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盛夏末际倒还是烈日如虹,漫天的炙热令许多生物都倦怠懒动。
手中的九尾雪狐云儿有些嫌我身上太热,径往阴凉的地方去了。云儿是很有灵性的九尾狐狸,它是在我十四岁时一位路过流沙城的青丘商人送的,据说九尾狐是青丘的守护神。那位商人说青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百姓和睦,女子貌美若仙。
当青丘商人抱着乖巧雪白的一团递到我面前时,我两眼发呆的看着那玲珑之物,只见它以极快的速度奔到我怀里,它奔跑起来像一朵云,所以我叫它云儿。
那青丘商人看到此景高兴的说:“小姐与它有缘,这灵物认人,它能自主跑到小姐怀里,那它便是小姐的守护神。”
我摸着它雪白柔软至极的毛发,心里突然觉得温暖了许多,它那七彩的瞳眸放肆的打量我,我似乎看到了眼底的欣喜还有一片掩饰住了的诡异。
栀子花在烈日下有些焉焉然,白色的花瓣更加白得刺目,是那种惊心的白,如空,而又如始。
“云儿……”我唤了一声,只见云儿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一跃到我的怀中,素衣流苏上还沾上了它淘顽带来的泥土。
“死云儿,越来越不爱干净了。”在一旁的樱拿出帕子帮我擦拭泥印,一边啐着云儿,云儿用无辜的眼神幽幽的盯着樱,“看什么看,以为小姐宠你我就不敢动你了吗?”樱跟这畜牲生起气来,我看着她们微笑。
这个夏季,似乎充斥着太多的争吵与争夺。
穿过长廊,楼榭,到一片竹山之下,那直线上升的阶梯笼罩在一层云雾之中,郁郁葱葱满山翠竹如画如梦如仙境,氤氲的雾气缭绕山间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九十九梯阶,小姐我们又要爬上去么?”樱蹙眉问道。
我没有说话,一手揽着云儿,一手提着曳地素裙拾级而上,樱赶忙过来扶着我同上。
将近还有十多级时就看到逐渐清晰的楼台上站着一个衣袂飘飘的男子,挺拔肃静云淡风清,那一身的青衣更衬托得整个人宛若不在人间,我怡然的轻步而上,在他对面站定。
“韦夷恭候小姐多时了。”淡薄的语气不卑不亢,弯腰作揖的弧度也是那么的自然绝美。
不待我说话,樱喘了下气哼了声,道:“又被你算到了……”
我呵斥住:“樱,不得无礼。”樱缩了缩身子扮了个鬼脸躲我后面去了。
“先生不必多礼,先生神机妙算,霓裳佩服得紧了。”我伸出右手作扶状,他正好身微笑的看着我,眼底微微怔了下却又轻巧的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我狐疑的伸手去摸了摸脸上的面纱,还在,心便放下来了。在流沙城有个规矩,凡未出阁的女子都得用面纱遮住脸,只露出眼睛。父母兄弟可以亲见容颜,其它男子不得相见,而此面纱只有自己的丈夫才能揭开,而后就不用戴了,未出阁而露了脸的女子是会招人唾弃的。
“天气甚热,小姐薄弱之身如不祛祛热气,怕会得炎暑之症,请小姐移步清凉室歇息会。”他率先朝楼台上那座阁楼走去,这阁楼全是用竹子搭建的,真可谓冬暖夏凉,四季不替。
“霓裳本就是来先生这避避暑的,得唠叨先生几日了。”我浅笑软语,怀中的云儿开始不听话,自己跳下来一溜烟儿不见了。
“不妨的。”他简洁的言辞,淡然从容。
我支开樱去找云儿,就剩我和他在阁楼清凉室里烹茶支琴。
这清凉室因在搭建的各竹筒中置了从北边运来的寒石,室内自是清透凉爽,冰肌玉骨。
室中中央竹桌上茶盅里的水已咕咕作响,我跪在塌上饪袖随手捻起几片茶叶置在一旁的长竹桐中,然后把茶盅中烧沸的水倒入,等茶叶舒展满室生香,便拿起长竹桐由高至低的再倒入已烫热的小竹杯中。
坐在对面看着我忙碌的他若有若无的,连呼吸都是极静极静,仿若不存在。
我举起那小竹杯递到他面前,“先生,请用茶。”
他那修长、骨节隐现的手从我的指尖上细划过,端了茶轻啜一口,“小姐烹茶的功夫越发精湛了,这杯‘竹生香’可真领教了,韦夷三生有幸啊。”
“先生夸奖了。”我也端起茶杯,左手轻撩面纱,用宽袖遮挡脸面细品清茗。
他放下竹杯,我忙续上。
“先生,今天雅兴,何不奏一曲?”我极力诚邀。
“小姐兴致高,韦夷自是不敢扫兴,那小姐想听何曲?”他拂身站起,向窗边的竹台走去,那里横着一张七弦琴,琴声狭长优美似一片落叶,琴身纹路分明,彖印刚劲有度,不错,这就是天下绝琴——落叶七弦琴。
“先生,那就奏一曲《九歌》,可否?”
