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一梦》卧松踏雪

3、（三）

　　女孩子们在淘米洗菜准备晚饭，小伙子们忙着劈柴生火，不时有人因为不能熟练掌握劳动技巧闹出笑话，惹来大家的一阵哄笑，接着这些偶然事件又被年轻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延伸夸大，变成了背包旅行路上不时被提起的搞笑段子。
　　这群从城里来的年轻人对深山村落里接近原始的生活感到既新鲜又有趣，白天他们大都一早就背着干粮上山，有采风的，有摄影的，有采集标本的……下午下山后经常凑到一起聊天玩耍，还有时候到老乡的家里或地里体验他们的生活，大家出于不同的原因和目的组合在一起参加这次背包旅行，经历相同的风景和故事，品味各自的心灵旅程。
　　小伙子们把桌椅都搬到院子里，女孩子们把炒好的菜端上桌，这些菜中有些是乡亲们炒好送来的，大部分是天龙娘帮着做好的，这些女孩子们的手艺，用天龙娘的话来说就是“还不够添乱的呢！”。
　　十几个年轻人一起吃饭真是热闹非凡啊。等大家都落座了，天龙和翛然把一整箱的啤酒都开了瓶。大家在山村里也停留了快一个礼拜了，大多数人在此地的任务也都完成的差不多了，今晚的聚餐是例行的成果炫耀大会。他们每到一地停留，快离开的时候都要举行一次狂欢性质的大聚餐，大家要依次展示自己在此地的收获，一张照片，一篇游记，一份标本…….当然还要统一一下下一步的行程和启程的时间。
　　天龙举杯：“各位亲爱的驴友！这里是我的家乡，虽然他闭塞落后，但是我仍深爱着这里。你们能来到我的家乡，我打心眼里高兴，我也没什么好招待大家的，今天就敬大家一杯酒，先干为敬啊！”说完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大家纷纷举杯，小伙子们都干了一整杯，女孩子们也喝了一大口。
　　接下来大家风卷残云的对桌上的菜进行了讨伐，边吃还边做了很多评论。酒菜一轮下来，女生优先炫耀自己的成果，小梅把她在山上采集的几种罕见的植物标本拿出来，向大家详细解释了这些植物的种类，科属，用途，大家纷纷夸奖小梅不愧是植物学的研究生，见多识广。青青是学美术的，给大家展示了几幅她的写生作品，大家夸赞了一番，又提了一些非专业的有趣建议。薛冰是学民乐的，她给大家唱了一首刚刚学会的山歌，大家一边打着拍子一边跟着轻声合唱，薛冰的嗓音高亢嘹亮，一曲终了又被要求再来一首祝酒歌，在薛冰的祝酒歌里，大家纷纷举杯互敬。多才多艺的女孩子们把聚餐推向了一个高潮。轮到空灵了，天龙已经有点醉了，不仅仅是酒醉了，看到空灵酒后微红的脸颊，他的心也有些醉了。
　　“我其实是咱们这一行人中最悠闲轻松的，没有什么具体的任务，就是跟着大家游山玩水，所以也没有什么成果展示，这样吧，前天晚上我们大家在河边放河灯的时候我写了一首小小的短诗，念给大家听听：
　　蜡头燃烧时
　　烛心熔化出一个小小的凹洼
　　满满的盛着泪呢
　　昨天，它是游弋在水里的河灯
　　此刻，它是我的眼睛。”
　　空灵轻柔的声音犹如喃喃自语，短短几句话释放出一份若有若无的伤感，大家被这忧伤感染了，都沉默起来。天龙目不转睛的盯着空灵，他牢牢的被空灵的伤感抓住，心理一阵心疼，怎样才能把这份伤感驱走呢？他不禁有些自恼，恨自己无法走进空灵的世界。
　　空灵的目光扫过众位，微微的笑了：“好像是太短了哦！”
　　翛然一脸认真的说：“叹息从来都是短促的，这简短的几句诗就是一声忧伤的叹息。”
　　天龙爽朗的笑起来，驱散了伤感的薄雾：“翛然也算是空灵的知音了，我们都觉得这诗触到了我们心里，但是却无法用语言把感想表达清楚，还是翛然厉害，这句评论本身就是一首短诗了。”
　　翛然哈哈一笑：“嗯，谢谢队长夸奖了啊，现在轮到我了啊，我给大家念一段我的游记怎么样？”叫好声此起彼伏，气氛又热烈起来。翛然在他的游记里深情的赞美了天龙家乡的美丽，天龙听了卖力的鼓掌，还敬了翛然一杯酒。接下来亦名、天龙、韩冬、陈晨、庄轩、玄武、洪海几个男孩子们也都纷纷展示了自己的成果。夜色渐浓，大家都有些醉了。
　　小梅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咱们定一下行程吧。”
　　“咱们也出来很长时间了，按照咱们的计划，应该往回走了。”亦名提醒大家。
　　“说实话，我在家里也没呆够，不过咱们是应该回去了，明天咱们整理一下，准备准备，后天咱们就返回。大家看怎么样？”天龙提议。
　　“你还是多呆几天吧，那个漂亮的杜鹃姑娘含情脉脉的看着你，你还走得动路？”洪海接口说。大家一阵起哄，都让天龙交代他和杜鹃的故事。
