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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臣(一) “喂,喂, ...

  •   “得青衣者得天下。”乃是周室破败,苟延残喘之时,朝里朝外最流行的一句预言。顾名思义,谁要是得到了一个穿青色衣服的人,谁就得到了天下。

      这句话来自周室最伟大的国师,却也是最失败的国师,只因为他不幸辅佐了一位亡国之君。死前,他看着一片破败混乱的周室,吐出了最后一句遗言。

      --*--*--

      一辆精致的马车穿过山间蜿蜒的小径。紧随其后的军队像一条巨大的黑蛇似的缓缓爬行在枯萎的荒草间。在这个不算大的车厢里,坐着一位少年人和另一位稍长一些的人。稍长一些的五十岁不到,年轻的看上去二十岁出头。

      其中那个年轻的家伙看上去有点病恹恹的瘦弱,一只手托着下巴,懒散闲逸地倚在车窗旁。他叫程子陌,穿着一身青色儒衣。当行军行到人倦马乏时,他不由得支着上半身,依靠车窗的背后,渐渐地睡得沉了,就算雷也打不醒他。

      稍长一些的男人身上略带着一种稳重却又胸有成竹的气势,神采奕奕地向着山坳四周打探。他叫唐启,是晋国的国侯。这身后的整支军队,一万的黑甲骑兵,两万的黑甲步兵,全都是他带出来出征的。

      前一晚刚下过雨,山路相当颠簸。当车跳过一块凹凸不平的地面时,子陌脑袋一歪,靠上了晋侯的肩膀。嘴角流下一条带丝的口水,蹭在了晋侯的紫色绸衣上。

      晋侯一低头,目光在水渍上锁定了一会儿。他皱着眉头莞尔一笑,将身体缓慢而小幅度地挪向了子陌一些,可以令子陌睡得更舒服些。

      子陌睡得像一条死狗似的,任凭晋侯摆弄,什么也察觉不到。

      一阵轻风吹起了马车的窗帘。紧跟在车厢左方,架着一匹棕色高头大马缓行的纪检官卢选,恰好透过缝隙看到了这一幕。

      “主公,你的衣服!”

      “嘘——”晋侯做了个手势,抬起手指竖抵嘴唇。他指了指子陌,把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了一个口型,“别吵醒他。”

      卢选的眼里一向揉不得沙子。当他看到面前这幅离奇的场景,还不能直谏,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渐渐地板成了一块黑炭。

      身为纪检官大人,卢选对于子陌的所作所为,理应为他暗地里记上一笔。

      当子陌醒来,感觉到马车停着。他缓缓坐起身,将车帘撩开,环视士兵们忙碌扎营。子陌摸向怀里的酒囊,拧开了盖子,独自偷偷地抿一小口。

      一条温暖的热流下肚。子陌微微闭眼仰头,只觉得郁结的胸中一阵舒爽。借着酒意,脑中闪电般地思索对策。苦思冥想中,他几乎把外界发生的事情忘了个干净,一道愁眉渐渐地浮现在子陌的神情上。

      子陌睁开眼来,凝视空荡荡的车厢一角,长叹一声。他身为一个谋士,一个主公身边最得力的谋士,却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心里凌乱,对未来一无所措。

      当子陌回头时,他猛盯住身边一张异样的脸,吃惊地“啊”了一声。

      “怎么是你?主公呢?”

      卢选一双死鱼眼紧盯着子陌:“主公不想吵醒你!但你睡着了还靠着他的肩膀,所以叫我来顶班!”

      见卢选一脸不爽地转动肩膀,子陌刚想酝酿一句好久没有说出口的谢意,卢选就打断了他:“真不明白主公怎么偏偏待你这么好。”

      子陌收住刚到嘴边的谢,反而嘻嘻一笑:“怎么,你嫉妒了?”

