套。我又从外套掏出她塞进去的零钱还给她，这样一来一回，零钱还是回到了江希的钱夹子里。
　　一个女生坚持拒绝别的男生献殷勤。
　　我更加坚信她已名花有主。不由得打开微博一遍又一遍浏览着她微博的内容。她没有主动回复过什么人，倒是一个看似是和她关系十分要好的姑娘站了出来替她澄清新婚旅行的谣言。那个姑娘的微博名叫张小丫。
　　我又点进张小丫的微博首页翻看了很久。她们的微博好友中有很多相同的人。一个叫嘉楠的人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个人不仅经常出现在江希的微博里，还偶尔在张小丫的微博下留言。从留言内容看来，这三人应是互相认识。
　　目标人物锁定以后，我有些飘飘然。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发现隔壁屋子的小孩做了亏心事被我撞破一样，我找到了可以威胁那个小孩的把柄，因而格外高兴。眼角瞟到江希拿出手提电脑在打字，我问她在干嘛。
　　“没干嘛。”她忽悠过去，愣是如此，我还是看到了她正在写着一篇类似游记一样的东西，心想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平板电脑是时兴的玩意，它的特性就是方便携带，江希竟然背着比平板电脑重几倍的手提出门！我看不过眼，问她干嘛不用平板，又给她普及了市场上最近流行的电子产品，结果被她一句“我穷”堵了所有的话。
　　“你住哪里？”
　　“花间青旅。”大概是上了同一条船，江希对我已然没有了最初的抗拒，我问一句，她便答一句。我说这么巧，我也住那儿！
　　“哦，你也是用团购的？”
　　听她这么一说，我赶忙上网预定花间青旅的团购票。忽然瞥见网上备注团购票必须提前一天致电商家预约。此时我们离目的地只有不到三个小时，心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到了那儿自然有办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