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效此儿形状》魂兮来归

34、莫城 莫霄冷着一

　　莫城与荣城差别巨大，两城之间相距何止千里，人文风土诸多不同。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莫城位置要紧，却建筑在贫瘠寒凉的土地上,因为种种原因繁华非常，终究是带着挥之不去的苍茫气息。
　　莫云起把城主府除了他的院子之外的最好的院子给了太子，他是莫城的城主，而莫城在某一方面上是独立于荣朝的一个小朝廷，即便是荣朝君王御驾亲征莫云起也无须让出自己的院子。
　　今次太子来此，他愿意将给太子这样好的一个院子便已经是给足了荣廷面子。
　　莫城巨大繁华，房屋多得很，太子带来的诸多兵士们也被妥善安置，停驻两日惬意休整，恐怕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的松散了。待到上了战场，不是将一腔热血洒在敌人身上马革裹尸而还，便是耗尽所有保全性命。
　　莫云起给的这个院子里面竟然有一潭不知从哪里引来的温泉，不大不小，热气腾腾，淡淡的硫磺味飘洒在空中，太子缓缓深吸来了一口气，温泉。这院子便叫做温泉院，简单明了。
　　冬日严寒无比，滴水成冰。世人恨不能将自己关在房中再不出门，只求能避开寒凉，尤其是莫城人，莫城虽然有千般好，只是太冷了，冷到人四肢百骸皆是凉意。
　　然而这温泉院因着这一潭温热流水的滋养，不仅温暖怡人，竟然还有一棵巨大无比的树遮掩着天空，绿意盎然。温泉热气升腾，朦朦胧胧的水意在整个院子里漂浮，宛若人间仙境。
　　太子除去衣物，坦坦荡荡且舒舒服服把身子埋进温泉当中，尽享这温泉水的滋养。他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了，甚至连疤痕都不太看得出来，太子却反而有点不满意，伤疤是男人的荣光，他倒是挺喜欢自己的身上有疤痕的。
　　路途疲惫，风尘仆仆，仿佛整个人都被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纱，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脏乱之感。太子喟叹一声，这样在温泉中解解乏与他很是相宜，不得不说莫云起还是很会做事。
　　宋衍之自然也是随他一起泡的，他也满身疲惫，此时入了温泉水，被微热的泉水绕身，他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宋亲王府没有温泉，或者说整个荣城都没有什么像样的泉眼。宋衍之又鲜少出府，即便出府也是和一众文人探讨诗词，不然就是在外救济难民乞丐，哪里正经的在温泉里泡过？此时在这样一潭温热滋润的泉水中，身边是让他轻松的太子，宋衍之只觉四肢百骸都舒畅惬意，一身疲惫尽数成空，那些繁杂思绪也尽然消逝，只觉慵懒。
　　“殿下，”宋衍之模糊道：“这位莫城主还是挺会享受，这样一个温泉，不知道多么难成。”
　　这温泉落成的痕迹还算新，人力雕凿的印记煞是明显，池壁不像是有年头的。既然是新修的，那必是莫云起做城主的这些年或者是上一任城主晚年的时候修成。不管是谁下令修这温泉，莫家究竟用了怎样的手段才能将这温泉水引入城主府府中，其中究竟耗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太子合着眼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莫云起自然会享受。
　　莫城天高皇帝远，莫云起在这莫城就是一城皇帝，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不会有人有异议，也无人敢管，怎么可能不会享受？哪怕是他要酒池肉林，金屋银树，恐怕这莫城里也没人敢说他一句不是。
　　太子殿下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自己那位手腕铁血的皇祖父会将这样一座险要的城池赐予莫家？脱出了控制的滋味当然不好受，哪怕是他的父皇，在太子李梓夙眼里有些碌碌无为的当今皇帝，看这座莫城的滋味都是如鲠在喉，真是不知当年皇祖父是出于什么心态。
　　莫家受皇恩如此……
　　宋衍之突然凑过去轻轻亲了亲太子殿下的唇角，极尽缱绻，眼角眉梢都是温柔。水雾缭绕中太子的眉眼有几分模糊，身上的凌厉被削弱几分，显得平易近人了很多。
　　太子淡淡扫了他一眼，神色还算平和，只是并未开口。
　　他既然答应了宋衍之与他试着做真正的父亲，自然就不会忸怩。宋衍之对他也算是真心，真心换真心，他不是会在这种事情上虚与委蛇的人，愿意对宋衍之，他的太子妃真心以待。
　　虽然在皇家说什么真心看起来很可笑，天下谁不知天家无父子？连血缘亲情都无法维系，何况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呢？可是太子愿意尝试，愿意为了宋衍之的真心博一博。他的皇祖母与皇祖父虽然有许多龃龉在，但是追溯到根本还是彼此深爱的，多少年来他眼见祖母在一片哀寂中想念祖父。谁说天家无真情？
　　太子眼色深沉的透过迷蒙水雾看向宋衍之，那人眉眼柔和，俊秀的五官此时更显无害，仿佛真的是不解人事的纯情少年。太子嗤笑一声，纯情……他倒是没见过宋衍之这样在床下稍有腼腆在床上凌厉压迫的纯情少年，几乎不像是一个人。
　　宋衍之笑了笑，这样平和的感觉还是满不错。太子总算没没有抗拒他。宋衍之不急，日子还很长，他愿意与太子殿下一点一滴的养起感情。至于往后……若是太子殿下即位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罢。
　　南梧长于账目，身子却不怎么好，太子府也需要他来打点里里外外，因而南梧此次并未跟着太子殿下出征。太子平时用南梧惯了，也不愿意再让别人伺候，更因本来不在乎这些琐事，这温泉院里只有他二人。侍卫们守在院子外面，暗卫隐在暗处，
　　在温泉里泡着太过舒服，日头竟然慢慢西斜了。
　　宋衍之勉强坐起身子:“殿下，莫城主不是说要用膳？现在可迟了？”
　　太子眼也不睁：“晚膳，不急。”
　　他们到莫城的时候已经是过了晌午，莫城的官员、守将、乡绅等杂七杂八见了太子，他们二人才来了这温泉院，仔细算算也没耽搁多长时间。何况……

