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消失不见 林佑愣了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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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消失不见
第二日，临近午时，芜明村附近的云渐渐厚重，放晴了的天似又要转阴。
林丰家。
“娘，阿佑哥怎么还没回来啊？”躺在床上的小虎病殃殃地问，“他答应会给我从山上带果子的。”
林二婶拍了下小虎的腿，把药递过去，“叫你又烦阿佑，他是去做正事的。”
小虎皱着眉头把汤药一饮而尽，从桌上捡了颗蜜饯扔嘴里，哼哼道：“反正阿佑哥疼我，他答应过我的事都会做到的。”
阿佑确实对小虎极好。当初自己怀孕，大嫂高兴地对阿佑说他要当哥哥了，很快会有个小娃娃来陪他，阿佑要好好待弟弟才行。
五岁的林佑反应了半天，才理解要做哥哥了的意思，眼睛笑眯眯的看着可喜人。小胳膊小腿的一个娃娃，倒是真把要对弟弟好记在了心里，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紧着小虎来。哪怕随着年岁见长，小虎个子都要超过自己了，一直都没有变。
小虎也是个心直的，哥哥对自己好，他也就对哥哥好。哪怕村里其他的同龄孩子因为他有个“傻子哥哥”不肯和他一起玩，也不伤心，反而偷偷把那些个游戏学回来，念叨着要教给哥哥，兄弟两个人一块玩。
不过对上自己不省心的儿子，林二婶翻了个白眼，嫌弃道：“还不是你翻来覆去在人耳边念经，不答应就不停下，也不知道这啰嗦劲儿是遗传的谁。”
小虎得意道：“略略，娘你就是嫉妒，谁让阿佑哥跟我比跟你亲。”
林二婶懒得跟他掰扯，看了看时辰，有些奇怪道：“也是时候了，怎么你爹还没把人接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喧闹。
林二婶放下碗走出去，只见村长表情严肃，丈夫眼睛通红。她心理咯噔一声，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林丰哑着嗓子，冲她道：“阿佑不见了。”
林二婶震惊道：“什么？”
原来今早，天还没全亮，林丰就已经和两个猎户结伴上山。谁知到了山洞，根本没有发现林佑。
那两个猎户看他着急，主动说陪他四处找找，可三人沿途喊了半天，始终不见人影也没有回应，甚至四周连个脚印都没看到，仿佛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林丰还想再往深处探，猎户劝他先回去从长计议。献礼的孩子消失不见，这么多年春祭发生这样的事还是头一回，得回村报个信。
况且芜明山深处没什么人去过，也不知道危险程度，就算真的要找，也得做好准备。否则孩子没找到，找的人先遇到危险，得不偿失。
林丰这才下山回来，告诉了村长后直奔家里。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也许侄子自己回家了呢。
虽然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但说不定阿佑等不及，也记得路，就自己回来了呢。
可看到媳妇同样苍白的脸色，他就知道，不可能了。
耳边嗡嗡的，村民们议论纷纷。
“我就说嘛，让一个傻子去献礼，不出事才怪。”
“那傻子可别是得罪了山神，自己不见了倒还是其次，到时候给我们村酿下大祸……”
“喂，张田家的，不识字不要紧，可别什么话都拿出来乱说！”
“哪里乱说了，不是也有这个可能嘛，我给村长提个醒而已。”
“行了，村长都还没说什么，你们几个都给我少说几句！”
……
被自家男人呵斥，嘴上闲不住的几个妇人都闭了嘴。
顾不得和她们争辩，林二婶追问：“怎么会不见了，是不是阿佑贪玩，躲着你们玩呢？”
话音到后面几乎听不见，因为她心里头也知道，以林佑温顺听话的性子，除非出了意外，否则只会听话的等他二叔来接。
众人在家门口站了片刻，等待村长发话。
几十年来从没发生这样的事，没有人的心里不慌，那些妇人嚼舌根也是心乱的表现。
要知道，芜明村对山神的信仰，是数百年来流传下来、牢牢刻在村民骨子里的。让纯洁的少男少女供奉祭品，就是为了表达全体村民对山神纯粹的敬仰，祈祷山神能够保佑村子新的一年能够风调雨顺。
以往的少男少女，都是在山上睡上一晚，第二天就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虽说也有村民提前准备的原因，但大家还是觉得，都是因为受到了山神庇佑，所以多少年下来，献礼者从没有遇到过危险。
谁知道今年……
村长抖着手，抽了口旱烟，表情僵硬。
“林佑这孩子，”他低着声音开口，“怕是被山神选中，带走享福去了。”
少年少女携带祭品上山，只为向山神献礼，表达全村最淳朴的敬畏和信仰。但在芜明村耳口相传的传说里，春祭献礼者，同样是山神的祭品。只不过往年从没有发生过献礼者消失的事，大家便渐渐忘了。
更有甚者，说献礼者，本就该是山神的新娘。
