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六章 以下犯上 ...
-
幻象中的人物隐没在云山雾海之间，连那金碧辉煌天宫神殿也都如烟消散。
在那片模糊变形的水雾中，周遭的景色也随着迷离斑斓起来，化作奇花异卉，溪水潺潺，一片五彩缤纷中，一株参天古树拔地而起，一身绝代风姿，傲视周遭的俗艳之色。
这是……玄圃？
树下那熟悉的身影，一身雪白衣袂飘荡，孑然而立，独孤又高贵。
那是，师父！
萧海将玉笛放在唇边，却没有响起熟悉的乐声，而是发出几声短促有力似哨声一般的音节，一只仙鹤，冠若红丹，羽若白雪，翩翩而来的姿态轻若鸿毛，单脚而立的姿态仪态万千，即便是人，也少有这样的优雅。
萧海对那仙鹤说了什么，那仙鹤飞走时爪中多了一样长卷状的物件，像是信件之类。
柏玉努力倾听，却捕捉不到丝毫声音。
看来萧海在说话时有意设了结界，不让别人听到。
萧海看着飞鸟离去的地方，待了片刻，忽然起身回过头来，目光决然。
柏玉吓了一跳，正要开口喊师父，却见萧海突然俯身行了一礼。
柏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所见皆是幻象，萧海此刻并看不到自己。
萧海行礼的对象，是一位装扮雍容典雅的妇人，那妇人始终背对自己，看不到面容，声音听来却像少女般动听。
“罪臣萧海见过西王母。”
又是西王母？母亲当年曾是西王母座下神女，刚才截杀自己的士兵说是西王母派他来的，师父自称罪臣，见的也是西王母，这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柏玉屏息凝视，答案，好像已经很接近了。
“设计将我拖住，放柏玉和魔族中人出天门，的确有罪。”西王母气势逼人，字字掷地有声。
糟糕！师父怕是要受重罚。柏玉的双手不知不觉相互绞着，师父的死，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西王母要拦的到底是自己还是魔族，不管是哪一个，都是自己带来的，师父若是因此……那就是自己就是万死也不能赎罪！
萧海淡然一笑：“西王母息怒，萧海既然来见西王母，就是来领罪的。所有罪责由萧海一人承担。”
“一人承担？”王母冷笑：“这关系到整个神族和魔族，甚至牵涉到人界 ，正邪相战数千年，成败全在此一举。你承担得起么？”
萧海仍是神色淡然：“何谓正邪？为了战胜魔界，不惜生灵涂炭，即所谓正？”
西王母声音一沉：“魔族作恶多端，便是生灵涂炭也是罪有应得。”
“那些人界枉死的人呢？他们也是罪有应得么？”
王母一时默然，萧海又继续道：“青茗当年在玄圃执役，错种神树，背后缘由，西王母当真不知情？”
西王母疾声厉色道：“何来背后缘由，仙童玩忽职守犯下大错，天帝和本座也念在上天又好生之德，允你你执念，你不是已经将他救回了么，至于后来……那也是他自己的造化。”
萧海一哂：“我救了他，却终是没能救得神女。”
气氛一下紧张起来，长久的沉默横亘两人之间，仿佛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凝固了。
过了许久，西王母的声音重又响起，声音低柔了一些，却气势不减：“杜兰是我座下神女，性情明丽活泼，讨人喜欢，她的事，本座也很惋惜……”
“惋惜……”萧海唇角现出一丝讥诮，“下令诛杀神女之时，却不曾见西王母有一丝心软。”
“仙凡相恋，本就不容于世。”
“时至今日，这套对外的花哨说辞，还要拿来蒙骗谁？神女是因为答应了魔尊制服禁生，才不容于世的吧？仙凡相恋，不过是给了你一个杀她的理由！”
西王母神色一凛：“你既然知道，何苦还要苦守到今日，勾结魔族，与魔尊沆瀣一气，这个罪名远重于仙凡相恋。神女生前救人无数，本座也是不想毁了神女清誉。”
柏玉几乎要站不住，原来娘亲的死，并不是因为她和爹爹相恋，而是……神界造出娘亲，将她当做有朝一日力挽狂澜克制禁生的工具！又因为这个工具可能会被魔尊获得，而毁了她！
萧海衣袖一拂：“那柏玉呢？她不容于世，究竟是因为她是仙凡相恋的结果，还是因为她可以抗衡禁生？”
“住口，一派胡言！”西王母厉声道。
呵……萧海轻笑，看了一眼西王母，忽然神色一肃，道：“禁生树千年花开之期将至，魔尊定然无所不用其极，西王母是否担心柏玉落入魔尊手中，故而想要先下手为强？”
