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凤钗》塔拉娜娜

4、第四章 古曲

　　和往常一样，吕素素下了夜班回到家，洗漱完毕，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准备睡上一个好觉。
　　听着舒缓的音乐，整个人沉浸在无比的放松与惬意当中。她轻轻闭上眼，任思绪散漫，期待睡意来临，赠她一个好梦……

　　带子卡顿了一下，优美的曲子有些变调，听了无数次的带子怎么这次会卡住了呢？唉，大概是听得次数太多了，磨损了的缘故吧。
　　一股沙哑的“嗤嗤”声刺激着素素的耳膜。
　　她起身把随声听拿到眼前，细细查看了一翻，没有卷带，一切正常。把带子重新倒回，闭上眼，悦耳的音符再一次弥漫在她的周围……
　　突然，音乐嘠然而止，又是一阵“嗤啦”声，像电视电台电波没了信号似的，“嗤嗤”中夹杂着低低的说不清的吵杂。
　　怎么回事？素素有些不耐烦，打开机子，咦？一切正常嘛，见鬼了！记得前天听得时候还好好的。
　　算了，素素摁了快进，心想把这节过去或许就会好。
　　的确，再放出来音乐不紧不慢，回到的原来的调子上。然而，节奏变缓了，调子低沉下去许多。再后来，怎么听着逐渐变成另外一首曲子？缓缓的，不知是筝还是胡乐，丝丝拉拉的，调子让你觉着是那么久远，泛着苍桑的黄斑霉气，如空气一样弥漫在每个角落，蒸腾在素素的耳膜内，揉进脑子的每一根神经中。更确切的说，曲子像是原本就从素素的脑子里迸发出的，向外在扩展着，弥漫着……
　　昨晚夜班太累了吗？已经经受不住音乐的洗礼了？或者太乏困，耳朵暂时出毛病了？天啊，真是神经性非器质性感觉功能失常！素素烦躁地想着。
　　她脑子里正校准着眼前这一切，一种似曾熟悉的调子飘进她的耳朵，生生地从她混乱的思维上剥脱着对它的记忆……素素一下子清醒了，神啊，这是什么，她又屏住呼吸听了一段，没错，没有比这更让她难忘的怪曲了！
　　吕素素猛地关掉音乐，就在这一刹那，所有的“喑嗡”之声都无比迅捷地从她的大脑，耳中及周围的空气中被抽吸殆尽，遁得无影无踪……
　　一切归于安静，能听到的，就是她那颗“突突突”狂跳着急欲逃脱的心脏。她不敢再使劲呼吸，全身上下浸透了虚汗，寂静中似乎从背后飘过来没有动静的冷风，汗瞬间变得冰冷。

