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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置之死地而后生 请公子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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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隔壁酒馆。
“少爷,这雨下得这样大,杨公子怕是不会来了。”国舅府的下人一边给刘子伦倒上茶水,一边去看酒楼外面这雨,“这老天也真是,下了这么大会儿了,都不带歇歇的。”
刘子伦喝了口茶,无奈道:“天不晴,他就是不来,我也走不得。再看看吧,这个季节的雨,总不会下一天。”
正说着话,听得楼下有人问道:“小二,可有位刘公子在你处?”
小二忙道:“这位公子楼上请。”
刘子伦笑笑道:“他来了。”旋即起身,恰好那杨家公子也上来了,一袭紫衫湿了半边,身后还跟了个快湿透的小家仆。
紫衫人抱拳躬身道:“子伦兄。”
刘子伦作揖回礼:“燕祺兄,好久不见。”
二人落座后,外面便闷声打起了雷,虽说是大白天,可室内却极为昏暗,小二很有眼力见地带了几盏油灯上来点亮。
刘子伦道:“燕祺兄,这雨这么大,我还当你不来了。”
杨燕祺眼圈略黑,看起来颇为疲惫,但也笑笑应道:“别提了,方才雨突然下大,我情急之下躲进一戏楼,花费高不说,戏也没上听几句,还跟个泼皮无赖打了一架。我也不想在那戏楼里头待了,管它雨大不大,就这么出来了。”
“连燕祺兄都说花费高,想必就是慕金楼了。那里一向秩序井然,打手颇多,竟也会有无赖闹事?”
“恐是醉了酒吧,当众调戏侍女,还吐了那个当红花旦一身。算了,这种人不提也罢。”
“那燕祺兄可有受伤?”
“怎么会,习武二十年,要是连个醉酒无赖都能伤了我,那我爹还不一巴掌……”
话到此处,杨燕祺突然没了话音,暗暗叹了口气,便给自己倒了杯酒下肚:“我爹一直对南国忠心耿耿,胜败更乃兵家常事,这个事情根本不能怪我爹。”
刘子伦看着也觉得辛酸,毕竟他与燕祺二人从小就认识,燕祺的父亲杨真将军也一直待他不错。后来杨家奉命北上行军,二人也久未相见,不想如今再见竟是因为杨真将军因葫芦口失守入狱,杨燕祺的小前锋一职也被革去。
刘子伦伸手用力握了一下杨燕祺放在桌面上的拳头,便吩咐下人道:“去叫小二走菜吧,再多来几壶好酒。”
下人应了一声便去了,杨燕祺这边又是一杯下肚:“我去过大牢了,才知道原来子伦兄早已为家父打点了狱中关系,燕祺感激不尽。”
“哪里的话,幼时杨将军待我不薄,我能做的还是太少了——倒是杨夫人,这一路舟车劳顿,身体可还好?”
“无碍,母亲已在客栈安顿下来,只是内心郁结,终日长吁短叹。家父遭难,如今的京城,从前那些好友都对我闭门不见,恐怕也就子伦你还会见我了。”
刘子伦也喝起酒来,笑笑道:“这么看来你我二人现在可算是同命相连。近日里敢找我喝酒的,也不多。”
燕祺看看他,忍不住打听道:“话说子伦,几日后便是二殿下十八生辰,不出意外封王之后七日内日必定要有喜事的,你与那二殿下,如何了?”
子伦也不看他,兀自喝酒:“还能如何。”
“子伦,我以前不懂帝王家那些事,直到去了北地我爹才告诉我,二殿下这个皇女,做得极为尴尬,我想这些事你如今应当也是明白的。”
“明白是明白,可是无可奈何。”
“你还是喜欢她?”