　　“没有什么故事的，大家别瞎起哄。”他一边说一边看空灵的反应。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再失落，空灵正用一种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他分不清空灵的目光是好奇还是责问，也许他今晚真的喝的太多了。他拿出烟站起来给大家发烟，发到女孩子时就越过去，发到空灵时，他停了下来，不仅递了根烟，还拿出打火机要给她点烟。空灵接过烟看了看，让天龙点了烟，无名指轻轻的碰了碰天龙拿着打火机的手以示谢意，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冲天龙微微一笑。天龙更醉了，如同掉进梦里。
　　这时天龙娘来添菜，大家都起来帮忙，七嘴八舌的夸赞天龙娘的手艺好，饭菜十分可口，天龙娘热情的邀请他们以后常来玩儿。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再集中于天龙和杜鹃的故事，空灵微微一笑：“你和我抽一样的烟。”
　　天龙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其实是发现你抽这种之后，我才开始抽这种的。”
　　“我是因为抽的少，才抽贵一点的烟。你们男孩子抽的多，也抽这么贵的不值得。”
　　“这不是价钱的问题，我只是希望你没有烟的时候，我可以给你一种你最习惯的烟。”天龙的眼睛盯着空灵，眼光灵动，闪烁着熠熠的星光。
　　空灵没有躲避他的眼光，事实上，空灵从来没有刻意的躲避过什么人的眼光，她只是从来没有留意过。空灵迎着天龙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天龙反而有些局促和不安，如果面前的是杜鹃，她一定会害羞的躲避他的目光，红着脸低下头。然而空灵不是杜鹃，她就那么盯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有些许的笑意，但天龙不知道那笑是因为什么，是感动？是嘲弄？好像都不是，那微笑是游离的，天龙突然明白，空灵的心根本不在这里，他终于鼓足了勇气想向空灵坦白自己的感情，但空灵此刻却在精神溜号。天龙感到从没有过的挫败感，这种感觉压在他的心头，几乎要窒息了。
　　“谢谢你这么在意我。”空灵的语气好诚恳。
　　天龙迷惘了，这算是拒绝还是鼓励呢？空灵突然伸手摸了摸天龙的脸颊，她的手指那么冰冷，轻柔的接触到天龙脸颊的瞬间，天龙竟有种被灼伤的痛觉。
　　“能赢了我我就会好好考虑要不要把你彻底从杜鹃身边抢走。”空灵突然调皮的笑起来，从桌子上拿起自己的酒杯，用一种带着挑衅的眼神盯着天龙。
　　天龙被这眼神烫伤了，杜鹃已经完全不存在于他脑中，一个温婉柔顺的姑娘远没有一个桀骜不驯的女人能激起男人的血性。他突然笑了，笑里有满满的自信，他转身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两瓶白酒和两个瓷杯，拉着空灵出了院子往河边走去。
　　夜色中河水静静的流淌，也许有鱼偶然从两人脚下游过，但它们一定也听不懂一对醉酒的男女满嘴的酒话。也许他们谈论过家乡的亲人，谈论过儿时的趣事，谈论过曾经的爱情，也谈论过对彼此的印象和感情，但是谈论过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很可能当清晨的太阳暖暖的升起，两个人已经很难记得自己和对方都说了些什么。
　　空灵用手托着下巴，她的眼睛那么明亮，喝的越多，她的眼睛越亮，他看着天龙一杯接一杯的和她碰杯，然后一饮而进，渐渐的，天龙说的话越来越模糊，她心里明白，自己正在走进一个梦，梦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她面前，他用空灵无比熟悉的双手轻轻抚摸着空灵的面颊，那感觉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离开自己后又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歉意，措辞也有些小心翼翼，这让空灵无比的心疼，他对空灵说：“你不喜欢被战胜，我知道，所以我从来不和你较劲比试任何事情，因为我知道我只要认输，你就会从一个好胜的大女人变成一个在我身边撒娇的乖孩子，这样的生活我本来想延续一辈子，就算生生世世我也不会腻的。”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天？”空灵的眼泪快流下来。
