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明月》卡里洛儿

11、霁月难逢 彩云易散

　　秦王回过头，只见一人走上前来，长得鼠目獐头，高高瘦瘦，笑容有一种令人说不出的讨厌，给人一种仿佛浑身黏答答的感觉，像是一条毒蛇在身边缠绕。秦王瞪大了一双铜铃似的大眼，喝道：“是什么人？”那人又发出桀桀的笑声，刺耳的声音让秦王恨不得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活活地蒙死他。

　　好在那人适时地止住笑声，双手作揖道：“在下亲军京卫副指挥使阴天授，拜见秦王殿下。”秦王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说道：“本王既无御牌，又无口谕，但是此刻要立即进坤宁宫见母后，所以只能硬闯了，你们尽管前来砍本王的脑袋吧。”说罢，把手一挥，拉开架势，准备和他大干一架。不料阴天授却把双手交叉，往身后一叠，脸上又露出了那个让人讨厌的笑容，说道：“谁说没有御牌和口谕就不能进宫了？”

　　秦王一愣，阴天授突然向他眨眨眼，说道：“殿下，请借一步说话。”葛常安忙识趣地告退了。见四下无人，阴天授微微一笑道：“秦王的威名在下仰慕已久，早已为大人留了一块令牌，有我们亲军京卫的令牌，殿下自然可以自由出入内宫。”说罢，双手一摊，手中赫然多了一块令牌，恭恭敬敬地将它交到目瞪口呆的秦王手中。

　　秦王简直不敢相信事情会变得这样简单，心底暗暗庆幸自己的威名居然有这等功效，当下清清嗓子道：“好，既然如此，本王就不客气了。”赶紧一把将那令牌牢牢握在手中，似乎生怕对方突然变卦。阴天授又露出了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道：“恭送王爷。”

　　秦王迈开大步，急奔内宫而去，阴天授一直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眼中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看见了一只兔子正缓缓地掉入陷阱。

　　秦王急急奔进了坤宁宫，大声呼道：“母后母后。”只见宫里正守值的宫女颜若急忙上前拦住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秦王一怔，颜若轻轻拉他到一边，施了一礼，语气有些嗔怪道：“王爷好不莽撞，娘娘昨晚难眠，今晨才刚刚睡着。”秦王挠挠头皮道：“那怎么办？我急着找母后救命。”

　　听得帐后有人温柔地说道：“樉儿来了吗？”秦王又惊又喜，几步走到帐后，对着床头大力磕头道：“娘，樉儿给您请安了。”床头那女子向他轻轻招一招手道：“樉儿，快过来。”朱樉立即像“老鸟依人”一般，靠着那女子，说道：“娘，你又瘦了，一定是又少吃了。”那女子微笑着，脸色略显苍白，眼角也现出了几条鱼尾纹，不过虽然已经年越不惑，依然看上去眉清目秀，端庄优雅。

　　听得颜若在一旁抱怨道：“王爷一定要劝劝皇后娘娘，娘娘最近一直忧虑安徽的天灾，说到粮食欠收，四处灾荒，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娘娘便说不愿独自享美食，要与百姓同甘苦。”秦王一听急道：“娘，你又这样了。你如果饿坏自己，该怎么办？天灾人祸，朝廷自有法子的，你不要管了。”马娘娘宠溺地看他一眼，说道：“你一早急急赶来，又说救命，究竟什么事？”

　　秦王这才想起来，说道：“娘，有件大事，事关我们几个兄弟的老师宋先生，不知道娘还记得吗？”马娘娘微微一愣，轻声道：“宋老学士人品贵重，学富五车，如今告老归乡多年，身子还健朗吗？”朱樉当下原原本本将宋家牵连之事说了，又说到朱棣为了求情之事被罚跪在御书房外，已经一夜未归。

　　马娘娘立即呼唤颜若上前替她更衣，说道要即刻去御书房见驾。颜若眼中露出心疼的眼色，迟疑道：“娘娘今日身体不好，不如明日再去见驾吧。”马娘娘微微摇头，说道：“不妨事，宋老学士等不及，棣儿身子也要紧，我去去就回。”颜若只得一边替马娘娘更衣，一边瞪了秦王几眼。

　　清晨，早春的青石板上还满是露珠，偶尔溅在鞋面上，还有凉丝丝的感觉。朱棣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御书房外，额前的几缕黑发被露水打湿了，轻柔地垂挂下来，挺直的鼻梁像是刀刻过一样，浸了露水的脸更显得肤白如雪，唇色却依然透着玫瑰红。年轻真是好，这寒冷的一夜，只打湿了他的衣衫，他的精神和身体依然不错。

　　马娘娘放心地看他一眼，朱棣立刻和林未寒一起磕头请安。李公公听见声响，赶紧出来接驾问安。马娘娘轻轻扶起三人，温柔道：“皇上还在书房吗？”李公公连忙答道：“万岁爷一早已经去早朝了。”马娘娘柔声说道：“棣儿，你们先起来吧，此事母后再与父皇商量一下。”

