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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老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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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太爷痴病已经有一年了。先前只是在东郊的当铺门前摔了一跤,后来渐渐不记人也不记事了,脑子里混沌着,成天只念叨着年轻时的陈年旧事。孟家上上下下都悄悄感慨着,白手起家的精明人最终居然落得个痴痴傻傻的境地。
孟老太爷有三男两女,老夫人去了很多年了。家还没有分,几个老爷把老太爷供着,让他吃吃睡睡安度晚年,虽然懵起来连亲儿子都认不全,但衣食无忧倒也痴得轻松。
一天傍晚,专门服侍的丫头一时溜了神,不见了老太爷,慌慌张张在后园凉亭里找到他,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回屋,惊动了三个老爷。三个儿子都聚齐了,只听老太爷絮絮念着要找人,要找刘二爷、苟伙夫之类的,直到听到要找说要找“云梅”,大伙儿才吓了一跳,这不就是过世多年的老夫人的名讳吗?这时候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幽幽说道,“这些个都是黄土山才能找到的人呐。”
终究是把老太爷搀扶回房了,大老爷指着长孙继清,老太爷竟花了半晌指指点点方才认出。有老婆子与老爷们说,老太爷可能只剩个一年半载的了,老爷便唤了继清大少爷执笔,宣越的承诗奶奶、二少爷,京城的三少爷,聚集儿女子孙的信一时间都寄了出去。
孟继洵此时在一天半脚程外的兴元城内逛楼子,与一般纨绔子弟一样,无非是喝茶酒听曲儿,捧戏子花魁。他父亲孟承谚是老太爷老来得的子,说是天赐福子也只不过是恰巧逢着老太爷生意从低谷有了起色,而他也沾了老爹的光,成了幺子的幺子,备受纵容,吃穿用度不愁,四处结党玩乐。偶尔父亲在穿堂里抓到他训了几句,他就一言不发应承着,转头便在母亲身旁卖乖得了安抚。或有丫头侍女笑他浪荡风流,他听了反而凑上去笑道,“我生这张脸就为了风流。”说的也分毫不差——红唇皓齿丹凤眼,看上去倒是极深情极讨人喜欢的,若是信誓旦旦起来,日后势必要五雷轰顶才讨得回风流债来。有人将他与戏子比较,他也不恼,只说戏子也未必有他的模样。此刻他正半卧在靠椅里,半梦半醒地听戏。有些花样玩到大也就兴致缺缺,只是周围人做什么,他也随波逐流地做着。
“少爷,四少爷,”耳边被小厮侍砚唤醒,他迷迷糊糊应了声,只听侍砚附耳道,“对座的那位鼠头熊背的爷自称是姚县尉的内侄儿,说要约少爷您晚上珍玉楼共饮呢。”孟继洵挥挥手道了声“去他的”,半闭着眼睛,眼缝里偷偷扫了扫对座,心里笑侍砚那句“鼠头熊背”说得还真不错。侍砚看主子又眯过去了,犹豫了片刻,还是又附了上去:“戚少爷说他还请到了俞家的三公子……”话没说完,就见他家公子倦倦睁开双眼,说了声“晓得了”。他也颇有些得意,心领神会似地笑了一笑,却被自家少爷用扇子敲了一记,抿着嘴传话去了。
有些事越描越龌龊,谁想得到其始居然是最简单幼稚的念头呢。孟继洵长吁了一口气,耳边的戏文和喝彩到哪都一个样,就连瞌睡也觉得索然无味了。他甩了甩袖子站起身,离晚间还有一段时间,既然是逃学出门,自然要寻些有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