西王母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萧海所问，虽然在天界众神间一直都是禁忌的话题，却也一直都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神族和魔族争斗了数千年，禁生树这盘棋也下了近千年，期间是非对错，众神各有看法。
有人觉得只要能灭掉魔族，付出任何代价亦在所不惜，也有人觉得如此生灵涂炭太过残忍，看似神魔争斗，其间被牵涉的无辜人类也难以计数，何况，当初种下禁生树的方法，本就不太光明磊落。
但当年种下禁生，包括后来将神树“错种”在玄圃，诛杀神女，都是天帝授意，无论理由找得再冠冕堂皇，都难以掩盖天帝要靠禁生一举歼灭魔族的意图。
众神对此虽然各有看法，却无人敢出头。唯一敢站出来直抒意见的，也就只有神农、女娲和萧海。
然而，神农和女娲先后隐迹三界，便只剩萧海还在坚持。
与萧海没有深交的人，都觉得他温文尔雅，仙风道骨，如春风般和煦温暖，如湖水般宁静温柔，但只要触及了他的底线，便会发现，春风也会化出剪刀般的锋利，湖水下藏着坚不可摧的冰山，一旦触及，便会粉身碎骨。
听到萧海这样问，西王母便知他已有主意，只是默默看着他，等着他说出心中的想法。
萧海却迟迟没有开口，目光中的谦逊柔和渐渐化作冰冷肃杀，抬手一挥，衣袂如雪，将玄圃中万千绿叶都化作刃雨向西王母席卷而来。
西王母大惊，她万万没想到，萧海竟会率先动手，且用上了□□成力，全无防备之下，任是如西王母这般修为深厚天地间几乎无人能及者，亦被震得退后了几步才化去大半冲击。
然而当她站定时，才惊觉胸口缓缓炸开的痛感，到底还是没能全然避开。
西王母怒极，反掌一劈，整个大地都在颤动，树叶发出索索声响，当中还夹杂着树枝断裂，鸟兽逃窜的杂音。
数不清的花瓣和落叶飘落，像下了一场彩色的花雨。然而这些雨下到半空时却猛然转向，朝着萧海呼啸而去。
萧海竟不躲不顾，掠身飞起，掌风化刃，穿过漫天花雨，直直向西王母刺来。
瞬间已近西王母身前。
西王母绣眉一蹙，花容微震，从来没有人，对着在神族修为和地位都只在一人之下的西王母下此杀手，甚至不顾漫天的锋刃向自己袭来，连施术化解都没有，将全部灵力都凝为指尖的杀气，不管不顾，似乎想要一击致命。
西王母毕竟是西王母，只有短短一瞬的惊讶，接着愤怒便化作滔天的杀气，似乎聚集了天地间所有的肃杀之气，再凝回掌间，这蕴着全力的一掌劈去，却并没有让她尝到发泄愤恨的舒畅快意。
因为西王母马上发现，萧海的体内灵力空虚如一口枯井，而他握在手中的全部灵力，仅仅是蓄势待发，或者连待发都没有，只是一个虚假的动作。
这个动作全部的意义，就是将自己体内的灵力尽数抽干，以一具全然没有抵抗的躯壳来迎上王母的全力一击。
萧海的身体如一片羽毛在空中飘荡盘旋，落在他日夜照料浇灌的草地上，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胸前渐渐散开的血红触目惊心，在洁白的衣服上，仿若怒放的杜鹃。
萧海的脸色白得如纸，像个纸人一般躺在草地上安静地看着西王母，西王母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那如纸人一般仿佛轻轻一碰都会摧折的人，却从地上缓慢地爬起来，动作艰难，却没有丝毫停顿犹豫。
站起来之后，又立即折下身去，西王母原本以为他支持不住又倒了下去，但马上又发现，他并没有摔倒，尽管动作有些走形，行的却是标准的跪拜大礼。
行了一礼，又行一礼，再行一礼。
三礼行毕，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任西王母见过多少次天崩地坼，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坚韧倔强，那具身体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却始终强撑着不肯倒下。最终站定时，竟是那般傲然挺立的姿态，骄阳明媚，池水粼粼，似乎都不及他一身泱泱明光。
“你……”西王母一时竟也惊叹到结舌。
萧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给你一个理由，杀了我。”
以下犯上，甚至想要击杀西王母，这理由，确实够充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