“说什么山神的新娘，阿佑可是男的，村长你莫不是在说笑？”林丰粗着声音道。
村长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不管是被山神选中的献礼者，还是所谓山神的新娘，都不过是祭品的别称。
而所谓祭品，既已经献给山神享用，甚至可能只是被守护山神的野兽分食，那自然不可能再“活着”回来。
所以村长说林佑被山神带走享福去了，不过是为了让林二一家好受些。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林丰双目赤红，捏紧拳头，“就算是山神来了，也不能让阿佑就这样凭空消失，我会再去找！”
“噤声！不可对山神不敬！”村长喝住他。
林丰闭了嘴，额上爆出青筋，但显然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阿佑还只有十五，从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么乖那么听话，怎么会碰到这种事？
村长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头回发生这样的事，他自己也很头疼，要想怎么向其他村民解释，才能不引起恐慌，也不影响往后的春祭。
不过他能理解林二的心情，疼爱有加的侄子不见了，一时的确难以接受。尤其这次春祭献礼，还是林二自己提议让侄子去的。出了事，只怕心里更是难受。
因此村长也不拦他，只摆手道：“随你，只是不要闹大，以免吵到山神，降下祸端。”
林丰一咬牙，雇了三四个比较熟悉芜明山的猎户，一同上山找人。
这一找就是半个多月。
嫩青的叶芽都转为深绿了，寻人的事却始终一无所获。
小虎刚得知林佑不见时，嚎啕大哭，哭得不成样子，一定要爹爹把人找回来。他每日等在家门口，见林丰身后空无一人，就会瘪嘴露出要哭不哭的表情。
空等半个月后，却也渐渐接受阿佑哥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只是在村里其他孩子说起林佑是得罪了山神时争辩，称山神大人是喜欢阿佑哥才会带他走的。
春天的尾巴，林丰带着一家人来到哥嫂墓前。
“大哥，是我不好，才会让阿佑……”粗犷的汉子通红着眼眶，久久说不出话来。
小虎不敢打扰爹爹，只能拉着娘亲的衣袖，小声问：“娘，山神把阿佑哥哥带走了，那他会对阿佑哥好吗？”
林二婶哽咽着说：“会的，他会对你阿佑哥好的……”
小虎便点点头，放下心了。
*
脸颊上湿漉漉的触感，让林佑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一睁眼，与另一双熟悉的、乌溜溜的小眼珠对上。
白背黑腹的蜜獾幼崽用湿润的鼻尖拱了下林佑侧脸，刚好蹭到晕开的胭脂，沾了一点红，不由后退，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咔，咔咔。”
山洞里不见天日，唯有清冷的月光洒落进来，照出模糊不清的影子。
林佑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上下摆动，他半坐起身，犹豫出声：“小黑？”
听见小黑两字的发音，蜜獾幼崽知道是在叫自己。它甩了甩头，在地上蹦跶着转了一圈，表达重逢的喜悦。
林佑这才确认了，这只活泼乱跳的幼崽，是一个多月前，他在芜明山附近捡到的受伤蜜獾。
那时它腹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出了一道很长的口子，奄奄一息侧趴在路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呼吸。
它太小了，还不足成人手掌长短，求生意识却很强，听见脚步声，爪子扒地，强撑着想要逃跑。
林佑靠近，小心翼翼捉起蜜獾幼崽，抿唇查看伤势。
那认真的模样，印在小蜜獾眼里，竟让它不由自主停止了挣扎。
这天林佑会出现，是替村里的老大夫采药。那大夫无儿无女，除了教他识字，偶尔也把林佑当半个徒弟培养，带他反复认药，告诉他该如何治疗简单的伤病。
今天背篓里采的，刚好就有几种治伤的草药。林佑便从中挑出几株，用石头捣碎，给受伤的幼崽涂上。
“咔。”涂药时，小蜜獾不禁叫了一声。声音虚弱，像是在喊疼，眼角似乎也因疼痛溢出泪水。
林佑愣了愣，手上的动作都顿住了。
半响，学着小虎摔伤时，二婶安慰人的样子，绷着脸一板一眼道：“好啦，好啦，男子汉留点疤，很正常的，不伤心哦。”
不过抹药的动作放得又轻又慢。
小蜜獾哼唧几声，放心靠在他手上，昏睡了过去。
“不要睡在这里，不安全的。”林佑喃喃自语。
他在原地蹲了半天，也没见这只受伤的蜜獾清醒，最后就先把它带回了家。
小家伙生命力顽强，伤口虽没完全愈合，但精神上没几日就恢复了元气。
于是趁第二回采药，林佑就放它回了芜明山，去它该去的地方。
没想到现在又碰到了。
蜜獾幼崽攀到林佑腿上，仰面躺好，露出肚皮。这个动作它在养伤期间做过许多遍，已经很熟练。
它腹部的伤口看起来已经全好了，只余下一道深色疤痕。
林佑有些高兴，伸手抚了抚小蜜獾的头顶，灰白相间的绒毛比一个月前硬了许多。
