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二十年》大目

2、1987．12．24 01：30

　　“离婚！”
　　“离婚就离婚！”
　　门外的争吵声越来越大，紧接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冲进门。
　　我迷迷朦朦的睁开眼，盯着眼前两张理应熟悉此刻却异常陌生的脸孔。
　　尽管此时两张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有些狼狈，但我还是认出来了，他们是我的父母。
　　“洋洋，你跟我还是跟他？”
　　“洋洋，你跟我还是跟她？”
　　又来了。每个月一次，比女生的月经还准时。
　　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不吱声，被子蒙头，继续睡。
　　可惜，这次他们不愿意轻易放过我，非要一五一十掰个明白不可。
　　于是，一人扯住我的一只手，把我拉扯出被窝。
　　冷冷看着两双殷勤热切却格外陌生的眼，骤觉万分心灰。
　　“谁都不跟。”我不耐烦的说。
　　“洋洋，不要吓妈妈。妈妈不能没有你，你一定不会离开妈妈的，对不？”
　　“洋洋，爸爸最疼你了，爸爸可以给你最好的东西，你跟着爸爸一定会更开心的。”
　　“胡说！你凭什么说洋洋跟着你更开心，凭什么？！”
　　“那你又凭什么反驳我？”
　　“洋洋是我生的！是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的！”
　　“洋洋也是我的儿子！没有我，你自己生生看！”
　　……
　　又掐起来了，又掐起来了。
　　两个同床共眠十六年的成年人，对不上三句话就粗着脖子红着脸的，那个狠劲儿，跟遇见杀父仇人似的。
　　十六年，人家杨过和小龙女彼此守候情比金坚。这两位倒好，隔三岔五的闹腾。
　　想不通，既然那么痛恨对方，为何还要勉强居住在同一屋檐下？难道是为了相互折磨？
　　可惜的是，一起陪同受折磨的还有我。
　　离婚二字在他们嘴里出现太多太多次了，多得让我觉得腻味，觉得无聊，觉得没劲。
　　“你们，还是离了吧。”我平静得接近无情的声音让沉浸在互相伤害的两个人愣住了。
　　“就念在我是你们儿子的份上，离了吧。”
　　“我已经十五岁了，可以住校，周末跟姥姥住。”
　　两句话说完，有种‘解放了’的轻松。如释重负，应该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他们走了，帮我关上了房门。尽管没有传来大呼小叫，但从门缝透出的光可以知道，他们还在客厅继续下半场。
　　这样很好，至少他们肯坐下来冷静理智的对话了。只有这样才可以真正解决问题。
　　无论解决结果如何，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我，再也没有家了。
　　想到这里，一股酸涩的液体涌进喉咙冲进眼眶。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把它们一一咽回肚子里。
　　睡不着。但我还是挺尸式的躺在床上，一直等到客厅的灯熄灭。
　　爬起来，在枕头边摸到电子表，这是爸爸上个月送我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在香港买的，有夜间莹光效果，有日期显示功能，还可以当秒表使用。
　　电子表上显示——1987-12-24 01：30
　　距离天亮还有五个钟头，漫漫长夜，怎么熬？
　　推开窗，夜风冰冰的，打在脸上，有点疼。
　　“顾洋~~~”
　　熟悉的声音，有点鬼鬼祟祟，低头一看，窗台下趴着一张柔柔的笑脸，一贯清冷空幽的双眼少有地笑成两轮弯月。今晚的她，有些特别。
　　不知为什么，这个偷偷摸摸绽放在冬夜的笑容让我的心格外温暖，甚至于……欣喜。
　　“半夜三更的，鬼叫什么？”我板起脸冷冷地训她，“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她若无其事的哼哼，“哼！少装样，明明很高兴。”
　　她的脸冻得红扑扑的，象极幼儿园里两颊涂红上台表演歌舞的小朋友，很可爱。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咧嘴一笑。我很少笑，但基本上每次笑都是在她面前。
　　“你怎么没睡？”我弯下腰，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台下的她。
　　“那你怎么没睡？”她反问，眼神已经恢复平常的冷调，透人心神，也摄人心魂。
　　这样的眼神当真比冬夜还要冷十倍不止。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在这样的双眸凝视下，果然不可能有秘密。
　　“你……听到了。”我有点不自然地耸了耸肩。
　　她踮了踮脚，伸长双手贴上我的脸，寒冰一样，把我冻得缩了缩脖子。她总是会做出一些类似的令人出奇不意的举动，初时我不多不少有些惊吓，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你在这里很久了？”话一出口，我不禁讶异自己的语气中竟带着浓浓的心疼。她于我而言，居然已经如此重要了。
　　“差不多吧，”她微微一笑，答非所问，“今天是平安夜哦。”
　　平安夜？是了，她是基督教徒，所以有过这个洋节日。难怪她今晚很特别的样子，心下释然。
　　随手抓了件外套，爬出窗，跟她一起走到对面的堤岸上。
　　我家住在这个海滨城市的滨海别墅区，走出家门，马路对面就是长长的海岸线，是标准的面海而居。当然，这一切全靠我那位先富起来的爸爸。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坐在堤岸上，她张开手，感叹着。
　　“听说冬天才刚刚开始。”忍不住泼她冷水。
　　“春天就要来了，尽管冬天才刚刚开始。”她闭上眼继续说道。
　　看她一脸陶醉，我笑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嘛。整天黑着个脸跟人家欠你三百万似的，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笑神经瘫痪呢。”她闲闲地说。
　　“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我说，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海面，“管好自己的事就足够了。”
　　“你这孩子说话跟四五十岁的大叔差不多。”她摇了摇头，很可惜的样子，“才十五岁就老了，往后的日子该咋过咧？！”
　　我失笑，“什么这孩子？你难道不是孩子？真是受不了你。”
　　“YEAH！完成任务。”她拍拍手，如释重负的表情，“你今晚已经笑了三次。真不容易，今晚的难度可比上周五晚大多了。”
　　“……你啊！”一阵失语，我伸手摸了摸她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短发。她的头发很细很软，摸上去的手感居然有点象邻居家的小哈巴狗。
　　她一直是男仔头的性格，短发，裤装，神情闲懒佻皮，举止大大咧咧，再加上一双仿佛可以透视人心的冷眸，乍看之下常被人误以为是男孩。
　　中性。她就是这个词最好的解释吧。我想，心底泛起一丝温柔。
　　“唱首歌你听吧。”她说，然后自顾自轻声哼唱起来，是谭咏麟的《朋友》。
　　「繁星流动和你同路
　　从不相识开始心接近
　　默默以真挚待人
　　人生如梦　朋友如雾
　　难得知心几经风暴
　　为着我不退半步
　　正是你
　　遥遥晚空点点星光息息相关
　　你我哪怕荆棘铺满路
　　替我解开　心中的孤单
　　是谁明白我
　　情同两手　一起开心一起悲伤
　　彼此分担不分我或你
　　你为了我我为了你
　　共赴患难绝望里紧握你手
　　朋友」
　　借着远处昏暗的街灯，可以看见她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罕见地浮现些许女子气息。在一阵阵催人入眠的海浪声中，她如梦如幻的歌声一句句地印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