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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凡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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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成山,是上古鬼将黑月吸收日月精华和世间杀伐之气后,幻化成人形的地方。当时世间初化,各族战争不断,空成山本是一座飘在云间的仙山,离月亮的距离又极近,日月光华常年滋润,其时是一块世外的福泽之地。但各族之间常年战争,杀伐之气终究愈积愈满,终于在千万年前的一天,飘到了空成山的山头。鬼将黑月便在此刻生出五识,幻化成形。从此,空成山便成了黑月的府邸。只是在几十万年前,黑月魂散,常年隐匿在云中的空成山竟每隔七千年落进凡世之中。在第六十四个七千年后,空成山坐落在凡间一个不到十户人家的村子旁。
茅草屋顶上的报辰鸟于辰时一刻发出清脆婉转的叫声。墨訫缓缓醒转,慵懒且小心地慢慢起身。又及其小心地弯腰穿鞋,鞋子上虽有明显的补丁,可鞋身上绣的鸢尾花却异常精致。衬得脚背上的伤疤格外显眼,墨訫倒也习以为常,目光并未在疤痕上多做停留,穿好鞋便起身,带着一贯的疼痛,走出卧房去找娘亲。其实根本没有甚卧房之说,屋内陈设也极其的简单,一张破旧的木床和一个掉漆的衣柜,里屋与厅堂之间只不过是隔了件破布制的帘子罢了。
这是三年前,墨訫在凡间的最后一天。当时的她必然不知道自己其实是鬼族的紫洑公主,她只当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身在一个普通的村子里,生在一个困苦且暴戾的的家庭中。
墨訫掀开帘子,贪婪地嗅着从屋外飘来的饭菜香。走到门口,拉开门,瞥眼见到院子的左侧——搭了个只够躲避两人身影的草棚,草棚下,墨訫的娘亲正熟练地将切好的白菜放进锅里翻炒。
与此同时,站在草棚下的妇女,敏系——墨訫在凡世的娘亲也瞧见了站在门口的女儿。看着墨訫面带笑容,兴奋地朝自己一路小跑过来,仿佛身上并没有刚愈合的伤口和因过度抽打而残留进骨髓的疼痛。她觉得一直以来对墨訫的亏欠实在太多,她欠她一个慈爱的父亲,她欠她一个温馨的家。
虽思及此,她却忍下这些伤感,露出一个温暖的笑,看着墨訫跑到自己跟前,先是甜甜地对着自己喊了声“娘”,再是目不转睛望着锅里烧得滋滋作响的白菜,偷偷咽了口口水。敏系感到眼角微润,她并未察觉到,其实这个女儿与自己的性情十分相像。她为了让墨訫放心,所以忍住泪水;而墨訫为了让娘亲放心,所以忍住一身疼痛。
可敏系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她仔仔细细地瞧着墨訫,眼中充满了对女儿的慈爱。当敏系望向墨訫的头发时,她顿感自己仿佛坠入千年冰川之中,那种熟悉的刺骨寒凉瞬间袭上全身。她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抬起右手,轻轻抚上墨訫的头发。未打理的头发软趴趴地躺在墨訫的肩头,有一些则被刻意地贴在耳后。随着敏系的抚摸,耳后的头发被有意无意的慢慢拨开,现出了一道方才止住血的鞭痕。一些本就强行浅埋的情感便在此刻决堤,潮水一般地吞没了敏系。她想起昨夜自己将绣好的绣品送到买主家去,又因路途颇远,回来时,墨訫已经睡下。自己的夫君,她也并没有去寻他,这是意料之中的不见踪影。敏系只是在经过厅堂时,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发现桌椅没有移位,地上也没有摔碎的酒坛渣子,便也安心回房歇下了。她没有想到,自己外出的时候,墨訫又挨了一次鞭子;她不会想到,鞭打之后,墨訫见父亲又出去喝酒,便默默将狼藉的厅堂打扫干净。