　　“都是我的错，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只是一小步，就万劫不复了。”他深深的叹息，空灵看见他的眼角有泪滑落。
　　“过去的事，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我们可以换一种相处的方式生活，我不介意自己从妻子变成情人，也不会给你们的家庭和孩子带来伤害，这样不好吗？”空灵急急的说。
　　他的泪又流下来：“我不值得你这样做，那样我的罪就更深了，你该有更好的婚姻更好的生活，别委屈自己，我不能容忍任何人给你委屈，我自己更不能。”说完他转身走了。空灵在后面追他，却怎么也走不快，雾气越来越浓，他的背影就快要被浓雾吞噬，空灵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泪水几乎淹没了她的声音。
　　突然空灵又清醒了，瞬间从梦境中脱离出来，她摸摸自己的脸，没有泪，只有轻轻的叹息。她看看旁边草地上躺着的天龙，记得他在她睡着前说的话：“我会赢的，所有的事都会赢的，包括你的心。”
　　空灵突然感到一阵沮丧，原来爱情是没有胜负的，当一个人在两个人的爱情里想一争胜负的时候，失败就已经注定了。空灵无比想念梦中的那个人，他从来不想在任何事情上胜过自己，因为他是山，而空灵是栖息在山里的一只鸟，鸟儿飞的再高，也不会变成一座山。
　　“该回去了。”空灵自言自语，这声音仿佛是神借着她的口说出来的一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的瞬间，就已经不能等待一刻了，她必须马上回去，她对自己说：“对，现在就回去。”对于失败的婚姻的逃避，对于自己的逃避都该告一段落了，她该重新做回原来的自己了。

　　天龙醒来时，头还很疼，几秒种之后，他突然想起自己本来是在河边和空灵喝酒来着，他立刻想起来去找空灵，一只手端了一杯水已经递到了他面前，他一抬头就看见杜鹃站在他的床边：“醒酒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怎么在这里？”天龙问。
　　“昨晚空灵送你回来的。”杜鹃答。
　　“你怎么来了？”天龙接过水，一饮而进。
　　“你娘让我送点蜂蜜过来给你醒酒。”杜鹃接过空杯子，“空灵今早已经走了，她说她有急事必须要马上赶回去，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信。”杜鹃递过来一个信封。
　　天龙打开信，信上是空灵帅气的笔迹，天龙不禁笑了笑：“这字真像是个男孩子写的，大气又有些不拘小节。”天龙自言自语。天龙默默的看着信，很快笑容不见了，信很短，仅仅一页，他飞快的又看了一遍，然后沉默了。
　　杜鹃看着天龙，就那么看着天龙，等着他，耐心的等他说话。
　　“鹃儿，空灵让我转告你，说她带山姑和小邱走了，让你放心。”
　　杜鹃微微一笑：“她是个热心的好人，值得你喜欢。”
　　“我是喜欢空灵，但是我们本是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的，除了她本人，我不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她对于我来说就像是她的名字，灵活而不可捉摸，她就那么突然加入到我们的团队，又突然离开，就像一场梦，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再碰面了。”天龙的嘴里有些苦涩。
　　“那你喜欢我吗？”杜鹃轻声问。
　　天龙抬头看看杜鹃，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床沿儿上：“和我一起走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你融入了新的生活，那时候如果你还觉得我好，我们就结婚。”
　　杜鹃点点头，然后把头轻轻放在天龙的肩头，幽幽的，又心满意足的喃喃：“我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深山一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