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染月歌（GL探险）》竹夜歌

55、幻曲 我只知道眼

　　不多会儿，那影子又打远处游了回来，这次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随着游动身后丝丝缕缕的东西飘荡，似是柳条缠缠绕绕的，若不是在这肃杀的地下，我竟觉得有些好看。

　　耳畔蓦地哗啦一声，我转过头见月染比了个手势，示意我们不要轻举妄动，我这才反应过来，手忙在水中摸索到剑柄。

　　见我点了点头月染便悄声上前了一步，身子正正挡在我俩前面。她的头发被水浸湿贴在脸上，我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弧线和凝向远处的眼神，水滴从光洁的额头流下顺着精致的下颌滴落，一下下的滴答声好似在寂静中刻划着时间。

　　那不远处的大鱼不动了，它停在水中，水草般细软的丝蔓轻轻飘舞着。空气像是变作了浓稠的液体，憋得人几欲窒息。

　　就这样一人一鱼对峙了好一会，忽然有缥缈的歌声缓缓响起。正是我方才入所闻之音，我从未听过这样的歌。女子的嗓音空灵凄婉，歌声远远近近的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浅吟低唱像在絮絮诉说着一个伤怀的往事，萦绕在人耳畔，宛如飘忽的香气似真似幻。

　　那大鱼就这样在歌声中又徜徉起来，只是远远的却也不见近身，像是在随着旋律跳着独舞。月染沉着气，只紧紧锁了那鱼的动向，时间一点一滴的走着，最终在一声突兀的出水声中，那鱼竟一下子浮出头来。

　　浓密的黑丝之间现出一点莹白，跟着是淡淡的眉毛，铜铃般的眼睛，小巧的鼻尖一点朱唇，粉嫩的脸颊上带着些微浅红色…她好似见有人来十分欣喜，微微一笑，将碎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天真无邪。

　　没想到那水下的大鱼竟是个玲珑少女。

　　“哪儿来的小丫头生得可真水灵！”玄九夜叹道，跟着便不屑的瞥了嘴去：“没想到那老头子还有这等癖好…呸！真是下流！”

　　那孩子听不懂这话，朝我甜甜笑着歪了歪头，样子单纯懵懂令我一瞬便想起了铃儿，同样是粉雕玉琢一般，叫人不由心生怜爱之情。我定定看着那孩子，只觉得她的笑靥在我眼中愈来愈模糊，而铃儿的脸却渐渐清晰起来…再瞧去那分明就是铃儿在笑着唤我！

　　“铃儿？铃儿！”

　　铃儿她怎会到了这里？！

　　我为眼前所见惊得愣住，只觉身处水流一动，月染望过去的眼神登时冷了几分，跟着身形一闪便提剑冲了出去。我不明她这时何意，只瞧她那一剑分明是朝着铃儿刺去，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月染伤她！

　　不暇多想，我蹬了身后岩壁便冲了出去。月染未有借力，速度自是不及我快，如是我一下便到了她身侧。

　　她神色凛然决绝，死死看向铃儿的方向甚至都没有看我，眼中似要结出冰来，仿佛远处那不是无害的少女而是万恶的天敌。

　　“你要做什么？！”我伸手去拽她衣袖。

　　她并未理睬我，侧身躲过我的手，终于蹙眉看了我一眼。原本满是杀气的眸中闪过一丝其他的情绪，像是担忧？！
　　我还没说话，月染身子一轻便跃出水面，脚下踏水而过，一朵朵水花绽开似是足踏莲花。宛如飞身一般，转瞬之间月染便到了那孩子近前，似中了梦魇一般长剑直直刺去。

　　剑，直指咽喉…
　　她竟是要取铃儿性命？！

　　我被这莫名的情况吓得身子都凉了，但人命关天，我也顾不得细想，猛地提了口气便跟了上去。耳旁满是哗哗的水声，胸口郁结之处像是有团滚烫的东西在翻腾着，宛如火烧。我强忍着不断上涌的热流，但我的轻功哪里比得上她，虽是尽了全力，追逐之下那白衣仍是愈渐远了。

　　铃儿分明不知自己所处的危险，仍不谙世事的笑着，躲也不躲。

　　“铃儿！快跑！”我大声喊道，满嘴的血腥味。冰冷的空气像是刀子一般割着我的喉咙，逼得我喘不上气来，拼着最后一丝希望，我阻道：“月染！你疯了吗？！”