无人回应,琴声已起。
缓静喜悦的弦乐在整个竹林里飞舞,我仿佛看到自己着一身轻纱在月光下竹林楼台上翩翩起舞,宛若欲飞升的仙子。在一片如潮的快乐中看到柏璿含笑的牵着我的手,在爹爹的祝福中缓缓的走进一片漫红的室内,娇颜红尘,倾国倾城。蓦然中我又像突然转移时空似的,所有的一切都不复见,眼中看到的红是一片腥色,还有爹爹若即若离沧桑的脸,他不舍放开我的手紧紧攥着,可是仿佛有谁拽走他似的,柏璿躺在漫天的血红中一动不动,眼里竟是一片空洞,带着死灰,我惊讶的发现一切都在下沉,一片枯叶沾着血泪不知从何处漂落下来,跟着下沉。
我挣扎着出来,回神间便看到窗前那寂寥参透的身影,瘦弱的,静静的,人间多少事都在他的身前身后化为无形,只有一丝淡淡的孤,自赏着。
琴在袅袅中停了,余音在室内游走。
我端起茶,一口饮尽,然后呼出一口气,心才平静下来。
他回过身来,盯着我良久,才淡淡的开口:“这次小姐来竹林并不只是品茗听琴避暑吧。”
我不接话,微笑着:“先生的琴技越出神入化了,这首《九歌》已弹得深入骨髓,可是……”我略停顿了一下,“万物归一,乐极生悲啊。”
他默颔了许久,我们彼此都没有言话,自是又煮了盅茶,静静的。
茶香琴音在清凉室内穿梭而行,人心泛起的涟漪无数,然而,谁也不想先开口。
半晌,我问道:“先生可有听闻朝云城的事情?”
“韦夷已时久不出竹林了,但听小姐语气恐怕朝云城已覆灭了吧?”
我点了点头。
“先生,霓裳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有要求你为我卜过一卦,今天能否为霓裳卜上一卦?”
我话音刚落,这时楼阁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还有骂声,一听就知是樱那小妮子的声音,这丫头从来不分环境场地就大声嚷嚷,要不是跟在我身边,不知要闯多少祸,或者都命不保夕了。
我起身开门走了出去,看到樱抱着云儿朝我这边走来,那云儿本是一身雪白,而今却如掉进沼泥塘似的脏乱不堪,我不禁皱起眉。
“樱,怎么回事,云儿怎么成这般模样?”
樱站定后紧紧抱住云儿,不顾肮脏,生怕它从怀里跳走。
她是怕云儿跑到我怀里弄坏我一身。
“小姐,它跑到后山蓍草地去了,好像在追赶什么东西,我怎么唤都唤不住,追了好久才见它返回来,而它那时就已成这样了。”樱满腹委屈的,脸上被汗水浸湿,着装也有些凌乱。
“哦,你带它去洗洗吧。”
猛然间我看到云儿的七彩瞳眼中有厌恶担心神色,与它在一起久了便有些心通,我想它肯定是遇上什么讨厌又畏惧的东西了。
等樱走远,我依原旧的姿态站着问身后的人:“先生怎么看?”
“自有定数。”
“定数?”
“是的,天命不可违。”他轻描淡述。
“小姐,今日不下山了吧?”他继问。
我点点头,看到远处如黛的山峦,心中万般的思绪纠结在一起,因何起因何结又会因何灭了?
清晨醒来嗅到空气中淡淡的竹香味,掀起锦被裸脚下床,地上的温度沁凉,从脚底直到心,我轻蹑到窗边,那种香味越甚,深吸一口直冲入肺,整个人为之气爽。
“哎呀,小姐你怎么起床了也不叫我,你……你怎么赤着脚,小心着凉,竹林可不比府中,这里气温很凉的。小姐,你快回床上去,樱伺侯你梳洗。”樱推门进来看到我的模样,大惊小怪了一番,嘴里一刻也不消停,进进出出的端水拿裳,我安静的看着她忙碌,脸上满是笑意。
“樱,今早怎么没听到先生弹琴?他尚未起床么?”坐在铜镜前的我问道。
樱一手拿着桃木梳一手轻拿我一络络长长的青丝细梳着,如墨如烟堆砌的发丝几欲委地。
“小姐,你的头发真是好漂亮哦。”她文不对题的说。
“樱,我说的不是这个。”我佯怒。
“啊……哦,一清早韦夷先生就去后山了,听他说后山的竹子开花了。”樱扮着鬼脸伸了伸舌头,我在铜镜中瞥见。
竹子开花!难怪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竹香味,思及至此却猛然间心头一晃,一股不祥的感觉在我的心中曼延。
我茫茫然的坐着,心思不知游离去了哪?