“不知道。”子伦闷闷地回应,“我真佩服你们这些边疆杀敌的战士,我不行,我真的怕死。我爹找过她了,她也承诺了不会与我成婚,子仟倒是一心想认她做嫂子,整天怪我没用,不能讨她喜欢——我还真是有些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讨她喜欢,她真的喜欢男人吗?或者说,她真的会有喜欢的人吗?”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不知道要下到何时。
酒馆里的两个大好少年,一个大难临头,前程惨淡;一个佳人不得,自身难保。
而此刻,二殿下其人,正在慕金楼的小塔楼中,一脸蒙圈。
“尹……”弛瑜一声“尹人姑娘”卡在喉咙里,咽也不对,吐也不对。
“你们这些人啊,谁说花旦就一定是女子。”此时的尹人完全像换了一个人,全然没有之前美艳的女儿样。
但那张脸是真的好看。双眼皮之下,一双小鹿眼似水流连,似笑非笑。嗓音清冽,一如泉水。白衣瘦削,俊若谪仙。
这就是一张长来让人欣赏的脸。
但又莫名让人觉得,多看他一眼都是冒犯。
弛瑜怔了片刻,继而脸刷得全红,烧鸡一样撇过头去,说都不会话了:“在、在、在下……”
尹人看她这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
尹人这个人,深浅难测、谎话连篇、自高自傲。
但弛瑜此时对他印象并不坏。
事实上弛瑜也几乎从未对谁印象很坏过。
若她不是这个脾性,她应当也无法正常地活到现在。
她从小到大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师父魏夫离小儿脾性,易躁易怒,常拿她这个徒儿撒气,把她练个半死才肯放过,就这也算是真心待她的了。
老师刘晋从未教导过她帝王之道,只要她恭谨懂礼、切莫僭越。做着她的老师,却支持男帝登基。教她读书习字,却要她守拙不露。否定她做的一切,似乎她不论如何努力都达不到老师的要求。她连老师的笑脸都没有见过。
父亲林易冷若冰霜,从未正眼瞧过她,只当他紫竹宫中从未出现过这么一个孩子。
巧合的是,他们三人有个共同的认知——弛瑜十分强大,她受得了被如此对待。
或许是如此吧,但换句话说,谁也无法硬生生改变别人的态度,受不了受得了,不都得受着吗。
没有人天生是个祸害,除了张弛瑜。
或许他们都对弛瑜起过些许恻隐之心,但是终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放弃她。
没有人希望弛瑜活着,但是她竟已经被同一人救了两次了。
那么如果这个救命恩人,也对她多有隐瞒。若此人也是另有所图,也并非真心实意,那弛瑜又该何去何从呢?
弛瑜问他:“你既知道我与成辞皇后的交易,便该明白我一心求死,何苦还要费心救我?”
尹人道:“可殿下之所以一心求死,是因为殿下以为自己定有一死。不难理解殿下的心思,与敌人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反正殿下逆天下而生,确也不如早日投胎。但是在我看来,殿下面前还有一条生路可走。”
弛瑜皱眉:“我有吗?”
尹人看着她,很努力才能把笑意掩下去。成日里一本正经的人,不经意间暴|露的可爱最为致命。
尹人道:“殿下不妨自己来做这个皇帝。”
“公子切莫玩笑,我已逆天下而生,怎能再逆天下而行。”弛瑜看着他,看似沉稳得很,但心里确实起了些许波澜——看现在的形势,尹人怕是不会凭空说出这种话来,“女帝的威信早已葬送在母皇手中,南朝内忧外患,日后注定不会再是女帝的天下。”
尹人摇头坐到床畔去,又示意弛瑜在那三足圆凳上坐下。
他现在谈论的是足以令天下风云变幻的大事,神情却随意得像是闲话家常:“我恐怕要先给殿下的‘良策’泼盆冷水了。殿下以为自己从未招揽人才、从未有心称帝、更从未试图压制长皇子,此时若自愿屈从,方可以一条本就保不住的命护旁人周全,以求长皇子殿下莫要斩草除根。但是一切真就这么简单吗?殿下可还记得国舅府的两位少爷是怎么死的?”
这尹人看起来比弛瑜大也大不了几岁,何况弛瑜的头脑和阅历,早已不是普通年轻人可以相较的。可此时尹人给她的感觉反倒像是老师一般。
弛瑜便十分认真地应道:“若我没记错,他们二人是因贪污公款、滥用职权之罪,被双双斩首。”
“那殿下觉得现在朝中是否还有贪污滥权之人?”
弛瑜点头道:“自然是有的。”
“那为何偏偏他们二人死了?”
“……那时我尚未到能够上朝的年纪,此事我确实所知甚少。奸臣总归是除不尽的,他们既然账上不干净,被处以极刑也无可奈何。这似乎无甚可疑。”
尹人便继续引导:“那殿下有没有想过,男后成辞为何不救救他的两位侄儿?”