敏系抱住墨訫,抽噎着,心中满是亏欠,开口却并没有自责:“娘会为你找个好人家的,只要你嫁过去之后过得幸福,不再挨打,让娘做什么娘都愿意!”这么多年,这是敏系想出的唯一一个可以让墨訫不再挨鞭子的办法。
墨訫微征,她并不想那么早就离开这个家,虽然她经常挨打,但这里有疼爱她的娘亲,她不想离开娘亲。可她知道,现在同娘亲说这些是没有用的,她只能硬生生地转移话题。
“娘想让女儿那么早就嫁出去吗?女儿还想在娘身边呆一辈子呢。可是啊,在嫁出去之前,总不能先饿死吧。”说话的同时,墨訫的肚子也很争气的“咕噜”了几声。
墨訫望着锅里快烧焦的白菜,又皱着眉头可怜兮兮地望向娘亲,软绵绵地喊:“娘,我饿了。”
敏系这才想起锅里已经烧得起焦边的白菜,忙拿起铲子翻动。
用过早饭后,墨訫目送娘亲离开。这个家若是靠她那只会喝酒打人的父亲支撑是绝无可能的,所以在墨訫出生后,敏系经常将自己绣出的绣品放去街上卖,或是替别人家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敏系的女红做得很好,用绣品换回的银两也比一般绣娘的沉一些,只不过这些银两除了对付一家三口的温饱问题,还要应付每天几大坛子的酒钱,所以生活得依旧困苦。
娘亲的背影已经消失,墨訫仍然呆在原地。她不是不想动,只是弦绷得太久,此刻将弦一放松,身体每动一寸,疼痛便布满全身。方才粉嫩的脸颊顷刻苍白,匀称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她无力的低下头,眼中混沌欲盛,脑中还分神想是不是要躺地上晕一会儿了。却在此时听见“轰隆”一声。声响不大,墨訫却听得清醒了大半。她想起娘亲出门的时候,随身并未戴甚雨具,便艰难的挪步进屋。当她好不容易进到屋内时,身后的木门也随之关上,由于关的速度太快,木头间摩擦与碰撞的声音让墨訫醒的彻底。她没有多想,以为是风吹的缘故,取了挂在门旁的蓑衣后,拉开门,却没想到,在拉开门的同时,一声刺耳的鸟鸣滑裂墨訫的鼓膜。原先憩在屋顶的报辰鸟此刻挡在墨訫面前,啼叫不断,叫声却绝不是墨訫平时听到的那样。在一声高过一声的鸣叫中,报辰鸟的身形愈来愈大,翠色的羽毛也随之转为血红。等墨訫在惊诧中反应过来,原本只有麻雀大小的报辰鸟已经有一个精壮青年那么高大,竟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全身血红的同时,脖子上又长出了八个鸟头。墨訫惊叫一声,跌跌撞撞跑进卧房,爬上床,将自己裹进被子里,缩在角落不住发抖。一系列的行为全是本能驱使。墨訫虽然同娘亲一道信佛,但充其量不过只将其当作个精神支柱,凡人若不是前世做了甚违天道的恶事,一生都不太可能遇上一个半个鬼怪,所以在墨訫的内心中,她并不相信鬼神之说,更别提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修炼成的妖怪了。可这次她真的亲眼见到了,还是住在自家屋顶上,天天叫醒自己的报辰鸟,这惊吓程度于墨訫来说实在无法想象,甚至此时的她,已经感受不到因刚刚加大动作,从鞭痕中撕裂出触目惊心的红。
不知过了多久,久得墨訫都觉得透不过气,心想要是那妖怪要进来早就进来了,也不会等到现在,于是撞着胆子从被子里探出来。没成想刚探出头,一股浓烟便钻进墨訫的胸腔,她赶紧捂住口鼻,还是呛得眼泪直流。她恍然,那妖怪竟然在门口放火,完了!茅草屋又极易燃烧,现在怕是快要烧进卧房了。
正当墨訫在犹豫要不要拼死冲出去,反正待在原地也是死,出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却又听见一声鸟鸣,她便没了知觉,安然昏了过去。探出床沿的半个身子没了重心支撑,慢慢往外移,眼看就要头着地跌下床了,一双手却适时地托住墨訫的肩膀,将她小心的放回床上。那人坐上床沿,仔细端详着已经昏厥过去的墨訫,雪白衣袖轻轻揩去墨訫脸上的烟灰,拇指按住她紧皱的眉头。大火已经漫延到了卧房,一旁的衣柜蹿出火苗,顷刻间被火吞噬。他却如同置身事外,不急不慢将她的脸擦干净,俯身在她耳边喃喃道:“该回来了,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