　　“我看是你疯了！”

　　我全然只顾着眼前，竟未察觉这妖女竟何时跟了上来。还未来得及回头，我只觉肩头一沉，跟着便被往后拽去，那力量来的突然，我没防备一头便栽向水面，急忙紧闭双眼深憋了口气。幸而被稳稳的接住，才没呛了那黄泉水。

　　“你做什么？！”我怒喝道，这妖女莫不是要杀了我？

　　女子酥软的气息包围着我，我只觉脸被人拍了两巴掌，再一睁眼便见一双狐狸似的媚眼正看着我，“你自己看看，那可是你所说的人？”

　　我一愣，并未明白她话中意思。我与铃儿可说是自幼一起长大，她的模样我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又怎么可能认错？！

　　也不等我问她，这厮恶狠狠的一咬牙，掏出乌金鞭一个猛子游了过去。这俩人难不成中了邪法，竟铁了心的和一个小女孩过不去？！

　　没待我想清，不远处便传来阵阵击水声和少女的呼救。

　　“救命~~~~”

　　“救命啊~~~~”

　　女孩儿的声音凄婉哀怨，似要将我的心都撕碎了。

　　我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水面上似是慢慢晕来丝丝红色，那隐隐的腥气像是一把刀一下下的剜着我的胸口。身子像是从里到外都凉透了，那击鸣声和呼喊也好像都逐渐离我远去，我定定盯着水面，想回却又不敢回头，我甚至不敢想象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怕我心心念念的人儿就这样在我眼前化作地狱罗刹，夺走我亲人的生命，我怕瞧见那情形之后此生再无法自处。

　　洞中响起哗啦啦的锁链声…

　　“当当”

　　那耳熟的声音霎时响起来。

　　一愣之间，那清脆的敲击被这空荡的洞穴放大了无数倍，在石壁中来回传导再从四处发出来，震得人脑袋不住嗡响，连水面都起了波纹。

　　那“当当”声似是提神的钟鼓令我不由一震，脑子里像有混沌的雾气渐渐散了开去。洞中金属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我恍然间回过头去，才发觉月染和玄九夜早与那适才的“铃儿”斗在了一起。

　　那少女此时上半身已出了水面，皮肤是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她背对着我，身上拴着一圈圈腕粗的铁链，链子末端浮出水面一直连到洞顶垂下的石钟乳上。每一晃动，链条碰撞聆音石便会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当当” “当当”

　　至此，那一直纠缠我的声音终于有了答案。

　　少女在水中宛如一尾鱼来去自如。玄九夜的乌金鞭施展不开，只好收鞭为棍周旋其间，虽是帮不上大忙，却分散了攻击的方向。单论身法招式，与那少女相较月染自是占了上风，但对方凭着灵活的身形竟也一时与她俩斗了个难分上下。

　　少女没有武器，单凭双手抵挡却发出奇怪的金属击鸣。几招过后，借着水面微弱的光线，我发现她的指甲极长，顶端尖细似是根根利刺一般，且那十指之间竟生了什么东西联结在一起。

　　她不是铃儿…铃儿的手上可是不长蹼的！

　　我蓦而一抖，少女回过头来，那原本清秀的面庞早已不见，眉眼口鼻尽数溶作一片，只有坑坑洼洼的凹凸可以分辨五官的位置，远远看去只有肉色的一片。她转着脑袋似是看向我的方向，原本生着嘴的地方忽的扯了扯，看起来像是对我微微笑了笑，紧接着那空灵的歌声复又响起，声音分不清远近却好似生生钻进了我耳朵里，似缠绕的水草将我死死的包裹住，往万劫不复的水底拽过去。

　　顷刻间，周身的力气仿佛被吸走了，我脚下似踩了棉花，直觉天旋地转。那没有五官的脸像是刻在可我眼中，伴着神秘的曲调旋转变化成无数诡异的脸，那些脸时而是起初那少女的样子，时而化为铃儿的模样，时而又边做肉乎乎的一团，看得我不住晕眩。

　　“木歌！”我突然听见月染唤我，那愈渐充斥的感觉顺而散了些许。恍惚中，我看见月染正侧过头来看我，许是这歌声的作用，我瞧着她眼中关切的神情都放大了许多倍，“不要听这声音！”她急切的喊道，而后手中动作一停，身子忽而跃起朝着我踏水而来。

　　“白！当心身后！”

