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秣陵树》白鹿棠

5、一无所有 炙热的夏日

　　早晨九点钟左右，八月的热浪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间翻涌。
　　无论是柏油大马路，还是青石板小街，都被残酷的烈日烘烤得滚烫。鸟雀们为了纳凉，纷纷躲进了山林，寻觅树林阴翳的遮蔽。
　　街边，参天的梧桐树巍然屹立，迎着太阳，避护着大地，洒下一片片阴凉，它宽大的叶片像是刷上了厚厚一层绿漆一样。街道花圃里，蔷薇花竞相盛放，娇美鲜艳。
　　行人们，尤其是爱美的女人，全副武装，备上了各种防暑利器，比如防晒霜、防紫外线罩衫以及加装上小电扇的防晒面罩等等。
　　这个夏天委实称得上是“疯狂”，热到让人无法呼吸。远不止于此，它不仅热，而且闷燥得很，那种置身于蒸笼上的感觉，不由地令人无端压抑，莫名烦恼……

　　先前，林雨瞳爽快地答应了秦嫣签字事宜，可她并不想将此事放在父亲的房子里进行。于是，她特地约上秦嫣到华月升的别墅里签字，秦嫣自然如约而至。
　　别墅楼上，玻璃阳光房的藤条圆桌前，项一亭面无表情，应秦嫣的吩咐，递给林雨瞳一本蓝色文件夹，里面夹着许多文件。他指着上面说道：“林小姐，名字，请您签在这里。”
　　林雨瞳和秦嫣面面相觑，目光里依旧平和，丝毫没有仇恨。她微笑着接过文件夹，按着项一亭的指示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林雨瞳”，字迹工工整整。
　　“好了。林小姐。”项一亭点点头，拿过文件，将其交给秦嫣过目。
　　秦嫣一张张翻弄着，仔细审视。确保并无缺漏之后，她又把文件交还给项一亭。另一边，她志得意满地对林雨瞳说：“看到了吧，林雨瞳。这就是社会，这就是现实！现在，你感受到了生活和《人民日报》一样真实了吧？”
　　林雨瞳没有在意她挑衅般的教诲，起身说道：“要是你们没什么别的事话，我就先行告辞了。”
　　“我想这里已经没你的事儿了，请便吧。”秦嫣说。
　　“那好，再见。”林雨瞳走到门边，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打开包，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转身将其放到桌上，说：“差点忘了，这房子现在已经不属于我了，钥匙还是还给你吧。”
　　“不了，你拿着吧，”秦嫣瞟了一眼四周，“反正这里的一切，我都要换。当然，包括门锁。”
　　“说的也是，”林雨瞳表示赞同，但没有拿回钥匙，“再见。”
　　“慢走啊！不送！”说着，秦嫣将桌上的钥匙扔进了桌子下方的垃圾桶里。
　　秦嫣身姿曼妙，面容妍丽。生活上，她为人八面玲珑，乐于助人；生意场上，她善于钻营，因而总是左右逢源。似乎，她极富进取向上之心。只是，她但凡见到林家的人，眉宇间便始终流露着一股子傲气和杀气，言语里也总是攻守兼备，暗藏玄机。
　　“哦，秦嫣。我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发自肺腑地，”林雨瞳手放胸口，极为真诚地盯着秦嫣的眼眸，“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报应？因果报应！”
　　“你想说什么？”秦嫣一脸不屑。
　　“你好自为之吧。你现在所做的这一切，迟早会付出代价的！”
　　“代价？报应？”秦嫣冷笑着重复，态度也变得凶恶起来，“笑话，到底是谁先遭报应，还不一定呢！”
　　“什么？你说什么？”林雨瞳迷惑了。
　　“没说什么。我觉得，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把这些道理多跟你爸爸，还有你的那个后妈说说？他们造的孽，可不比我少哪！”秦嫣的话阴阳怪调的。
　　她的话让林雨瞳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
　　“什么？我爸？小妈？造孽？”林雨瞳心里七上八下，“喂！你把话说清楚点，他们究竟遭了什么孽？”
　　秦嫣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萧然满面，随即下了一道逐客令：“一亭，送客！”语气里冰冷冷的。
　　“林小姐，请！”项一亭伸出手，示意林雨瞳离开。
　　林雨瞳二话没说，扭头便走，她没有一星半点的留恋。整座豪华别墅，对于她来说，俨然就是间冰窖，置身其中，没有丝毫温暖，而只能感受到无尽地凄神寒骨！于是，她加快脚步，不迟疑地走了出去……
　　秦嫣说完那一番无头无尾的话，目送着林雨瞳离开，而后插起双臂，又支开项一亭，独自一人黯然地坐在阳光房里，若有所思……
　　给一堆文件和确认书上签完字，林雨瞳的心情再一次跌落到了万丈深渊。她打电话给梁萧，叫梁萧出来陪她去爬山、散散心。

