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不输就是赢 最后一 ...
-
最后一日,白露只觉得自己去拿了棉马甲回来,时间就过了。衣铺人手多效率就高,掌柜的一口气直接包了八九件给她。
白露将杨鸿包袱收拾好,一家人围在一起说会子话,天又黑了。
再醒来,已经是告别的时候了,天光蒙蒙亮,周围人家只有几户开了门,扫把和地面接触的声音清晰可闻。
杨鸿背上包袱,在门口驻足片刻,转身迈步离开。
不似前几日的牵牵舍舍,浓情愁绪,这一刻反倒直接干脆。
白露目送到他的背影消失,轻呼了一口气,露出一笑,转头对清风和徐慕肴说,“好了,回屋吧。”
有些事就是这样,之前明明为它担忧不舍的什么似的,真正事到临头了,反而镇定无比,轻轻松松地就接受结束了。
杨鸿到了征兵处的时候,吴启秋和屠山也先后到了,三人一齐进了编队。半个时辰后,各城镇招募的新兵就会由各部人马率领去往云城汇合,然后直接出城发往边境各部。
云城正中,皇城楼下,各地召集的士兵行列相接,挺拔而立。城楼上一袭灿黄龙袍霎然而现,威仪尽显。
“我东竭之男儿,顶天立地,此次之战,就是你们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时候!”
“大军,出发!”
旗风猎猎,三军战士斗志昂扬,洪声响震天际,“是!”
既已出城,豪气壮阔暂且搁下,繁华褪去,满目尘土。作为援兵,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至前线,因而除去必要的休息以外根本是日夜兼程。
“禀告薛副将,又有人倒下了。”一位随行士官引马来报。
“有多少人?”薛虎身下马未停,继续前行。
那人停顿一下,才报,“两人。”
“继续前行!”薛虎纵马向前。
“薛副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那人道。
“不太好?哼!如果这样就坚持不了,还不如早点扔下他回去,免得上了战场不仅丢命还拉后腿。”薛虎皱眉冷哼。
越往前走,被丢下的人越来越多;再往前走,就少有人落下。所有人都已明白,队伍不会因为一两个人而例外,如果他们倒下,再醒来便只会剩自己一个人,回家就是逃兵;所以休息的时候抓紧休息,赶路的时候拼命赶路。
时入十二月,边境战事再度告急,军队刚一编入,训练不过短短半月,就被命令上战场。
北潇来势汹汹,他们原有的胜利将东竭的士兵打压的有些胆怯,厮杀以失败告终,白骨成堆,沉积在心中,一股称不得为失望的郁气让整个队伍都难免萎靡。
新兵虽然经验不足,但因此也免遭了这一种无声的失败凌迟。虽然是被动应战,仍带着大干一场重振国威的勇猛豪气,携着一些情理之中的担心与紧张,稚子一般的跟着飞舞的战旗,密布的鼓点,踩着土地嘶吼着冲向敌军。
“将军,这东竭是不是疯了!”北潇军的后部有人来报,姿态略显狼狈。
“大概是想拼尽全力鱼死网破吧,”那人撇他一眼,“不过是无谓的挣扎而已!”
报信之人欲言又止,见状最终将话头咽下,虽然情况和以往战局有些不同,东竭似乎活过来了一些,但他和将军的想法是一样的。
而此时稍显不同的战场已然血肉横飞,除却能勉强辨认出来的鲜血下的战袍,其他的皆面目狰狞,无一不是杀红了眼。
这场没有任何战术的硬仗最终在双双的损失中结束,于东竭而言,这竟然有些意料之外的味道:没有被攻陷,也没有再少一座城池。
整座军营都似乎提着一颗心的险险松了一口气,男人们之间的交情来的又直又快,更何况在这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的军营里,没时间勾心斗角攀来比去,一碗酒一场呼噜早就打成一片了。
今夜流出的水都是血红色的,敌人的朋友的血缠在身上,钻进心里,怎么抠也抠不掉。
“杨鸿,你睡没?”吴启秋轻轻捅了隔壁人一下。
“还没,有事?”杨鸿回应。
“……”吴启秋却没了声。
“以后这样的事会经常出现的,最好不要放在心上。”杨鸿侧了侧头。
吴启秋大概没想到所谓的报国杀敌实际会是这样程度上血腥的场景吧,杨鸿头枕着手。
他也没想到,诗文中的壮志豪情和战场上喷洒在脸上的滚烫还泛着腥味的鲜血,有太多差距。战争最真切的解释其实是,由尸体堆积而成。
“可是,太可怕了……”吴启秋下意识用手抹了抹脸。
“这回我们不杀了他们,下回他们会杀了我们,下下回就该进都杀我们的亲人了。我们来这就是和他们拼命的,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值了。”屠山粗沉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在暗黑的营帐里撕扯出了一些沉默。
“那咱们能活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从帐篷里的那个角落冒出了一个声音,“俺娘还指望我拿着军饷回家呢。”
“我媳妇孩子还在家等着我呢……”又有一人似是自言自语。
谁也再没说什么,没人能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能拿着军饷,什么时候能回家,只是深长的呼吸在整个营帐里瞬间都多了一些。
“我们会平安回家的,”杨鸿声音很平静,静的像未经战事的安然,“今天就是好开始,没有输就等于赢。”
“下次我们会赢,下下次我们会夺回城池,就像,他们对我们做的那样。”杨鸿声音轻而笃定。
白露练字那时说的话就这样不经意跳入脑海中,“没有退步就等于是进步啊”。
那时她有些胡搅蛮缠,字明明一点进步都没有却愣说自己一直在进步,而今套用在这里却觉得也有点道理。
他也想露儿了呢……
隐隐的深长的呼吸声渐平缓,不用多时,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清晰入耳。
一夜沉眠,次日大早的赛场训练较之前都多了血肉,一招一式不再是按照动作走位,人人都意识到了,他们手中的棍棒招式将是他们战场上唯一的保命符。
“没输就是赢?”大帐里案桌前背脊挺直皱眉阅册的中年男子抬起头,下意识捋了捋灰白的胡须,乎而露出一笑,“倒也有几分理。”
“打哪儿听来的?”远征将军迟骋推了推穴,出声问道。
“是昨晚新兵营里传出来的。”垂首立于下方的汪泉回答,这是他昨晚巡逻时不经意听来的,没想到又是那个叫杨鸿的人。
“新兵?”迟骋微惊,后又一笑,“你有时间替我调查一下他吧,我倒是有几分好奇。”
“这人我恰巧知道一些,征兵时就有些印象。”汪泉如实道出,“他叫杨鸿,薛副将本来是不打算招他进军的,却被他要求比试,结果……第一次三招拿下,第二次却是一招就被他放倒了。”
“是薛虎?”迟骋惊疑。
“是。”汪泉点头。
“薛虎可是一员猛将啊,头脑虽不灵光,但武艺却是实打实的少有敌手。”迟骋感慨,“竟然一招就被拿下了。”
“你去把他叫来,我想见见他。”迟骋道。
“是。”汪泉拱手躬身而退。
迟骋走出营帐,训练场上的操练声震耳,他不禁喃喃,“一招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