　　玄九夜似是喊了声，我不知她在喊谁，但我看见月染身后出现了一张模糊的脸，似是有个什么的东西挺身跃到了半空中，我看见那出了水面的下半身是白森森的鱼骨头。

　　我想叫她躲开，可话说出口却只是微弱的嗡嗡声音。

　　月染越来越近了，而她在我眼中的样子却愈发含混起来。我看见她的眉深深锁着，身后有个尖利的爪子一闪，她身形稍一滞，血便从她右臂溅了出来。水面上刹那间染上一片星星点点的红色，竟是那般刺眼，像是一根根利刺戳在我心上。

　　我想去扶她，想去将那该死的妖物赶走。撑着力气迈开步子…那歌声纠结在我的脑子里，一丝丝将我的意识带离身体，我一直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倒下去，可只向前走了几步终于再控制不住，身子摇摇晃晃跟着眼前一黑便往水里栽去。

　　“不是叫你不要听嘛。”

　　我被人扶了一把，并未如预想的沉入水中。我忽觉耳上覆了什么，抬眼去看才发觉是月染捂了我的耳朵。她呼吸有些沉重似十分疲累了，目光却瞬也不瞬的凝着我的眼睛，我从未见过她这般，素来如静水般的眸中竟有些惊慌。

　　她见我醒了，淡淡笑了笑：“来，你好好看着我。”她的声音异常的柔软，忽远忽近似是抓握不住的一缕风。

　　我混沌一片，那歌声不知是真的存在还是只存在我脑中，如余音绕梁久久不散。我只知道眼前的人叫我好好看着她，我便要好好看着她。

　　大约是因这混沌的感觉，我第一次这般直视她，心里并不似往日那般慌乱，相反却是充满了安定宁静，像是春日里和煦的阳光。原来她的眼睛竟是这般好看的，仿佛这一片水光尽数融了进去，波光潋滟，叫人只看一眼不由深陷其中。

　　“你所听见的不论是什么，都是不存在的，是虚幻的，明白吗？”月染的声音似是命令一般，叫人不容反抗。我迷迷糊糊几欲睡去，只是懵懂的点了点头。

　　水下有什么东西快速游了过去，波动很大，我本没甚力气，这一下被兜得向前倒去，一个趔趄便下意识扶上了月染的背。

　　空气中有股浓重的血腥味，月染不知怎得皱了眉，闷哼了一声，她的脸极为苍白，连嘴唇都不见一丝血色。我心抽痛，手掌心一阵热流，再看去竟是满满的鲜红！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玄九夜气道，跟着打斗之声又响起来，似是与那人形鱼身的东西斗得激烈。

　　“月…染…”我看着手上的血，不住抖起来，那原本萦绕不绝的歌声瞬间便散了，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看着我，担忧化作释然一笑，而后眼睛渐渐阖起来，覆在我耳上的手也蓦地松了，身子晃了一晃便直直倒在我肩上。

　　她呆立在原地，却连抱住她都不敢。她的背上满是骇人的伤口，深深浅浅的殷红一片。我一下子便慌了神，眼眶滚烫起来，口中一遍一遍呼唤她的名字。我痛恨自己的弱小，弱小到只能看着她独自忍受苦楚却什么都做不了…

　　“木歌，我好困，让我睡一下…”月染的头埋在我肩上，她的声音闷闷的渐渐弱了下去。

　　她会不会这样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无助感近乎将我撕裂。

　　不知打何处传来一声唳鸣，我看见一个雪白的身影在洞顶上盘旋飞来，继而直直滑落到我肩上。

　　我感觉素素用头蹭了蹭我的脖颈，跟着便跳到了月染背上竟伸着头朝那背上的伤处啄去。我一下便慌了，忙去驱散它，未料它一展翅膀飞了开去。

　　素素鸣叫了两声，白色的身形盘旋在半空。许是我急火攻心眼花了，竟瞧着素素的身影变大了许多。而后那变化愈渐明显，它的脖颈变得纤长，尾翼生出长长的翎羽，直到它的翅膀绽开几乎占据了半个洞顶时，那变化才停了下来。我正个人都惊得愣在原地，只呆呆的看着那半空中巨大翅膀挥动在水面带起阵阵浪花来。

　　身上快要冻僵了，风呼呼的吹着我的头发，吹得我睁不开眼。我管不了那鱼人是什么，也无心研究那空中的大鸟，眼下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只知道紧紧搂着怀里的人儿，发着抖一声声的告诉她说没事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