“小姐……”
“小姐……”
“啊……什么事?”蓦的回神,我敷衍的问上一句。
“小姐,我问你今天想绾什么发髻。”樱古怪的看着我。
“就拿丝带束半吧,不用绾了。对了,把画眉石给我,我自己来画眉。”
素衣袂飘,丝带随着青丝飞舞,面纱半掩容颜更显几分仙意,怀中毛发胜雪白的狐狸云儿静谧的闭着眼,我足不沾尘的朝后山走去。
后山一小片翠竹仿若在一夜之间老去,青葱的竹叶枯黄参半,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每一根枝桠上开出许多细小洁白的小花,阵阵清香袭入胸腔。
他站在那里抬头望着天空,青衣上沾着一些飞絮,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想必也是非常惬意。
“先生身上都带着仙气了。”我站在他的身后淡淡一笑,怀中的云儿醒了。
“一个人住得久了,旁人乍来,倒有了几分非仙即邪之气。”他答道。
“这里如世外桃源,霓裳真愿在此久住一辈子。”我满怀感叹的说着,几片花絮从我眼前飘过,浓浓淡淡,变幻不休。
他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我,俯下身子脸朝我的脸靠近,双眸闪着异样的色彩,出尘脱俗的一张脸让人禁不住的屏住呼吸,一股竹香之气浓郁的在我身旁漂游,如丝弦般的声音在我耳朵萦绕:“小姐真愿在此住一辈子么?”
我惊慌的后退一步,脸微微发烫,想必已绯红了,幸亏有面纱作掩饰,才不至露了羞。低下头,思量着自己的蛮言,不作答。
良久,我微叹一口气,抚摸着云儿,低喃语道,“桃源只是世外神话,虚飘无影踪,霓裳只能在梦里生动了。”
风弥漫全身,吹动流苏翩翩飞舞。
“先生,这竹子开花作何解释?”我默然半晌,轻声问。
“竹生花,其年便枯。”
我的脸色顿时阴暗了下去,有种无能为力的错觉。
“无法补救了吗?”
“小姐,想听听你的卦象么?”他手中捏着一根蓍草茎,旋动着。他不像一个巫师,倒像是一个世外仙人,那样的沉静安定,世间万般在他眼中都如过眼云烟,可是,刚刚那么近的对视我清晰的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像。
记得他投到爹爹门下时我才七岁,而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巫师,却有着大人的沉稳,他见到父亲如是说:“家父要我来报答您对他的救命之恩,所以我愿意成为您的门客。”
我看着他的年少老成不由的大笑,觉得好玩至极,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居然怔了许久,更惹得我娇笑不止,而后,爹爹把竹林拨给他住,从此我时不时就去他那里坐坐,爹爹也不加阻止。
当我愈渐长大,他看我的眼神越发迷离起来,对着我也更加的沉默。
这一变故我看在眼里,明在心里。
我和他也越来越以礼相对,先生,小姐的称呼代替了以前的直呼大名。
“昨夜我为小姐卜了一卦,是‘大有卦’。”
他双手背在后面,失神间看到那落寂沉淀在背影上,我这才发现,他不如我想象中的洒脱。
“‘大有卦’是何解?”我问道。
“小姐终非平凡之人,第一次看到小姐韦夷就察觉到了。唉……都是定数,世间终是有一场天地易色之乱,想弥补恐怕过今已是为时晚矣。”
“先生的意思是?”
“‘大有卦’六五一阴居尊,上下五阳皆应之,柔得天下,取而代之。”他定神的看着我,笑容意味深长。
我不顾形象的放肆笑了起来,“先生,你在哄霓裳开心么?”
可笑过之后,我心中的悲伤如潮水般涌起,闭起眼睛,悠悠长叹了一声。
“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先生说的是此意么?”
“小姐果才智惊人。”
竹香味越发浓郁,我深吸一口气,“先生,此话能否不再与任何人讲起?”
他略点头。
我舒开两眉愁怨,那么明天,是否就有巧笑嫣然飞上枝头?
怀里的云儿正深思的看着我,七彩瞳眸里闪烁着一些不为人知,它是否早就知晓了,这世间的因因果果,尘尘劫劫?
府中有人上山来了,正和樱说着话,想必是不敢打扰我们。樱挥手摒退来人踌躇着不敢上前来,我明意,便唤道,“有事想说,是么?”
“呃……小姐,老爷叫你马上回府,说有要事。”
我到开花竹子前摘了一朵花轻攥在手心,转身朝山下走去,没再看他一眼。
“下次上山,小姐记得带上碧落。”他低声漫语,却清晰入耳。
“风味既淡泊,颜色不斌媚。孤生崖谷间,有此凌云气。”继而他又缓缓念道。
我停住脚却没有回头,只是怔在那里。
下次,还有下次么,那又会是怎样的一场变故了。
裙裾如飞,脚步优雅,我从容的穿过一片波澜的竹海,似乎是一场告别,跟清澈的一切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