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玉沉香》弋楠

3、第三章 惊·变突如其来

　　第3章惊·变突如其来

　　镇上的万隆钱庄后院，伙计们正忙碌地搬运着银子。老板娘摇着团扇坐在轮椅上，除了眼睛跟着搬运的伙计偶尔转动几下，身子的其他部分石化般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虽年逾花甲，周身却散发着令人生畏的威势。她的容貌在花白头发的映衬下，却不见半点沧桑。
　　银子装上马车，出了后门。老板娘才缓缓抬头问婢女：“少主人呢？”
　　“祖母，找孙儿吗？”还未等婢女回答，一名年轻男子已经下马健步迎到了老板娘面前。
　　“风儿，这几日不见你，跑哪里去了？”老板娘脸上有了些表情，不似方才那般阴冷。
　　“祖母，回屋说”，柳沐风抬手轻轻一挥，摒退了丫鬟推着老板娘进了屋。
　　“祖母，我们要找的人就在镇上落脚，已经确实了。
　　老板娘脸上少有地浮现出一阵欣喜的笑容，仅仅一瞬间又转为平静：“我知道他始终会回来的，即便走到天涯海角，他还是死性难改，故土不离。”说着她不自觉地伸手摸了几把已经躺了近半个世纪的双腿。
　　“祖母可要见此人，孙儿这就着人安排下去”。
　　“见，一定要见，往日的渊源是时候理一理了。不过，你亲自去，不要假手于人。如今他一人独居吗？”
　　“不是，还有两个女儿”。
　　“哈哈哈哈，好，我在这里受尽苦楚，他却如缩头乌龟般躲着享受天伦。洛长青……”老板娘发疯似地嘶吼着，眼神由痛苦转为空洞，继而又被怒火吞没，片刻后，终于渐渐归于了平静。柳沐风不知该如何安慰祖母，祖母恨极了那人，为了寻他，祖母耗了半生的心力。
　　半晌后，老板娘才放下手中的团扇，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风儿，听说你最近在集上作场说书？”
　　柳沐风怔了一下，望着祖母，这是祖母第一次关注他的事，心中的滋味说不出，只觉得堵堵的。
　　“祖母知道了。”
　　老板娘斜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半晌才对着柳沐风说：“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总之别太出格。我早就说过，你的心太慈，做不成狠事，不要枉送了性命才好。”
　　柳沐风将祖母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印在了心上。祖母此话不一定出自关心，但能有这般询问，他也知足了。
　　“孙儿记下了。”
　　“对了，经书可有下落？”
　　“祖母，镇上今日江湖人物云集，都是前来参加云栖观出师礼的。不过，书柜上有人来报这些人也在寻经书的下落。”
　　回完话，见祖母久久不言语，柳沐风便退了出来。祖母的喜怒无常他是知道的，最近似乎越发严重了，他摇头苦笑。
　　洛倾心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半晌，眼看到了中午，期待中的身影并未出现。她有些失落地坐在那日一起呆过的石阶上，默默地出神，直到各处升起袅袅炊烟，才起身缓步走了回去。
　　时间在思念中便过去了半个月。
　　半月来，洛倾心每日做事都心不在焉。这天她把苎麻根拣到了甘草堆里，却浑然不觉；那日又将白矾当成食盐掺进了菜里。
　　姐姐走过来推了一把洛倾心：“妹妹，魂不守舍地还在想呀。”
　　“没，没。谁说的？”
　　“看看你，做事颠三倒四，不是还在想，是什么？”
　　“有吗？”
