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一梦》卧松踏雪

2、（二）

　　山姑已经不流泪了，因为小邱在院子里轻声哼着一首他家乡的民歌。歌声不大却很动情，一句句轻风般吹进山姑的心里。山姑突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坦然。她改跪为坐，就那么大咧咧的坐在祖宗的牌位前，一边听歌，一边揉捏着已经麻木的双腿。歌声停了，山姑回头看去，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祠堂的门口，她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几秒种，认出这是那个叫空灵的城市姑娘。山姑突然感到一阵窘迫，她下意识的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服。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第一次看见空灵的时候，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强烈的自卑。空灵率真的气质，如名字般空灵的眼神，还有她见识过的事情，生活的方式，做的事情都让她嫉妒又羡慕，这个女人拥有了一切她梦想拥有的东西，人最失衡的时候，就是当你深知自己渴望的东西只能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而那个拥有了这些东西的人就活生生的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
　　此刻，山姑不知道空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也无瑕揣测这些，她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样子，她想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有时候，女人面对女人时，比面对自己心仪的男人时更注重自己的外表。
　　空灵走过来，坐在了门槛上，山姑一愣，在这里没人敢坐在祠堂的门槛上。空灵冲山姑微微一笑：“没事吧？”山姑有些惊讶，空灵自从来到村里，没人看过她笑，她总是那么冷漠，有些郁郁寡欢，然而此刻，她微微一笑，嘴边皱起了两个酒窝，眼睛也微微的眯起来，像两弯弯月，眼角有几条淡淡的笑纹。山姑突然发现空灵其实是个很会笑的姑娘，她的笑很真诚很有感染力，她微微一笑，山姑顿时觉得自己也要发自内心的笑了。原来空灵是个开朗爱笑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总是那么冰冷，不过山姑此刻根本无暇关心这个，自己的麻烦似乎更迫在眉睫，更让她忧心焦虑。
　　空灵见山姑也用微笑回应了自己，但是却没有说话，点了根烟继续说到：“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呢？”
　　“是啊，我为什么没想到过离开呢？”山姑心里想，嘴上也说出了声：“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有些事情做起来要比想象的简单的多。”空灵弹了弹烟灰。
　　“我能去哪里呢？”山姑在问空灵，但似乎更像是在问自己。
　　“小邱的家乡也好，随便什么地方也好，外面的世界大的很，不像这里，容不下两个追求幸福生活的年轻人。”
　　山姑沉默了，她知道离开意味着背叛自己的家族，意味着四处飘荡，但也意味着无法预料的或好或坏的可能。难道她的人生真的要从此改变吗？她该让这个改变发生吗？她迷惘了，也害怕了，毕竟她从没有离开过着片生养她的土地，外面的大世界能容下她吗？
　　“如果你和小邱愿意，可以到这个地方去，我的朋友会为你们安排工作，虽然不一定能挣多少钱，但至少你们是自由的。”空灵说着递了一个信封过来。山姑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写着地址电话的纸条和十张壹佰元的人民币。
　　“其实，从你和小邱在一起的第一夜开始，这样的改变就已经发生了，结局是注定的，不论你是留是走，村里人都很难容下你了。”空灵淡淡的说，“我实在无法理解这里的人对于那些愚昧的族规的忠诚，但我能理解你的为难，你和小邱好好商量商量。”
　　说完空灵掐灭了烟头，起身走了出去。