弛瑜眉头紧皱:“不能救,或者……不想救。”
“刘家曾经一度落末,是为何重新起家?”
“因为母皇与成辞成婚……我懂你的意思了。”弛瑜说着脑中白光一闪,随即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尹人满意地点点头,接道:“当时的陛下即将被封为女王爷,一心只想纳林易为王妃,是元帝说林易才华横溢,该当入朝为官、为国效力,这才拦了下来。此时若刘国舅硬是将弟弟送上王妃之位,以保刘家大世家地位不倒,倒是容易得很。如若刘成辞当时与皇女张殷渮成婚是国舅爷半推半就的,他被迫做了王妃蒙受奇耻大辱,且皇女殷渮疯狂爱慕林易并未正眼看他,那么殿下可以试着想想,作为一个男人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对刘国舅、对殷渮陛下、甚至对林易的仇恨,会有多大。”
尹人说:“成辞早就动手了,让刘家断子绝孙是对刘国舅最狠毒的报复。刘家二子死的时候成辞皇后势力已经很大,两个亲侄子双双斩首,要说他是无能为力,我不信。殿下如今在意的无非也就是那几个人,生父、师长、青梅竹马,殿下的死真的可以庇护他们吗?”
“即便看在你老实听话的份上,张弛臻有心放过他们,可刘成辞与他们还有一笔旧账要清算,那可是笔千刀万剐也不解恨的旧账。所谓交易不过是殿下一厢情愿,刘成辞的阴毒殿下应当比我更清楚,殿下方才若是死了,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尹人罢抬眼看向弛瑜。
他觉得这姑娘真是太妙了。
心里早已万丈波澜,脸面上却仍只是眉头微皱。
沉稳老道,大方得体。这就是一个皇帝最该有的样子。
计划应当可行。
尹人勾起嘴角,笑得好生狡猾,就仿佛他能从这一切事情之中得到天大的好处一般:“殷渮帝无作为,天下人对女帝失望透顶,但是眼下摆在殿下面前的也只有这一条路。请殿下相信自己的能力,您远不像殷渮帝那般平庸,您的兄弟们更不配做您的对手。我是殿下命中该遇到的一位贵人,只要殿下愿听我一言,我来助殿下黄袍加身。”
弛瑜心里何止是万丈波澜,那简直是天翻地覆、山崩地裂。
她十八年来,对于自己的处境,从不解,到理解,到坦然接受,费了多大的劲儿啊。
就这么被一个常年深居戏楼的戏子全盘推翻了。
更可怕的是弛瑜从他的话里找不到漏洞。
尹人这个人,聪明得可怕,知道得太多,也隐瞒了太多。弛瑜不明他的来路,不知他的身世,但她知道尹人分析的都是对的。
弛瑜开始颤抖。
黄袍加身?这么多年来,她脑中从未有过这个念头。此时她终于开始幻想,若南朝到了第三代还是女子为皇,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这时,尹人适时地把脸冷下来,加了把火:“我素来寡言少语,最厌烦说明解释。今日言尽于此,若殿下一心认命,不愿放手一搏,那便请殿下速速离开吧。今日便当你我不曾见过,殿下死活亦与我再无干系。”
话到此处,终于逼得弛瑜开口:“你要我如何信任你。”
尹人闻言嗤笑一声,满满的不屑:“我能把你害成什么样,能比现在还惨吗?”
弛瑜被怼得一顿,追问:“那你又为何帮我?”
“戏楼人不做亏本买卖,其中自然能有我的好处,不劳殿下费心。”
弛瑜用力按一按自己疼痛的太阳穴。
这意味着她要开始与大哥对立,与刘成辞为敌,与这男尊女卑的世界抗衡到底。
这一切,或许都会让她比死更痛苦。
但是就像尹人说的,此时的弛瑜已经没有退路了。不知道自己死后成辞会做些什么,她已经不能如之前所想,放心地死去了。
如果不能顺利称帝,周身大乱;如果称帝后一着不慎,天下大乱。
弛瑜闭了下眼,倏忽又睁开。
“请公子教我。”弛瑜站起来,抱拳俯首,对尹人行礼道。
慕金楼的一方天地之间,张弛瑜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