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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永安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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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衍之在客栈二层最末的客房里恍恍惚惚醒来,睁眼便是灰扑扑粗糙的床帐。他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只觉心里有几分倦懒。
永安镇此时虽然已然比之前破败许多,临着客栈青石板铺地的巷子里还是传来嘈杂人声,摊贩的吆喝在他听来简直是魔音入耳。宋衍之揉揉眉心,在外诸多不便中他最厌恶这样的嘈杂。在亲王府里他的院子最为偏远,平常扫洒的下人都知道他喜静,从来不会在他还未醒来的时候便到他院子里去。
宋衍之轻轻叹了一口气,怕是再也睡不下了,与其在床榻上无所事事躺着还不如起身。
近些日子他的睡眠比原先好了许多,在荣城时他夜里总是不能安心入眠,即使深夜也很容易惊醒过来。只是行军路上白日里疲于御马,加之粗茶淡饭身体疲乏,夜里反而不会反侧辗转,更遑论莫名其妙惊醒,久而久之精神居然好了不少。
宋衍之走到窗边将木窗推开一条缝向下看,临着窗的街巷破败仍在,粗略看去一派萧条之感。虽然还有许多人面色惶惑,人仍然不少,熙熙攘攘摊贩遍地。
宋衍之想,这大概是永安镇最热闹的所在了,热闹却也透着几分可悲。
宋衍之甫起身,此时难免有些思绪滞涩。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街道人来人往,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谁?
宋衍之回眸望去。
居然是太子。
太子面色带着几分阴沉,身边也没有带侍卫,只有他一个人冰冷冷推门而入,又回手随意将木门关上。
宋衍之这数日心思烦乱,总是不由自主将思绪引到太子身上。
太子初入军营,又不像当年那样有老将军处处回护,如今的边关将领苏武是老将军的旧部,然而古语云人走茶凉,当下人心不古,谁知道那苏武究竟是什么打算?恐怕于太子而言也没有太多用处。
宋衍之叹息忖道,只怕这些日子太子在军营中不好过。
宋衍之三作并作两步跨到太子身边,勉强按捺着讶异道:“殿下怎么来了?”
太子抬眼看他,半晌面无表情道:“这几日不必上战场,本宫来散散心。”
不必打仗?
宋衍之心中怪异,他们刚到边关时两军尚势同水火,怎么还不到十日竟然是要先休战了?
太子疲乏至极,脸色甚至透着几分灰败。过去的这十数日他除了要在军帐中谋划,还要亲自奔赴战场,险死还生憔悴至极。
苏武虽然是外祖的旧属,对他也算是难得的忠心,在边关军人中很有威信,可是在有些事上还是不能对他全然依仗。
他这十日虽然不算是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可平心而论他已经耗尽心思试图融入边关军营中。将领们很是认可他的战场观点,对他也不似初来时那样尊敬中带着几许轻慢,只是他毕竟还没有与那燕枭在正面交过手,也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战绩,兵士们对他自然没什么信任。
太子这些日子心里也暗自留意,想看看宋和那些副将里有没有可用之才,也想看看苏武的部属里有没有什么值得提拔的,只是这数日来竟然没有见到什么有潜质的人。
宋衍之不再问,教太子坐下便去沏茶。
他心里几乎有些感激,虽然听起来有些好笑,但他感激太子在疲累的时候愿意到他的身边来,能在他烦恼时来找他,哪怕只是为了避开那些琐事呢?
太子接过茶,可有可无的啜了一口。
这茶真可谓劣质,他们从荣城带来的茶叶已经用的七七八八了,送宋衍之来永安镇时太子还特意嘱咐他收拾行李时带些茶走,宋衍之竟然没有带。
太子垂眼看粗糙茶杯里的茶梗,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衍之道:“殿下这十数日想必累的狠了吧?也不必这样苛求自己,战争旷日持久不过寻常。殿下初到边关,或许有些事情还不是很熟悉,时间长了就好了。”
太子眉目不动,也不答话,就那样在那里安安静静看他的茶。
宋衍之有些尴尬的问:“殿下与那燕枭交过手了么?”
太子眼睛半睁半闭,道:“不算真正交手,互相试探罢了。”
宋衍之道:“殿下觉得燕枭如何?”
太子眼睛猛然睁开,寒光闪闪:“很好。”
很好?
宋衍之扶额。一个‘好’字,他便能知道这燕枭到底有多不好缠了,更何况太子殿下还加了个‘很’字。
“那……殿下与他,在战场上谁更胜一筹?”