　　杜鹃在祠堂门口徘徊了好久，她始终下不了决心。这时，她突然看见天龙队里的那个叫空灵的女孩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下意识的马上躲在石狮子后面，看着空灵双手插在裤兜里，大步流星的走远。
　　这是她第二次这样偷偷的看空灵，天龙回来的那个晚上，她一听到消息就不由自主的马上往天龙家走，在院门口她第一次看见了空灵，天龙正在帮她点火烧水。天龙还是原来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她刚想叫天龙，天龙开口说话了：“好了，一会儿水开了不用急着熄火，让它烧一会儿，你那屋的炕就热了，山里晚上凉，怕你不习惯。晚些时候我会来把火熄了的。”声音好温柔。
　　“谢谢你，麻烦你真不好意思。”空灵说。
　　天龙听了无奈的摇摇头：“别这么客气，我不觉得麻烦，很高兴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会来找我。”
　　杜鹃在天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最愿意看到又最不愿意看到的柔情。曾经这眼神投向她的眼里的时候，她是那么快乐而幸福，但此刻，这眼神投向了别的姑娘，她心里一阵抽搐。
　　空灵并没有和天龙对视，也没有发现天龙眼里的柔情，只是自顾自的点了根烟，坐在门槛上抽起烟来。
　　空灵已经走的没了踪影，杜鹃突然下了决心，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天龙就这么离她越来越远，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也必须要这么做，她深信只有这样天龙才会重新注意到她，为了得到她从小就认定的幸福，吃苦受罚她也不在乎。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然后快步走进了祠堂。
　　小邱看见杜鹃进来，用一种戒备的眼神盯着她。杜鹃的爷爷是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解放以后，村子的管理权落在了民主选举的村长身上，族长这个职位从此不再存在，老人从那时起不再公开参与村子里的事务，但千百年来的家族观念仍深深的烙刻在村里人的心里，杜鹃爷爷仍是大家心目中威严的老族长。邱子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定是得到了老爷子的默许甚至是支持的，此刻，杜鹃来这里干什么呢？小邱稳了稳心神，反正不管如何，即使要拼上性命，他也要保护山姑不受伤害。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无所畏惧了，他冲杜鹃微微一笑：“你爷爷让你来的？”
　　“如果爷爷知道我来这里，非打断我的腿不可。”杜鹃急急的说。
　　看来杜鹃没有恶意，小邱轻松了不少：“能不能请你向你爷爷求求情，什么惩罚我都认，求大家放过山姑吧。”
　　杜鹃叹了口气：“没用的，村长都没有办法了，我一个女孩子的话又有谁会听呢？早上三爷四爷五爷都来找过我爷爷，我偷听他们说话，他们已经决定了要实行族法。你带着山姑逃走吧，远走高飞。你不是村里人，外面的世界很大，你知道的，离开了这里你要好好的对待山姑。”说完她从身后的竹筐里抽出一把砍刀，一刀就砍断了捆着小邱双臂的粗麻绳。
　　小邱愣了，山姑也从祠堂内冲了出来，她拉住杜鹃握着砍刀的手：“鹃儿，你疯了，你爷你爹会拉你一起受族刑的。”
　　“山姑姐，这不公平，天龙哥说过，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你和邱哥走吧，快走，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腐朽封闭的地方！”
　　“山姑，我们走，我有手艺，不怕苦不怕累，一定能为我们建一个家的。”小邱一脸期许的看着山姑。
　　山姑突然夺过杜鹃手里的砍刀，冲着杜鹃狠狠的嚷：“杜鹃，你也拦不住我，我们才不要受什么族规的刑罚，今天你拦我我也要走，你最好靠一边儿去，否则咱们从小玩到大的情谊就没了。”
　　小邱和杜鹃齐刷刷一脸吃惊的看着山姑，杜鹃下意识的回头一看，自己的爷爷、爹还有二爷、三爷、村长都站在祠堂院门口，用同样吃惊的目光盯着院内的三个人。
　　“山姑，本来我们打算赶走小邱，罚你在众乡亲面前认个错，在祖宗牌位前跪一夜以示谢罪就算完了，可你竟然混账到这个地步，看来是不能网开一面了。”三爷气得脸也白了，说话的时候直哆嗦。
　　“你们没有权力决定我们的命运，谁也不能拆散我们！”山姑无比坚决的说，“您老也别生这么大气，身体重要，我山姑生是邱家的人，死也要做邱家的鬼，求大家成全。如果乡亲们都不愿意成全我们，我认罚，怎么罚都行，只是刑罚之后，我山姑和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都不再有任何关系，就当族里从来没有过我这个人。”
　　“你！你！……”三爷气得说不出话来，村长连忙扶住老爷子：“都别说了，都冷静冷静。天龙啊，快扶你三爷回去歇歇，别气坏了身子。”
　　杜鹃乖巧的抢先扶住老头子，天龙也凑了过来，两人扶着三爷回家去了。“山姑啊，你和小邱也先回去吧，大家也都散了吧，明天咱们开个全村大会，大家商量看这事情怎么解决，好吗？都散了吧，散了吧。”

　　杜鹃给三爷盖好被子，又细心的掖了掖被角，转身正对上天龙看向她的目光，杜鹃不禁低下头，心脏不争气的狂跳，脸颊也偷偷的烧了起来。
　　“杜鹃，你刚才去祠堂是想放了小邱对吗？”天龙先开了口。
　　杜鹃轻轻的点了点头。
　　“唉，你就不怕你爷爷？”天龙的语气温柔起来，杜鹃听了心里一热，抬起头两步就走到天龙面前：“天龙哥，我这么做是为了你，我知道我这么做你一定会赞同的，会高兴的，只要是你希望我做的事，再难我都会去做。”
　　“傻丫头。”天龙的眼光更加温柔了。
　　“我是很傻，村里人都说咱们是青梅竹马，天生一对，但是我知道，从你离开山村的那一天起，我们之间就有了距离，现在你心里有了别的人，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抢你回来，我知道我也抢不回来，我只是希望你能高兴。”杜鹃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她太紧张了，虽然这些话已经在她心里翻滚了无数遍，可让她真的当着天龙的面都说出来，她还是紧张的要命，以至于她说完后心仍拼命的跳着，呼吸也凌乱起来。
　　天龙看着杜鹃，面对杜鹃的坦白，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是没想过她，尤其在他情不自禁的想着空灵，看着空灵的时候，他总会同时想起杜鹃，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背叛，但是他确确实实的感到了一丝不安和自责。此刻，面对着杜鹃慌乱的模样，他心里的自责更深了，他轻轻的叹了口气：“鹃儿，如果你爷爷因为今天的事要罚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保护你的。”
　　杜鹃心里一松，原来天龙还是很在意她的，同时她又感到一阵委屈，眼泪竟然无法抑制的滑了下来。她连忙借着给三爷倒水转过身去迅速的擦干了眼泪，转身再看天龙时，他已经推门走出去了。杜鹃拿着水杯呆呆的坐在桌前，眼泪又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