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一壶酒》sharppear

6、冬至之画中仙（贰）

　　贰
　　“香山，已经有二十一天没见到你，我很想你。”檀香木桌上香炉焚烧着藏香，青花瓷杯中香茗散发着幽幽热气，屋外青天，雨水从屋檐落下的滴答声清晰可闻。他深邃的眼眸盯着我，浅薄的嘴唇微微抿着，侧着头环顾四周，然后若有若无的看着墙上的古画。
　　“大哥，多谢你来看我。”他手指轻敲茶几，淡定慵懒的靠在一边。
　　“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句话。”
　　“我不可能离开这里。”他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和我聊聊最近公司发展的情况，告诉我他近期可能没有时间再来看我了。
　　我倒是舒口气。

　　再回到画中已是一月之后。
　　我在皇城根中寻得一个古老的买鞋子店铺，阿念还没有鞋子啊。走了进去，我被那些绫罗绸缎迷了眼，挑选了最喜欢的一种样式。想要亲手做一个送给阿念，年年冬季，可不能再要他冻着了。
　　当鞋子完工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年年岁岁景相似。
　　“阿念，出来。”四周一片寂静。
　　“阿念，出来。”我又唤了一声。
　　我这才见到一袭青衣。
　　“一个月不见，你怎么了？和当初一样又要发作吗？”我说道。
　　“香山，不管你如何待我，我们都不可能。”他清冷的说出这绝情的话，目光望向别处，看不清表情。
　　一个月不见，我已经思念成疾，谁知第一句却是“不可能”。好一句不可能，将过去的所有都否认了。
　　我不怒反笑，打断他，“阿念，好了，这么久不见了，你不想我吗？不说了，你看，我给你带了很好的东西。你喜欢吗？”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类刺绣，我让老北京的师傅赶制的一双靴子。画中是没有丝毫变化的冷冬，我想让阿念温暖一点。
　　“香山，你醒醒吧！”他见这双鞋子更是挣扎，一把打掉，鞋子从船舷擦过“噗通”一声掉进湖水中。他愣了一下，清冷的眸子变得温润，我等着他下一句话。
　　“我爱的不是你，你走吧，离开这里……”他突然抱着头。呵，这不是我想听的话，阿念，你答错了呢。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恨透了他这副清冷的模样。
　　我想要疯狂的撕碎他的面具，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样子，怎能如此冷漠。
　　“你爱的不是我，那是谁？爱新觉罗毓麒？还是我父亲？你到底爱了多少人？你说啊！”我丢下这双鞋子，我疯狂的用双手钳制他的肩膀。
　　“呵呵，你说呢？”他低着头，乌黑的睫毛低垂着，眼窝呈现疲惫的乌青色，浑身微微颤栗，青袍的领口有些凌乱，洁白纤细的锁骨露了出来，上面隐约有残留的吻痕。
　　看见他皱着眉，我放松手上的力道。我怎会让他捏碎在我手里呢？稍稍舒缓了自己的心情，心头被伤感所占据。
　　“我说？你想要我说你是被囚禁的妖物？还是说，男宠？”这是我最不想提到的，最想要忘却的记忆，可是一提到却异常清晰。
　　那日被体罚之后，父亲为了改善和我的关系，与我一同在古宅中小住半月。
　　父亲对我要求严格，每日必须午休，午休之后才能和伙伴出去。但那日略有不同，我与朋友约好去郊区的田野里捉蝌蚪，从家里偷偷拿了些工具。假寐了一会，见周围没什么动静就跑出去了。回来之后天色还不是很晚，我提了一盆的蝌蚪想要拿给阿念看看，我想他一定是没有见过这些春天的事物的。
　　我悄悄走进画中，想要给阿念一个惊喜，但是他却没有见到那个人。只是听到奇怪的声音，然后在草丛中两个□□交缠在一起。
　　只一眼，我仅仅是瞧了一眼，便慌忙的逃开了，木盆的水与蝌蚪被我洒了一地，可是我却无暇他顾，好似身后有妖魔鬼怪追赶着我。
　　从画中出来，已经出一身冷汗，浑身虚脱。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阿念不是仙人而是迷惑世人的妖姬。原来父亲不是严于律己而是道貌岸然。那时仅仅是一瞥的场景竟然如一把刀子深深刻在我的心底，让我萌发了一些其他念头。
　　“你以为我不懂？那是因为你一直认为，我只是一个孩子。所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但无所谓了，这已经不重要了。”看着他倒在一边无助的趴在船舷上，心中涌现出一丝苦涩。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变成这样？
　　“原来，那天你的确看到了。不错……我爱的不是你，一直是你父亲。”
　　“你在撒谎，阿念，你在撒谎。”你一定是骗我的，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就是想要离开我。
　　他低着头浅浅的笑着，沉默不语。但我更宁愿他反驳。
　　少时，我妥协了，“你的身体永远是属于我的，我……不需要你的心。”我昧着自己的心，苦涩的说出这伤人的语言。
　　我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从何处来，不知道他到底爱过谁。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要笑死自己了，这样还有什么资格爱他？
　　我看着手中剩下的一只鞋，它孤零零的，似乎在嘲笑我的无知。既然没有人需要你，你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一把丢进了湖泊，跌跌撞撞的离开。脸上落寞的表情也懒得掩饰了。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我几经好久没见阿念了，不知他会不会有一丝丝的想我。我很想他，我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想在画中见他，大不了道个歉便是。
　　古画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之前的水墨色竟成了墨绿，留白处的题词也变了：梦里水乡，人间天堂。
　　很诡异。进入画中，我更诧异了。湖光山色，清水如碧，云山新绿。嬉笑和浪花的声音传入耳中。我转头望去，只见一个酷似阿念的人笑容明媚，青色的袍子湿透了也没有在乎。他只是专注的看着对面的人。是的，对面的人是我的父亲，他墨色眼眸幽静深邃，笑容只是表现在他浅浅勾起的唇角上，那是我未见过的一眼温柔。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场景：父亲的那浅浅的笑容以及阿念的单纯天真。我一直说服自己，阿念是爱我的，至少是对我有一丝丝的喜欢，可如今见了这一幕才真真实实的将我最后的念想摔得粉碎。他其实一直将我当做父亲的儿子，就算是对我或关爱或容忍都只是因为父亲。阿念是真真的爱着父亲，这种依恋的眼神只能用一个成语表达，一眼相思。
　　这才惊觉，穿青衣的男子的确是阿念，只是他现在很年轻。我不知觉的来到上一辈人的年代，在爱情里我不仅是输给了父亲，我也输给了那央央岁月和时代鸿沟。
　　从画中出来的那一瞬间，突然从床上惊醒，庄周梦蝶，南柯一梦，心境已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