      卢选直瞪眼:“知不知好歹?别忘了,你靠的可是我的肩膀。”

      子陌“嘿嘿”一笑,收起酒囊,轻盈地一跃,从马车上跳下。

      “慢着!”卢选向子陌追去,伸手进了他衣襟,在里面乱抓瞎摸。

      子陌吓得一惊,连连躲闪:“喂,喂,你搞什么?不要摸来摸去的!”

      卢选深入衣襟的手,一把将酒囊抓住,从子陌的身上猛抽出来,嘴里滚瓜烂熟地背诵:“根据军中第八条规定,凡是交战期间,全军上下不得饮酒!”

      话音刚落,飘来一阵扑鼻的酒香。子陌惊愕地瞪着心爱的酒全浇了地。

      “你——”刚想发怒,就见卢选拿出自己的水囊,塞到他的怀里。

      卢选一脸慈父般的微笑:“这是我煮的姜汤,特地给你留了一半。这可对你风餐露宿的身子有好处!你不是前两天还病了一场吗?喝酒不好,还是喝这个。”

      子陌当然不会原谅卢选自作主张倒了他的酒。他凑过去一闻,作呕地一吐舌头:“我讨厌姜味。你自己留着吧。”

      对着子陌的背影,卢选无奈又可气地摇头。

      “站住!”卢选大吼,“你还不拿去!你这个无法无天的人……”

      “要你管!”

      “我是纪检官大人!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

      “主公说,我可以不用你管。”

      “你把口水弄主公衣服上,我不管,自有主公帮我管!”

      子陌听闻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身子一顿,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瞅了一眼卢选,一语不发地走掉了。

      子陌把空荡荡的酒囊倒了又倒,试图找到一点儿残羹剩汤。然而,卢选倒的干干净净,一滴都没有剩下。

      “哎!”子陌最终垂头丧气丢下酒囊,蹲在地上,“这个卢选,好死不死,管我那么多干嘛!主公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酒几乎就是他思考的源泉。没有酒,他感到整个人都空虚透了。然而这荒山野岭之处,哪里会有人家,可以弄回一些酒呢?

      子陌抽出一个干巴巴的馒头,匆匆啃了两口,当做他的晚餐。一路疾行到晋侯的大帐,从帘子底下钻进去,只见晋侯站在最里边,手里提着个羊皮缝的棕色袋子,身边围绕着一群形形色色高矮肥瘦参差不齐的人物。这些人子陌都认识,是晋侯的智囊团,也就是和他一起共事的谋士们。子陌跟他们一年说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子陌扫过一眼,数了数人头,心想都来齐了。

      子陌一下子盯上了晋侯手里的羊皮袋子,凑过去打量:“咦,主公,唐叔又带什么东西回来给你了?”

      “是桃子。”晋侯习惯地随手分了一个给子陌,和煦地笑道,“一个,够不够?”

      子陌双手捧着一个粉嫩嫩的大桃子,脸上笑开了花:“够,够。多谢主公啊!”一边坐到离晋侯的座位最近的位置上,一脸闲逸慵懒的样子,把玩似的磨蹭着桃子上坚硬细密的桃毛,好似在跟众臣们炫耀。

      “子陌,这眼看就要和昭国公交战了,你有什么意见?”智囊团三三两两,却又几乎同声,向子陌亮出期盼的眼神。

      子陌叹了一口气,智囊团的脸色也随之一紧。其实,子陌只是在叹息他的酒。酒能令他想出妙计,可现在却没有酒了。他整个人都觉得空虚透了。子陌只能如实交代:“一时半会儿的,前线的情报不够,我也没有什么主意。”

      智囊团齐齐露出绝望的神色。连子陌都解决不了,这回可怎么是好?