　　吕素素的脑子随着环境同步静止了，剩下的只有本能，潜意识了。
　　她又一次打开了音乐，小溪流水般涓绵，蹦紧欲折的神经稍稍松了松。蓦地，尖细，微颤的女子原声豁然飘出，咬字清晰，曲折哀怨，如一股子雾霾，袅袅散出，顷刻间如水蒸汽般铺天盖地弥漫开来，散结在素素睫毛上，凝集成泪珠。
　　那女子如怨如泳泣的倾诉，像一把锐利的弯钩深深钩住素素的心，不自觉中已然痛彻心菲，泪水贮满眼睛，滴落在脸颊。心在神经质地抽动，她，想放声大哭。
　　手上一阵尖利的疼痛，使她哗然回过神，低头见右手食指尖儿上渗出殷红的血滴，她顾不上这些，迅速关掉了音乐。
　　血，从她手指尖上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白色睡衣的小花上，绽出一小朵一小朵的血花……
　　那是一粒散落在床单上的大头针，关键时刻不偏不倚扎到素素的食指……
　　素素不想再纠缠这盘儿带子，干脆拔了电源，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听从疲倦的身体进入梦乡。
　　过了一会儿，素素感觉周围一阵清凉，睁眼一看，眼前一大片绿地，前面小溪潺潺，歪歪扭扭几个发育不良的小树零星散在草地上。如此熟悉，她想呀想，噢，一阵惊喜，这不是生她养她的家乡吗？
　　家乡村口的小溪，村里的女人们常来洗衣服的小溪，素素和小时候一样，赤着脚，踩在小青草上，柔柔的、凉凉的青草，她低着头，拎着裙子边儿，一步一步走向那条长流不息，清澈见底，布满大大小小鹅卵石的溪水。
　　快到小溪边时，看见一袭白色的裙子，也是一双赤足。素素抬头看，见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立在溪边。
　　辨认了几秒钟，这不是栓柱的新媳妇吗？
　　栓柱的父亲在他五岁时和姘头私奔后失踪了，母亲改嫁，靠年迈的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素素依稀记得，栓柱有一天突然娶回来个特别漂亮的媳妇。
　　那时，素素约摸十三四岁的样子。栓柱的小媳妇非常爱干净，长得像极山口百惠，白晳的皮肤如凝脂，漆黑的头发如瀑，额头前的发际线是一个桃形，标准的美人际，丰满略带一点翻卷嘴唇，一口洁白的牙齿，两颗俏皮的小虎牙，全村公认的美人。素素曾想，这么漂亮标志的美女，如何嫁给一贫如洗、黑瘦矮小的栓柱了呢？
　　有一个假期，睡起午觉，街上大石头上，坐着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在聊天，素素也凑了过去。那位像极了山口百惠的美人也在，她正织着件毛衣，很健谈地聊着天。素素由下至上仔细欣赏着她的美貌，不经意间插了句嘴：“你这么漂亮怎么能嫁给栓柱呢？”刚出口，她后悔不选，为自己的唐突。美人停下手里的活儿，那双明亮漆黑的笑眼，看着她，淡淡地说：“我妈她是个杀人犯，被枪毙了。”素素不敢言语，“你猜猜，我妈她杀了谁？”，她深深看了一眼素素，接着继续手里的活儿；“她杀了我爸。”素素愕然。美人不以为然，看都没再看她，说：“那时候我才三岁……我爷爷奶奶把我养大，你说，谁敢娶杀人犯的女儿呢？”，“栓柱他也是苦命人，爷爷奶奶养大的，我们是一类人。”
　　今天她怎么一个人在小溪边？素素迎上去，打了个招呼。
　　美丽的小媳妇，一双笑眼看着她，不说话。
　　“栓柱嫂子，我是大吕家的女儿，你不记得我了？”
　　漂亮女人还是没说话，风把她的衣服和头发吹得飘了起来，她顺手理了理一头散下来的浓发，抬起脚，沿着溪边漫不经心地走着，同时，一种轻柔的歌声从她喉里飘出。
　　小媳妇特别喜欢唱歌，什么歌都会唱，嗓子清脆婉转，那时候村里四楞子开的卡拉OK露天歌厅，素素见过她唱歌。
　　素素在后面跟着，小媳妇的歌幽怨凄凉。。。。。。
　　小媳妇突然停下来，急急追赶她的素素，差点和她撞个满怀，小媳妇比素素高半头。
　　一抬头，素素吓了一跳，小媳妇恶狠狠居高临下盯着她，刚才柔和的笑容消失殆尽。
　　“嫂子，你……”
　　小媳妇的脸突然扭曲，饱含忧伤的美丽眼睛似乎要把素素给生吞了，她的长发变得湿达达，一绺儿一绺儿贴在她的脸颊前额上，下巴在滴滴哒哒滴水，一袭白色长裙，像刚从小溪里捞出，紧贴在她玲珑剔透的身上。
　　素素大惊失色，她想起来了，小媳妇疯了！妈妈有一次电话里这么告诉素素的。
　　黑瘦矮小的栓柱遗传了他父亲的风流，大白天和邻村小寡妇偷情，被小媳妇堵在炕上。小媳妇没像栓柱的妈，和他离婚，而是默默忍受着。后来，栓柱给人盖房子包工包料，发了小财，这个毛病有恃无恐，到处粘花惹草，常常打骂小媳妇，把姘妇带回家。
　　小媳妇疯了，痴痴癫癲，又哭又笑……
　　有一天，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新裙子，投河了，投在村口小溪最深处，靠山脚的水潭子里，几天后，放羊的发现了她被泡肿涨的尸体……
　　浑身湿透的小媳妇，对着素素的脸，喷出一大口水，一声尖利的歌声冲出她那丰满的双唇……那首怪异的原声曲，尖细呆板，不知所云的哀鸣……
　　小媳妇从嘴里吐出一颗硕大的青枣儿，迅速接在湿漉漉的手上，突然狠狠地摁在素素的脸上
　　素素吓得捂着耳朵，惊恐地大叫。
　　她醒了，一个恶梦……
　　她下意识地坐了起来，有个东西从她脸上掉落下来。
　　打开灯，素素头皮发麻，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心已跌入万丈深渊：一只青枣赫然躺在她的枕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