他不懂战事,也不知道现如今边关究竟如何了,这样浅显的问也是无出于奈。
宋衍之无意识动了动手指,他有点儿紧张。
太子有些疲惫道:“本宫现在不想谈这个。”
宋衍之只好把房间里的杂物稍微规整,前些日子因为一直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又是在军队里,这些琐事还不甚明显。如今他的身边只有几个暗卫在暗处守着,侍卫也打扮成了普通百姓没人来为他打理,这一间小小的客房几乎杂物遍地。
太子近日来思虑过度,本来就很是头疼了,此时虽然闭着眼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平心而论,宋衍之这里不脏,只是乱。他本来就心乱,更不想看到乱的东西了。在军营里不得不做出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来,出了军营来找宋衍之便是为了不再那么压抑。
他是太子,也惯了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可是他是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就会烦躁就会郁郁。
“殿下?”
宋衍之失声叫道。
太子拉着他的手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本宫带你去跑跑马。”
宋衍之清楚记得自己上次骑在战离背上还是在山巅遇刺那夜,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太子胸膛上的血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无边黑夜里追兵仿佛就在身后,战离一直奔腾向前,无边寒冷与身后温热的胸膛都紧紧贴着他。
太子纵身上马,伸出一手给他。
宋衍之怔愣片刻,缓缓将手放到太子手中。
太子用力一拉,宋衍之上马。
身后是太子,和那晚有些相同,又有些不同。
那晚他心惊胆战,唯恐太子殿下有什么不测,唯恐因着自己的拖累那些刺客会追上来。今日却与那日迥然不同,清晨带些凉意的风轻轻打在宋衍之的脸上,不必忧心刺客,不必忧心太子,战离在边塞黄沙漫漫中奔驰。
一瞬长久。
很久之后,太子终于止住战离,二人先后下马,并肩躺在地上。
宋衍之笑着道:“殿下心情好受些了吗?”
他心中的阴郁却是已经丝毫不剩了,这样驰骋在无边无际的天地下,冽冽寒风带走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与难受。
太子道:“嗯。”
“我不懂那些,也帮不上你。”宋衍之道。
太子无奈,他不知道为什么宋衍之总是如此,总觉得帮不上自己就是他的错一般,人各有长,带兵打仗宋衍之不行,他行的是舞文弄墨。
“衍之,”太子脸色阴沉,说出的话也冷,意思却是极其温和的:“本宫说过多次,你是太子妃,不是本宫的谋士,你不必整日想着不能在战事上助力本宫。”
“可……”
宋衍之语塞。
“本宫能感受到你的心意,这也就足够了。”
宋衍之侧首去看太子,这人连日来在战场上厮杀,此时难得休息两日还愿意安慰自己。
宋衍之赧然。
“衍之知道了,以后再不会如此。”
太子阖上眼,轻声道:“这还是本宫第一次真真正正的带兵。”
“衍之,你知道吗,本宫的一个命令就可以决定成千上万士兵的生死,每个士兵都有家,有在故乡苦苦等候的父母乃至妻儿。本宫有时下令时手都在抖,若是本宫错了,那便是无数场生死离别,是无数个家庭的破碎。”
“殿下……”宋衍之喃喃道。
“衍之,本宫是太子,还要带着我大荣的儿郎击退燕国。可是本宫心里怕,怕自己哪里命令下的错了,便是一场灾难。”
宋衍之默然,十六岁的少年就要担负这些。可他是太子。
“本宫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出来,本宫是太子,是大荣军队的脊梁,本宫不能跟任何人说,自己怕。”
宋衍之道:“除了我。”
太子轻轻一笑,道:“对,除了你。”
他此生是第一次这样亲近一个人,相信他不会看轻自己,不会伤害自己,不会因为他是太子就不允许他软弱。
宋衍之从来未曾想到太子对自己竟然会如此器重,他知道太子对自己和对旁人有许多不同,但是远远未曾料到太子愿意在自己的面前显露出不愿在天下人面前显露出的脆弱。
宋衍之无法否认,他的心在疼。
太子,貌似尊贵,可是皇帝猜忌继后算计,多年步步为营,如今还要担负起这么多人的性命。
宋衍之轻声道:“殿下,我很欢喜你愿意对我说这些,或许我不能帮到你什么,但说了你总会高兴些许。”
他能给太子的,也就是耐心的倾听了。
太子道:“本宫愿意与你说这些,衍之,说了后本宫便能更轻松些,哪怕下令时紧张也无畏了。”
宋衍之伸出手,紧紧握住太子的手。
宋衍之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