　　正说着，洛大胆从屋里走出来，幽深地看了看姐妹二人说：“爹有事进趟城，少则三日，多则……爹未归来，你们便将药铺关门，无事不许出去。”
　　洛倾城抬眸打量了一下洛大胆。今日的爹似乎有些不同。
　　洛大胆走到门口，顿了顿脚步回头说道：“城儿，心儿你们想要些什么，爹一并带回。”
　　洛倾城想了想，笑着说：“爹爹，带些桂花糕吧。”
　　洛大胆也笑着点了点头，出了门。
　　姐妹二人像往常一样拿着分包好的草药去客人府上送。
　　“姐姐，这位客人很奇怪，既没有问脉，也不见成药方，就这么一日一送，也半月有余了，你说他要这么多当归做什么？”
　　“这又不关你我的事，他要，我们送就对了”，姐姐微笑着答道。
　　终于到了地方，管家照老样子带她们从后门进去。
　　二人随着管家继续往北进了一个小跨院，管家把姐妹二人带进门之后，吩咐里头的老妈子带他们进了一间厢房。姐妹二人刚坐下来，一个仆人端上来两盏茶摆到了桌上。
　　洛倾心眸光扫了屋子一遍，轻声问道：“今日为何带我们来内室，以前不是在前院就将药接进来了吗？”
　　仆人做了一揖说：“回姑娘，我家主人身体不适，想让姑娘帮把把脉，姑娘且稍后，我去回禀一声。”
　　洛倾心和姐姐干脆坐下来喝茶，没喝几口，便觉眼前天旋地转，双双倒在了几案旁。
　　此时，洛大胆走入一片林子。他的身后，一个颀长的身影紧随着，不远不近，似乎刻意保持着距离。跟上来的人声音很轻，似弱柳扶风，但洛大胆还是觉出了异样。他停下脚并未回头，只是嘴角动了动：“什么人跟着老洛，出来吧。”
　　话落，一袭白衣从树上飘然而下，立在了洛大胆面前。
　　洛大胆笑着问道：“年轻人，老洛可没钱。”
　　来人正是柳沐风，他嘴角微微一勾，环抱起双臂说：“老伯，在下可不是求财而来。”
　　洛大胆接着说：“那你跟着老洛所为何事？”
　　柳沐风嘴角一抿：“有一位故人请老伯去一趟。”
　　洛大胆眉头一蹙说道：“老洛在这来福镇上无亲无故，何来故人。”
　　柳沐风淡淡地说：“这么说，老伯是记不起了？”
　　洛大胆说：“恕老洛迟钝。”
　　柳沐风轻轻挑起眉角，淡淡地说：“看样子老伯是不打算跟在下去了？”
　　洛大胆笑着说：“老洛与你素不相识，既无故人相邀，为何要跟你去。”
　　柳沐风不再说话，足尖轻轻一点腾空跃起，就在跃起的瞬间，右手纤长的食指有如一柄短剑向着洛大胆的眉心直直刺去。洛大胆身形一侧，双手运气，就在剑指刺过来的一瞬间，伸出左手牢牢扣住了柳沐风袭来的手腕，右手飞快出招劈向柳沐风的肩头。柳沐风飞身一个旋转右脚忽然飞出，踢向洛大胆的小腹，洛大胆抽手相护，柳沐风趁机抽回了被制住的手腕，两人齐齐后退了数步。
　　柳沐风眯起眼看向洛大胆说道：“洛将军老当益壮，风姿不减当年，好身手。”
　　洛大胆听到洛将军三个字，微微一怔，转而笑着说：“小子，你的剑锋一指也不错，小小年纪就已到了第八重，不过要练全十重，还是欠些火候。”
　　柳沐风嘴角微弯，躬身施礼道：“这就不劳洛将军操心了，请吧。”
　　就在此时，林中穿出一把银钩，银钩尖端锋利无比，直直打向洛大胆。
　　洛大胆几乎在同时一跃而起，堪堪躲过了飞来的银钩。
　　“何人。”洛大胆落地站定后，厉声问道。
　　来人冷笑一声，看向洛大胆。
　　“洛将军，多年不见，不记得在下了？”
　　柳沐风此时也抬眸打量着来人。
　　几乎在同时，洛大胆和柳沐风脱口而出：“剌天均。”
　　“哈哈哈，看来剌某的名头还不至于淹没尘埃。”
　　“剌掌门何出此言，天净派中人眉心一点云纹，而能使得如此银钩之人，恐怕非剌掌门莫属了，剌掌门可是当世武林中的翘楚，有幸得一见，实乃荣幸。”
　　柳沐风面色不改，依旧笑着说。
　　“小子，少拍马屁，说，你今日是要和本座抢人吗？”
　　“晚辈自知不敌剌掌门。不过，洛将军是晚辈先邀请之人，自然跟晚辈走。”
　　“好小子，大言不惭，那也得看看不有没有本事。”
