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效此儿形状》魂兮来归

12、白云城（1） 宋将军和他

　　骠骑大将军宋和虽与宋衍之同姓，与宋亲王府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至多也只能说五百年前是一家。
　　宋和出身平民阶层，孤儿身，投身行伍二十多年来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多次以少胜多力挽狂澜，才得了今天这个位子。他堪称荣朝近些年来提拔最快的将领，是真真正正不靠家世不靠背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厮杀搏斗出来的，战绩可算赫赫，也是许多新兵心目中的楷模。
　　只是哪怕宋和自己也清楚，他还不能独当一面。
　　皇帝下旨时，宋和正在荣城西北侧的白云城训练军队。自从四年前大克南蛮，宋和被当今圣上亲封为骠骑将军。南蛮王向大荣俯首，南疆安稳下来，荣廷念他有功兼之长于兵法，把这座算是险要的城市交给他来驻守。
　　白云城是去往西北边境的必经之处，离荣城只有几日的行程，太子大军几日便会来到。
　　宋和接了旨后在白云城不耐烦等着。他不知道当今太子究竟是个怎么样的角色，虽然太子的外祖是他钦佩的将军，可是谁知道这太子究竟如何？他又不是什么工于心计的人，在荣城没什么交好的官员之类，对这位太子可谓一无所知。
　　大概是因为自己也是从底层慢慢爬上来的，宋和是出了名的爱惜士兵，许多青壮男子服兵役时很希望自己在这样一位将军的手下。
　　此次与燕国打仗，皇帝派他做副将太子做主将，显而易见是存了为太子积累军功的心思。他倒不在乎自己的军功是不是会被夺了去，只担心这位太子殿下会胡乱指挥，害的士兵们无辜丢了性命。
　　军师赵敏行却毫不担忧，宋和私下朝他抱怨时他也只是轻缓劝上两句便罢了。
　　这日天气骤冷，太子恰好要到了，宋和带着一众将领出军营三里迎接。
　　宋和心里不耐，还是不得不克制下来，谁让人家是当太子的他是当臣子的？
　　赵敏行本来是一介书生，因缘巧合之下才与宋和一齐投身了行伍，宋和是粗人，偶然间学到了“明珠暗投”四个字，觉得太适合说赵敏行这个人了!赵敏行在他宋和的心目中就是一个除了武功无所不能的神人!
　　四年前他们还在南方与南蛮子打仗，什么艰难的条件没有遇上过？可是这四年来二人驻守白云城，宋和心疼赵敏行，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他成了一城之主，自然会把白云城最好的东西都给赵敏行弄来，几年下来赵敏行被他娇养的可算是不禁风雨。
　　寒风冽冽，赵敏行用宋和猎来的大熊熊皮做的披风细致的把自己包了起来，还是在马背上冻的瑟瑟发抖。
　　宋和面色正经，小声的笑话他：“这么怕冷，简直像个娇弱的小娘们一样！”
　　赵敏行不急不躁，冷冷的说：“你是爷们儿？你是爷们儿就别把我像娘们儿一样用！”
　　宋和心口卡住一口血，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什么呢？！”
　　此时随行的将领都在后面骑马跟着，尚有一段距离，赵敏行也不怕他们听到，便似笑非笑道：“怎么，干都干了这么多年，这个时候还不敢承认了？”
　　宋和一拉缰绳，终于缓过来：“老子干的事老子怎么会不承认？只是我还记得当年的小敏连开个黄腔都不好意思，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赵敏行冷哼：“你也说了是当年。”
　　他不是喜欢说这些荤话的人，只是心里实在是太过紧张，凭借与宋和的插科打诨来缓解一二罢了。
　　一众将领在后面策马缓行，与二人拉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无数次血与泪教训告诉他们，宋将军和赵军师‘打情骂俏’时千万不要凑上去找骂。

