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魔》小红姐

1、第一章 凡人泪

　　昨日又下了一夜的雨，天阶的缺口却还没补好。
　　上元仙君在人间界已停留了一百八十三天，两天前他终于集满了十滴凡人泪准备回仙庭复命，哪知那天清晨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眯了眯眼睛发现天阶竟然被一柄仙器打出了一个缺口。使那柄仙器的人不知是何方罗刹，纵然用的是仙器，那天阶的缺口部位却沾满了污腥。凡人看不到听不到，他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钟二娘，钟二娘，我来向你讨些鸭蛋。”一个小娃娃从门外跑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发光。
　　“哎呀。”
　　里屋的门槛有些偏高，眼看那小娃娃往前一倾就要跌倒，上元仙君赶忙伸手扶住了他。
　　小娃娃还没发出的哭声被他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小脸愈发红了。
　　“谢谢哥哥，我找钟二娘呢，她在屋里头吗？”小娃娃眨着眼睛盯着上元仙君，睫毛扑闪扑闪的，甚是可爱。
　　上元仙君忍不住用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轻声说道： “她在里头休息呢，你不如晚上再来，可好？”
　　“可是……”小娃娃突然眼里泛出泪来，泪珠就要往下掉，他抽泣了两声说道：“可那人再不用鸭蛋清和药粉敷那伤口，王大夫说他，说他就撑不过今天晚上了！”
　　“哦？怎么一回事？”
　　“前两天那人突然昏倒在我家门外，我和爹爹看他可怜把他抬进家中，给他换洗时发现他身上有好长的一道裂口，还不时向外泛出黑色腥臭的水，请镇上的王大夫一瞧说是煞气，需拿鸭蛋清和着药粉敷擦才会好转，可这鸭蛋清一次就得用上十个，我已向范婶儿讨了十个，可还是不够。昨天就停药了四个时辰，哪想那人突然发起高烧来，王大夫说若不能赶紧敷上，恐怕今夜便要去了。”
　　上元仙君看小娃娃眼泪汪汪不时吸着鼻涕甚感怜爱，他摸了摸小娃娃圆滚滚的脑袋说道：“不急不急，我且和你一同去瞧上一瞧。”
　　才推开门屋里就传来一股烂肉和草药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令人作呕。房间里大概许久未通风，阴雨天光照也不充足。
　　坐在椅子上的那位留着胡子的大概是王大夫，另一边站着的和小娃娃眉眼有几分相似，约摸是娃儿的阿爹。
　　“王大夫，这人……”
　　上元仙君走到床边刚想问一问大夫那病情的进展，哪知才注意到床上那人苍白的脸突然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
　　心上好像被人用手用力捏住了一般，快要喘不过气。
　　他赶紧转过身向外走去。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小娃娃看他突然脸色一变又突然泪流满面不知发生了何事。
　　三生戒，终究戒不了三生缘。
　　◇◇◇
　　凡人泪，说为凡人实则不凡，凡在于人界的四界地位，鬼、魔、人、仙，人即为凡。而不凡在于这泪须是饱含人间情欲爱恨嗔痴，缺一则不为凡物。
　　这小小的凡人泪虽为凡物却有奇效，用仙气加以萃取，一滴可除尘去污，二滴可化瘀净毒，用上十滴便能让人脱胎换骨。
　　自从济源仙师半年前在渡魔山被十余魔尊围攻，手足竟染毒溃烂不止，至今用仙庭净水浸泡擦身，受损仙体仍恢复缓慢。
　　仙帝震怒之下欲派小仙到凡间寻那凡人泪，后思及上元仙君虽已位列仙君之列，却仍为戴罪之身，就派他寻齐十滴凡人泪回仙庭复命以免去他剩余近百年的刑。
　　寻那凡人泪不是易事，上元仙君在近半年里看遍人间心酸与痴情，可如今，那本是集满十滴凡人泪的净瓶竟空了一半！
　　◇◇◇
　　“哥哥！”小娃娃激动地从外面跑来，这回似是长了教训，跑到门口槛阶前便停下，学那大人模样前后脚慢慢跨了进来。
　　上元仙君，哦不，现今大概要唤他程瑞宁，他下凡间已有半年，化名程瑞宁借住于南县荷花村钟二娘家，为村里人写些书信，偶尔还替人描描媒契。
　　“瑞宁哥哥！那人醒啦！”小娃娃直直扑进程瑞宁的怀里，手里不知拿了什么往程瑞宁手里塞。
　　呵！程瑞宁摊手一看竟是个小玉牌。
　　“怎给我这么个玩意儿？自个儿怎么不留着？”这玉牌一看便不是凡物，雕刻精细通体白润，程瑞宁凝神一看竟还绕着缕缕仙气。
　　他皱了皱眉问道：“这玉牌哪儿来的？”
　　小娃娃看他突然变了脸色，背过手去怯生生地说道：“是那个人让我给哥哥的，他说一点身外之物不足以聊表心意，可哥哥又不愿出面，他只得将这俗物赠予哥哥。”
　　“他还说什么没有？”程瑞宁慢慢舒展开眉头，松了一口气。
　　“他还说哥哥若真是不愿见他一见，以后若有天大的难事，去青鹤山白云岭寻他，以这玉牌为信物，他定会出手相助。他还要在这里休养半个月，若哥哥在半个月内去寻他也是可以的。”
　　“好孩子。”程瑞宁弯腰亲了亲小娃娃的脸，又从桌上拿起一块酥饼递给他，“拿去吃吧，好好照顾着那人，也是修福呢。”
　　“是啊是啊，爹爹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虽然没有救人的本事，可做的这事也可积累福报聚集福气。”
　　的确是如此。程瑞宁看小娃娃第一眼便觉得他虽为凡人却隐带福光，不是他上世累积了福报虽不至于得道成仙却转世为天生福缘的凡人，便是他祖上世世积德后人效仿得来的福缘。现今再凝神一看，怕是两者皆有，今世定为不凡。
　　“那我便回去为那人煎药啦，瑞宁哥哥，据说县里的刘爷看上了范婶儿家的范姐姐，他听说哥哥现在帮人写媒契总能成对，恐怕要来寻你。范姐姐前两天偷偷告诉我她早有了心上人啦，让你可千万别帮刘爷写那劳什子媒契。”
　　“还有这事？那范姑娘为何不让她那心上人向她提亲？提了亲那刘爷怕也不会再来为难。”
　　小娃娃抓抓脑袋说道：“这我也不清楚，恐怕范姐姐是单相思呢！”
　　“行，这刘爷若来寻我我定会斟酌行事，你和那范姑娘说，妾有情郎有意才为正福缘，让她自己去悟罢。”
　　“哥哥，那我去啦。”小娃娃说着朝他挥挥手，向外跑去。
　　“你可跑慢点儿！”
　　天上还飘着零星小雨，程瑞宁抬头望天，阴云背后那条天阶仍开着一个大窟窿！他这两天总是心神不宁，自两天前用五滴凡人泪为那人续了命，他又得重新再去收集。离那天阶开口也过去了四日，不知仙庭怎会没有任何动静，天阶缺口上的点点污腥阻了仙人下凡的路也阻了回仙庭的唯一通道，想到还需要再收集五滴凡人泪不得不多在凡间耗点时日，他看着那个缺口苦笑道，这倒也成了迟回仙庭的借口罢。
　　自己怎会变得这样没有原则，他抚上胸口又想起了那日见到他的心口钝痛感。这三生戒的刑咒真的好生厉害，若不是他只看了一眼便转身，恐怕再多上几秒他便要痛得晕厥过去。
　　算了，不去想。
　　明天开始又要编个借口出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