　　朱棣陪着马娘娘等在御书房，李公公连忙赶去奉天殿，等着朱元璋下朝。过不多久，只见李公公哭丧着脸回来，对着马娘娘下跪磕头道：“老奴无用，老奴该死，请娘娘责罚。”马娘娘温和地看他一眼，连忙让颜若扶李公公起来。李公公愧疚道：“万岁爷已经下了朝，只是，只是去了戚妃娘娘的永和宫。”颜若生气道：“你竟然没有向皇上说明娘娘在御书房等见圣面吗？”

　　李公公不敢直视马娘娘，低头羞愧道：“老奴禀告了万岁爷，万岁爷有句话让老奴带给娘娘。”马娘娘轻声道：“你但说无妨。”李公公一偏头，一闭眼，豁出去了一般，低声说道：“万岁爷说他知道了，请皇后娘娘只管打理好凤体，不要管其他了。”

　　朱棣一愣，听得李公公继续道：“万岁爷还吩咐这几天，暂时让燕王殿下在御书房内反省，没有圣谕，不得出书房一步。”说完，头也不敢抬，垂着手，立在一旁。

　　马娘娘脸色平静，一句话也不说，半晌，和颜悦色地看了李公公一眼道：“我知道了。请公公好生照顾棣儿。”说罢，轻轻看一眼颜若，颜若立即心领神会，上前把几张银票塞在李公公手中，说道：“请公公喝茶。”李公公立即伏地连连磕头道：“娘娘真是折煞老奴了。”马娘娘走了几步到朱棣面前，拉住他的手道：“棣儿切勿着急，我一定想方设法解你困境，宋老师之事我必尽力。”

　　朱棣眼圈一红，说道：“母后，是皇儿连累您了。”马娘娘微微一笑，说道：“你虽非我亲生，我却当你是我的儿，难道母子之间也有连累之说吗？”朱棣语言哽咽，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有晶莹的东西闪亮。

　　日已西沉，翠竹轩内，楚翘正在一个人摆弄卦象，连卜了几次，都现文王第四卦，不由得心烦意乱，推开卦物，问道：“殿下还没回来吗？”甜儿正在外边给她煎药，说道：“小姐可卜出好卦来？”楚翘不语。小蝶好奇道：“小姐究竟卜岀来的是什么卦象？”楚翘轻声说道：“是文王第四卦，天地否虎落陷深坑。”小蝶默念一遍，惊道：“虎落陷深坑，啊呀，莫非殿下有危险？”

　　只见张玉脸色暗沉地进来，看了一眼小蝶。楚翘立即站起身来，说道：“宫里有消息了吗？”张玉犹豫了下，轻轻点点头。小蝶扔下手中的活，抓住张玉的手臂道：“公子爷和二哥还好吗？”张玉看一眼楚翘，说道：“公子爷被禁足在御书房。”楚翘接口道：“马娘娘呢？”张玉道：“听说皇上并没有见她。”楚翘心一紧，双手紧张地互握，道：“那朝堂上是否有不利的消息？我爷爷，我爷爷。。。。。。”只觉得心脏怦怦乱跳，咽喉干燥，再也说不下去。

　　张玉不敢看她，避开她的眼神道：“小姐不要乱想，末将再去找秦王商量一下。”楚翘眼光呆滞，呆呆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片乱麻，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正在心慌意乱之中，忽见有人大声说道：“茹妃娘娘驾到。”小蝶吃了一惊，口吃道：“茹，茹妃娘娘，来了？”茹妃大步踏进门来，冷笑道：“不错，本宫来了，本宫从燕京一路赶到京师，居然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她冷冷的眼光扫过正跪地迎接的楚翘和甜儿身上，问道：“谁是王爷新带来的客人？”楚翘低头道：“是我。”

　　茹妃怒不可遏，上前一脚将她踢翻，说道：“你这个贱婢，在本宫面前也敢自称我？你才来了短短几天，就连累王爷被皇上责罚。害得王爷如今还被禁足中。”越说越气，挥手就朝楚翘面门一个耳光打下去。甜儿眼疾手快，扑在楚翘身上，替她受了一掌。

　　茹妃气极反笑，说道：“好，好，真是一个好奴才。王爷究竟从什么地方找来了这样一对主仆。”她转身喝道：“将这两人绑了。”立即有王府护卫上前，正要动手，小蝶闪身护在两人面前，叫道：“娘娘且慢。王爷临行吩咐小蝶必须守护好小姐，娘娘，请您务必等王爷回来再做决定。”

　　茹妃冷笑道：“庄小蝶，本宫忍你很久了，你算什么东西？不过王爷身边一个低贱的奴婢，也敢在本宫面前指手画脚？”脸色阴沉，厉声说道：“给我统统拿下。”小蝶脸色一变，拉起楚翘道：“我们走。”甜儿立即撒腿向外跑。那王府护卫见小蝶格剑来挡，知道她武功厉害，又知道她素得王爷厚爱，倒也不敢追的太紧，大多数人也只是应付着来追赶。

　　三人跑出王府不久，后面追兵已经不见踪影。小蝶跺一跺脚道：“也不管了，索性去秦王爷的府上。”当下三人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朝秦王府上赶去。走不多时，忽见路旁闪出两人，身穿黑衣，脸蒙黑布，手持利剑，不发一言，对着楚翘提剑就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