　　话音落，剌天均银钩出袖，已经转了几个弧度照着柳沐风的面门打去。
　　柳沐风立身不动，闭起了眼睛，右手微微抬起，手中聚了一团红光。
　　剌天均的银钩转眼间就触到了柳沐风的眉心。洛大胆见状猛地出手挥开了打向柳沐风的银钩，眉目一凝，正色道：“小子，到底是何人要见我？”
　　柳沐风说：“一去便知。”
　　剌天均收回的银钩重新打出，柳沐风一跃而起迎上了飞来的银钩。转眼间二人缠斗到了一起。
　　与此同时，林中窜出几条身影，个个手持银钩，向着洛大胆飞去。
　　眨眼间，林中乱叶翻飞，身形影动，打作一团。
　　“洛将军，交出经书，本座可以放你一马”，剌天均的话一出口，柳沐风怔了一下，随即看向洛大胆。
　　“什么经书？”
　　“少装糊涂，《奢摩他》不在你手上，怎么可能。”
　　“什么深摩他浅摩他，老洛从未听过。”
　　柳沐风在剌天均愣神时，瞅准时机，手中一团火光直直打向他的后背。
　　剌天均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回头冷笑着：“好小子，想不到你还会洪荒真气？”
　　“过奖了。”话落，不再看剌天均，转头看向洛大胆。
　　“前辈，现在可否跟在下走一趟呢？”
　　洛大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既是如此，走一趟也无妨。不过，老洛得先回一趟家。”
　　柳沐风爽快地说：“可以，在下陪洛将军去。”
　　剌天均被众弟子搀着，不猛动弹，只得恨恨地吐出一个字：“走。”
　　洛大胆走在前头，心中万千滋味涌了上来。洛将军这个称呼很远，远到连他自己都已经忘了他曾是一个保家卫国，仗剑马上，驰骋沙场的将军了。
　　当年他从战场上醒来，周身被浓浓的血腥味包裹着动弹不得。也不知昏迷了多久，他看到四下草木皆枯，血流成河，遍地死尸。他挣扎着爬起来躲到一处坟场又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转过来。自此以后，他隐姓埋名、躲躲藏藏过起了蝼蚁般的生活。那场战争，以全军覆没，家小悉数被杀，主将被斩于马下，国家从地图上除名的惨烈结局而收场……
　　如今，知道那些过往的人，会是谁。想了半晌，他不再继续想，该来的迟早会来的。
　　恍惚间，已经走到洛宅，他在院门口站定、抬头，深秋的天，湛蓝一片，不见半缕飘云，显得宁静而悠远。他眯起眼凝望着，仿佛所有的情感在这一时间都溶化在了宁静的时光里。看了半晌，他回神低头，缓步回屋。
　　屋里被早起的一双女儿打理得一尘不染，陈设依然是数十年不变的简单。他平静地坐了下来，仿佛从未曾有一日活得那般血雨腥风、那般复杂过。
　　屋外，柳沐风站在门口，抬眸看向清空，看不出心中所想。望了一阵，他收了视线，神色淡然地坐在了屋外的石凳上。
　　须臾，洛大胆起身打开柜子，捧出一只木盒，放在倾洛心姐妹二人看到一半的医书下，转身又折回里屋为捧了妻子的灵位，栓上门，大步走出房门。
　　洛大胆随着柳沐风出门。此时，门外已有一辆马车守候在旁。两人都不说话，上了马车。柳沐风从腰间抽出一条黑色丝绢递给洛大胆。洛大胆端看了一下，面色没有任何改变，接过来蒙上了双眼。
　　车夫催马扬鞭，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巷子。车内两人都不开口，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马车稳稳地停下。
　　柳沐风轻挑车帘，下车径直入内。
　　洛大胆由车夫扶着下了车。三人前后脚进了一座院落，车夫取下洛大胆眼前的黑色丝绢，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