“你长大了。”少年弯了弯眼睛。
“咔咔。”小蜜獾高兴地叫唤，似在回应。
此时有风从洞口吹过，带起一阵又一阵呜咽。洞外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雨。
林佑把小蜜獾放下，视线环顾一周。
“咦？”
林佑微微瞪大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周边的布置似乎和睡前时见到的不太一样。
简易石板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随意铺开的枯黄稻草。洞口处原本摆着一个方形竹篓，用来放镰刀之类的工具的，现在也全都不见了。
山洞里空荡荡的，只有手边还留下个行李包裹，里面有一件他的外衫和剩下的一个葱油饼。
东西去哪儿了？
林佑皱着脸，在山洞里来回转悠了两三圈，可还是什么也没有。
难道被谁藏起来了？
可四周没有其他人在。
林佑疑惑的视线，慢慢移到在小蜜獾身上。
“小黑，你会，吃石头吗？”
“咔。”蜜獾又打了个喷嚏，自然不可能回答。
月光渐渐消退，晨起的太阳缓慢升起，照在层层叠叠的树叶间，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再阴下来。
林佑走出山洞，原本摆满吃食的祭台变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是山神大人享用过了吗？
林佑愣了愣，摸着干瘪的肚子，有一点点伤心。
二叔说，以前的祭品，山神都会留给献礼者的，今年却一点都没有留给自己。
山神大人也不喜欢他吗？
跟村里那些觉得自己傻的叔伯婶娘一样，觉得他是个傻子。
林佑揉了揉眼睛，悄悄把眼泪抹去，吸了口气，朝着祭台拜了一拜，“山神大人早上好，献礼结束，等会我就要回去了。”
娘亲教过他，离开前要同人道别，这是礼貌。
来之前被叮嘱过好几次了，春祭完的第二天清晨要下山，想必二叔快来接他了。
林佑在洞口坐下，从包裹里取出仅剩的一块葱油饼，小口咬着当作早饭。
小蜜獾迈动着小短腿凑到身边，用鼻子嗅嗅他手上的葱油饼，小眼珠子直勾勾的。
“饿了吗？”林佑边问边掰下一小块喂给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时辰，但再次袭来的饥饿感让林佑知道，已经已经到中午了。
他站起身往远处张望，始终不见二叔的身影。
是有事情耽搁了吗？
林佑犹豫还要不要继续等。
二叔和村长伯伯都让他乖乖等着，可是已经等好久了。而且他认得路，自己可以回去，不用麻烦二叔上来一趟。
他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于是纠结片刻，最后下定决心自己回去。
林佑提起小包裹，快步往山下走去。同时在心里默念山洞少了哪些东西，打算回去后告诉二叔和村长他们。
怎么啦怎么啦？小蜜獾不明所以，紧跟着跑起来。
林佑看见，放慢脚步等它追上来。然后蹲下.身揉了揉小蜜獾的后颈，告别道：“小黑，我现在要回家啦。”
蜜獾仰起小脑袋看他，眼睛眨巴眨。
林佑起身挥手，“再见哦。”
“咔咔咔！”小蜜獾呆呆立着，见他走出段距离才反应过来，再次追了上去。
林佑没有注意。
随着路边的景色越来越陌生，他的步子越来越慢，神色也越来越迷惘。
明明回去的路都记住了的，为什么一直走不对？
没有铺好的石子路，没有绑好的红绳，没有避虫药粉的味道。
只剩下遮天蔽日的树木胡乱矗立，地上是潮湿的黄泥，盖满绿色藤蔓，一脚踩上去就微微陷了下去。
是他记错路了吗？
少年迷茫地停在路中央，白皙的脸上写满不知所措。
迷了路，二叔二婶还有小虎他们一定会担心的。
林佑敲敲脑袋，原地转了一圈，还是想不出来哪里走错了路，不由垂下眼睛变得十分沮丧。
要是他记性再好一点就好了。或者他来之前再努力多背几遍就好了。
天越来越阴，细长的树枝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乌云压过来，哗啦一声雨落了下来。
林佑吓了一跳，周围无处躲雨，只能先收起混乱的思绪，原路跑回山洞。
蜜獾幼崽的绒毛被打湿，东一块西一块黏在身上，非常不舒服，急躁地冲林佑叫唤。
“咔咔咔咔！”
小家伙快奔几步，拦在林佑跟前，用爪子扒拉着他的裤腿，企图往上窜。
意思是不要自己走，要抱抱。
林佑这才发现小蜜獾，“原来还跟着我呀。”
他弯下腰伸出手，想把蜜獾抱起来，可一下子竟然没起来。
不由低头和蜜獾对视。
“……”
小蜜獾立马攀上对方细瘦的手臂，尽可能地把自己整个身体蜷缩起来，窝在少年胸前。
“咔。”它仰起小小的脑袋，讨好地叫了两声。
放心吧，它很小，也很轻的。
林佑没说话，拍了下它的头，调整好两只手臂的位置，用力把怀里的小蜜獾抱紧了些。
眼前全然陌生的景色让他有些紧张。
只有怀里的小蜜獾是熟悉的。
给了他沉甸甸的安慰。
不过也有可能，是它比以前，重了些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消失不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