　　秣陵，这是一座风景如画、历史悠长的南方城市。几经荣辱风霜，近十多年时间，它再次得到开发，旧貌换新颜。城市南北狭长，居民逐水而建，一湾橙江（长江的支流）宛如一条碧洁玉带般穿过市区。秣陵市北抵长江天险，其余三面环山作屏障，分别是正东方向的狮子山、西北方向的清凉山、东南方向的小汤山，因此，这座城市易守难攻，自古便是军事要塞，兵家必争之地。其建城史大概有两千多年，名胜古迹不计其数，而其下属两个郊县的历史则还要比他久远得多。竹清县，位于秣陵市北郊，过了长江便到，建成历史长达三千多年，据说春秋时期，那里就已相当繁荣。梅溪县，位于秣陵市南郊，越过小汤山就是，曾经发现过远古人类遗址，境内山峦丘陵众多，因而古代陵墓自然也多，近年来成为猖狂盗墓者的“淘宝圣地”。

　　狮子山，是市民放松心情的好去处。其形如一只盘踞伏击的雄狮，故而得名“狮子山”。它是一座平原地带的丘陵山脉，北望便是滚滚奔流的长江。虽比不上西部高山雄伟，但就景色而言，松涛阵阵、野芳迷迷，倒也并不逊色。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感风吟月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林雨瞳站在山上的观江亭里，凭栏远眺，愁怨地念下这首词。此刻，长江上，百舸争流，水流不息。
　　“怎么突然吟起诗来？”梁萧问。
　　“没有什么，随便说说。”
　　“现在明明夏日炎炎，而你却背起李清照的《临江仙》，这是一首闺怨诗，写的是初春景象。还说没什么事？”梁萧贴近林雨瞳，挑动着眉，“难不成，你思春了？”
　　林雨瞳臊得满脸通红，嗔怒道：“瞎说什么呢！”
　　“脸红了！难道被我说中了？哈哈。”
　　“你别胡思乱想了，对于爱情，我早就死心了……”林雨瞳说着，坐了下来，接着转移开话题，有些失落：“我签完字了。”
　　“签完字了？秦嫣那儿？”
　　“嗯。”
　　“雨瞳，人贱自有天收！你别难过！人在做，天在看，早晚她会遭报应的。”梁萧安慰道。
　　“我也跟她这么告诫她的，”林雨瞳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是，她却对我说，说让我回去把这些道理说给我爸和小妈听听……诶？你说，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听她胡说！林伯伯和林伯母都是好人，这我们都是知道的！”
　　“可我总觉得他们之间一定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不然，她无缘无故跟我说这些话干什么呢？”
　　“没事的！别胡思乱想了！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嗯。也许你说的没错。”林雨瞳愁云渐逝，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咱们走吧。我请你去吃饭。”
　　“余味餐厅？”
　　“嗯。”