      “子陌,你可是在马车上一路睡到尾,我都以为你早有良策了。”晋侯指着肩膀上的口水痕迹,目光严肃,“你要是不赶紧拿个主意,我可要罚你洗我的衣服,外加扣你一个月的俸禄。”见子陌仍在发呆,晋侯又补充道:“外加,回城之后,我会命令所有的酒肆,都不卖酒给你。”

      “啊?”子陌听到没有酒了,这才摇手,“不不,主公,我正在考虑——”

      “——就这么决定了。”晋侯斩钉截铁。

      一个优雅从容的少年人上前一步。这个与子陌一样年轻,却是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臣名叫司徒诵。他微笑地注视子陌,一举一动都显得端庄大方:“方才我们商量了对策,却有两种不同的意见。一种是——”

      “——按照庞炎说的做。”子陌打断了司徒诵的话。

      智囊团一片咋舌。

      “然而,庞炎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司徒诵无奈地摊手,“你确定不需要听一下刚才的两种意见吗?”

      子陌摇了摇头。他方才恰好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十分坚定的决定。他飞快地从帐篷里逃出去,找到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吩咐他:“替我叫一下军医。”

      “子陌。我有话想要单独对你说。”司徒诵一路追寻子陌过来,拉开帐篷,从门口钻进来,“像以前一样,可以的吧?”

      子陌点了点头,懒散地躺着翘起了脚,等他说话。

      司徒诵贴着子陌慢悠悠坐下,将衣摆弄到他认为完美的角度。

      “子陌,你确实很有才能。可是在其他的人看来,主公帐下的智囊团,谁又比谁厉害多少呢?你受到主公的宠爱,实在是比大多数的臣子,要多得多了。”

      “是啊,主公待我恩重如山。”子陌不禁拿起腰间佩戴的玉璧,放在手里把玩。

      这是主公赠的,就在正式宣布他成为祭酒的那一晚。

      “可是,我却在困惑。我是不是做错了。将你带到主公的身边,或许会给你带来名誉,还有地位。但我每一天都在担心,以你的性格,会不会最终会害了你?或许只有司徒家,才是对你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在司徒家,我才可以真正地保护——”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若是你真的想要我放心,你可以收敛一点吧?”司徒诵打断,注视着子陌道,“至少,在其他臣子的面前。我不要求很多,只要一点点……足够保护你,而已。”

      “其实,你应该清楚的。”子陌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变。哪怕我在最高的位置,也没有人可以害我。我想要害别人容易,别人想要害我,那可是难上加难。况且,就算有人想害我,也没有时间了。我的身体——-”

      “——军师!”帐篷外面传来一声刺耳的喊叫,“药现在可以端进来吗?”

      “放在门口就行了。”子陌摇摇手道。

      “可是,小的必须再强调一下,小的毕竟是你的大夫!这药很——”

      “我知道!你已经啰嗦了很多遍了!我的耳朵都长了茧子了!”子陌打断道,“快走吧!”

      司徒诵十分敏锐,光凭一丁点儿线索,就察觉出了不妥。他抢在子陌之前抢过了药,光闻了一下,就断言道:“这不是你平常喝的药。你一定有事瞒着我。”

      “没有。把药给我。”子陌很是平静的道。

      司徒诵反而将子陌推开:“要我给你当然可以,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先说清楚。不然我不放心。”

      “……”子陌吸了一口气,“不,我不想说,也不想别人逼我说。快把药还给我。”

      司徒诵担心地注视子陌:“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的身体情况,我一直都知道,现在也一样有必要知道!”

      子陌犹豫了一下。

      “好吧。”他松了口气,表示认输,“我决定了亲自出去查探,连续五天。唯有它可以保证我不发病。”

      司徒诵的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大悟,又闪过一丝心疼。

      “子陌……”司徒诵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明明你在乎的很,可是在别人面前,总是装作不在乎。”

      “我不是在乎,也不是不在乎。我只是还没有想到最好的办法!”子陌从司徒诵手里拿过了药,缓慢而一连串地喝了下去,直到喝干净了,用袖子抹了抹嘴,“在了解对手的战术前,所有的计谋,都是纸上谈兵。可是他们都将这一点忽略了。庞炎是这群人里最聪明的一个。当我不在的时候,你得让主公先参考他的意见。”

      “你去多久?”司徒诵温言道。

      “也许三四天吧。”

      “我知道劝不了你。可是你的身子……”

      “你放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当然最清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君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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