　　宋和一跃，轻松下马，转身又到旁边扶了一把赵敏行。
　　赵敏行心中微暖，他还没有孱弱到连个马都不能自己下，但宋和这样让他觉得心里很温暖。他与宋和做兄弟二十多年，真正在一起也有将近二十年了，无论是做兄弟还是做情人，宋和对他都是这样好，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处处照顾他。
　　这么多年，虽然许多东西已经物是人非，这个人还在自己的身边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宋和亲近的兵们都知道这位宋将军喜欢骑快马，马鞭狠抽，战马就会如离弦之箭一样冲出去，与他狂风暴雨一样的性子很是相称。赵敏行曾经受伤，自此不得剧烈颠簸，否则胸口便会阵痛。有时他自己都会忘了身上的痼疾，宋和却从来不会忘，只要是与他一齐骑马便会明明白白的御马缓行。
　　赵敏行心中暗叹，宋和对他太好了，他却注定了对不起宋和，注定辜负他对自己的一片赤诚。
　　赵敏行就势从马背上下来，朝宋和微微一笑。
　　万水千山，一人比肩……谁不想？
　　宋和远远看见太子策马而来，便很是不情愿的迎了上去，单膝跪下抱拳道：“臣宋和见过殿下。”
　　宋和心中道，这太子也太过年轻了吧？不过十六岁!想他宋和十六的时候还在战场上当个小兵厮杀呢！这位就要来领兵了。
　　宋和匆匆扫了一眼，太子身着银色铠甲，乌发高高束起，也没有戴什么复杂装饰，长腿长手，面容清俊，眼神阴沉冷厉，很是有一番气势在。他终于缓了一口气，这位太子看起来绝非凡人，只希望他不会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太子也正在打量着他。
　　宋和是大荣军伍中难得能挑大梁的将领，有些将领父皇不敢用，他也不敢用，只有这种有本事没家世的才能放心用起来。宋和不过四十，便能坐稳骠骑将军的位子，实在是将才。太子脸色平和，看起来还真是有些本事，身形魁梧脚步沉稳，正是将才，非是浪得虚名。
　　诸人齐齐跪下，“臣等见过殿下。”
　　太子冷冷策马前行两步，凌厉眼神扫过地上跪着的一众军人，终于利落的跳下马扶起宋和，道：“将军请起。”
　　宋和站起，身后将领也跟着站起来，宋和笑道：“太子远道而来，臣资质不良忙于军务有失远迎，愿殿下见谅。”
　　太子道：“无妨。”
　　宋和不知道太子妃也在队伍中，便策马慢了半个马身跟在太子后面。
　　太子的战马战离精神亢奋，一路缓行它早已不耐烦了，太子手中暗暗使力缓住它。
　　宋和恭谨道：“殿下，白云城布防已然完成，附近几个城池也抽派了不少人手过来协助防务，臣随时可领兵追随殿下戍边。”
　　太子挑挑唇角，这还是一个好战的将领呢。
　　“不急，本宫还有事要做，且在白云城停驻数日。”
　　宋和疑惑道：“是。”

　　太子带来的军马实在太多，除了禁卫营和一些将领之外的士兵都被留在了城外驻扎。
　　宋衍之满心疲惫，连今日宋和来迎接太子他都没有怎么去看，在马上愣愣的发呆。太子下马后还是禁卫营营长拉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下马时还险些摔了。禁卫营营长扶额，真是……太子妃啊。
　　赵敏行安排齐全，太子的卧房就在将军府最好的院子里。
　　宋和咬牙切齿，这可是自己的院子啊，边边角角都有能大书特书的地方。
　　面上还是谦卑恭敬：“殿下，臣这府里最好的院子也就是这样了，还望您不嫌弃。”
　　太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将军莫要太过客气，这是在宫外，一切从简就好。”其实这个小院还是不错，像他太子府的院子里一样都栽着一棵大树，虽然因为天寒早已掉光了样子，还是好得很。
　　宋和心道，当然好，这可是赵敏行一点一点弄出来的。
　　洗尘宴后，太子微醺，挥退侍卫回了小院。
　　果不其然，灯光亮着。
　　太子叹息一声，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是温暖还是不悦，终究慢慢推开了门。
　　宋衍之还在读书，今日读的是史记，正史野史都有。有些以往未曾想过的东西涌上心头，不由心思繁杂，甚至有些惶恐。
　　太子“嘎吱——”一声推开门，宋衍之抬头勉强过来扶住他：“殿下今日喝的多了。”
　　宋衍之很艰难的把太子扶到床上，其实太子醉的没有那么厉害，只是故意做出这样不胜酒力的样子。今日在宴上，他注意到了一些以往从来不会在意的东西，宋和，与那个叫赵敏行的军师……
　　宋衍之绞了个帕子为太子擦手，太子突然问：“宋衍之，你有龙阳之癖吗？”
　　宋衍之没有听清，侧过头去看他：“殿下？”
　　太子嗤笑一声，也懒得再去问了。
　　宋衍之轻声道：“殿下，今日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太子摇头，“没有。”
　　宋衍之心中暗叹，还是捧了一碗醒酒汤过来：“这是侍卫送来的，殿下用些吧。”
　　扶着太子的喂他，宋衍之心中自嘲，自己可不是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太子妃么？一个男儿谁会喂另一个男人醒酒汤呢？
　　太子眼睛半睁半闭，暗暗观察着自己的太子妃。
　　半晌还是闭了眼，大概宋衍之心里，也只是把他当做互相取暖的人罢了，何必作茧自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