　　两人往山下走，山路两侧，青草灌木丛生，鸣虫窸窸窣窣，吵得人头疼。两人在山下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余味餐馆……
　　“雨瞳，你下一步有什么具体计划吗？”梁萧边问边给林雨瞳杯里倒果汁。
　　“不知道，暂时还没有。”林雨瞳耸耸肩，摊开双手。
　　“都怪该死的华月升！真可恶，忽然什么财产都没有留给你！”梁萧咒骂道。
　　“过去了，这一切都过去了。他人已经死了，就不要再去计较这些事情了。”林雨瞳笑了笑，拉起梁萧的手，接着说：“一无所有，不也挺好吗？无忧无虑，没有牵挂……”
　　“要不是他……”林雨瞳替林雨瞳感到委屈，可欲言又止，叹息起来：“哎呀！总之，这一切对你太不公平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公不公平的，当时我嫁给他的时候也不是真心的，凭良心讲，我根本不爱她。这样也好，不带走他一针一线，对于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只是白白便宜了秦嫣那个贱人了！”梁萧失落地摇头，接着抱怨：“我说你爸当初也真是的，非要你嫁给华月升那个东西。你看，这倒好，现在出现这么个局面……”
　　“可能我爸也有他的想法吧。”
　　“唉……”
　　“你也别为我唉声叹气了，可能我就这命了，这辈子兴许就这样了了余生了吧……”
　　“胡说！雨瞳，你不是已经缓过来了吗？怎么现在又变得忧愁起来？”梁萧压了压声调，好言相劝：“乐观点吧。生活还在继续，谁都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的，因为我们会死很久！”林雨瞳开起玩笑，随后又丧气地低下了头，说：“只是，我对爱情已经失去信心了。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恋爱了！”
　　“有时候，除了谎言是真的，其它全是假的！前进的理由只要一个，后退的理由却要一百个。许多人整天找一百个理由证明他不是懦夫，却从不用一个理由证明他是勇士。”梁萧颇带讽刺口吻对林雨瞳说。
　　“梁萧，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梁萧抿了抿嘴唇，接着说，“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我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其实你一直都渴望一份真挚的感情，对不对？你虽然嘴上这么讲，但你根本不会放弃寻找真爱。你为什么就不能勇敢做自己呢？”
　　“你！你！”
　　“怎样？被我言中了吧？”
　　梁萧心直口快，一字一句就像大炮一样轰击着林雨瞳的心灵，让她无力招架、无言以对！就在这时，一个打扮妖艳火辣的年轻女子傍着一个发际泛白的中年大叔，恰巧经过他们，坐到了不远处的饭桌前。这分散了梁萧的注意力，解了林雨瞳之困。
　　“果然是‘不以风骚惊天下，就以淫·荡动世人’哪。”梁萧朝那女子斜视过去，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你们猜他们的是什么关系？”林雨瞳长舒一口气，趁机问。
　　“这还用说？肯定是父女呗。”梁萧回答道。
　　林雨瞳再问：“怎么分析出来的？”
　　“根据年纪呗。”
　　“我看未必。”林雨瞳摇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带着一伙人怒气熊熊地冲了进来，直接奔向那对男女。
　　胖女人一手插腰，一手指点起来：“好呀！你个老不死的！居然出来找小三！”
　　“老婆，老婆，你听我解释，这不是像你想的那样！”中年大叔吓破了胆，一下子，三魂丢了七魄。
　　“还解释个屁呀！你闭嘴！等会儿，我再收拾你！”胖女人转向年轻女子骂道：“还有你，你个小狐狸精！年纪轻轻的，也不学点好，专学勾引人家男人！不知廉耻！”
　　“你说什么呢！”年轻女子火冒三丈。
　　“说你怎么了？敢犯贱，还怕人说啊！就说你，怎么样？今天我不仅要骂你，我还要修理你呢！”
　　说着，她们便扭打到了一起，连桌子都掀翻了，碗碟和饭菜也摔了一地。餐馆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战弄得混乱不堪，有人鼓掌助威，有人帮忙拉架，还有人说三道四……
　　“看到了吧，我说的没错吧。”
　　“果然！老婆是大树，情人是小草。种棵大树好乘凉，养片小草好遛鸟。和谐社会，绿色环保。只可惜，这下子，大树倒了，压到了小草……”梁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唉！要是天下男人靠得住，大概母猪都能上树喽。”
　　林雨瞳忍俊不禁，说：“别看热闹了！这里太乱了，咱们走吧！”
　　两人吃完饭，又去街上逛了逛，各自买了几身衣服。一直玩到太阳落山的点，林雨瞳才拉着梁萧回家吃饭。
　　回到家，上官弛步已经恭候多时，正和林言在客厅里聊着天，尹露华做了一桌子香喷喷的饭菜。大家团坐在饭桌前，有说有笑，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