　　莫云起的夫人是世家之女，不过二十几岁，眉眼精致雍容华贵。
　　此处是莫城，规矩不像荣城那般严厉，莫夫人盈盈一拜：“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颔首，身后由荣城跟随他而来的的诸将领赶快弯腰，这位可是莫城的城主夫人。
　　因着是私宴又是在外，太子很自然的与众人同席。太子在首座，左手边是莫云起，依次是莫夫人与莫云起的独子莫霄。右手边依次坐着诸将，太子神色和缓，道：“莫城主有心了。”
　　莫云起爽朗一笑，道：“太子何必客气？您远道而来，不日又将去往边关与燕国作战，我只不过是备下酒菜罢了。”
　　太子笑道：“素闻莫城主精于骑射，本宫此次要在莫城停留一日，不如明日你我二人去校场试试身手？”
　　“哦？”
　　莫云起眼中精光湛湛，他说这是何意？
　　当今皇帝重文轻武，整个大荣都是以文人雅士为敬，说句不客气的话，自从与先帝共同打下这江山的将领们一个个逝世之后，这大荣在兵事还真是没有能挑起大梁的人！
　　这位太子殿下虽然是大荣曾经的战神的外孙，却太过年轻了。
　　年轻二字，代表了许多。
　　将来或许有许多可能，可是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人，在莫云起的眼里，想要把燕国打回去，无异于天方夜谭！！
　　“我自当奉陪。”
　　太子在座，诸人自然有些拘谨，莫城少城主莫霄却并不。
　　他不过九岁，但是已经很有几分少城主的气势了，此时在一群将领之间直着腰坐着，小脸绷紧。太子漫不经心拿眼尾扫过莫霄，莫霄与他的父亲很有几分相似，剑眉深眸，眉心微皱，有一副好相貌。
　　太子朝着莫霄道：“倒是忘了给少城主备下见面礼了。”
　　莫夫人掩唇，眼波盈盈道：“怎敢劳太子殿下挂心？”
　　莫霄冷着脸一言不发。
　　他很讨厌这样的场面，不喜欢和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人共处，与其在这里用膳，还不如回房间与老师下棋。
　　莫夫人有些尴尬，桌下手轻轻拍了拍莫霄。
　　莫霄只好道：“莫霄不需要见面礼。”
　　父亲说这位太子也不过十六岁，才比他大几岁而已，在他的面前装什么长辈？
　　莫霄冷冷看着太子，这位太子殿下长相英俊，看起来有几分阴郁，虽然脸上挂着笑还是隐隐有些压迫之意。老师说过，太子是有大心思之人，不可得罪。父亲前些日子备下厚礼送去荣城，就是为了这位太子殿下的大婚。
　　太子挑眉，径自在手上脱下一枚戒子，道：“给莫霄。”
　　“这……”
　　莫夫人为难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去：“如此小妇人便代霄儿谢过太子。”
　　莫云起笑道：“太子殿下有心了。”
　　这私宴虽说是私宴，可是在座的除了莫夫人及莫霄外都是读过兵书心怀战事之人，在饭桌上因有太子也不好多饮，便热火朝天的商讨起战事来。莫霄低声道：“母亲，霄儿先回了。”
　　酒过三巡，诸人都有些醉意，便也无人点出这小小少年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