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妆，余欠三生》张阿筠

1、（一）二世凡尘

　　（一）二世凡尘
　　你的十里红妆，欠我三生。
　　——题记
　　一世。
　　即使赤日炎炎，集市仍然人马如织。马的一声长鸣，盖住小贩的吆喝声。酒客从酒馆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嘴念着不知名的小诗。阳光斑驳在墙砖上，斑斓在形如飞鸟展翅的飞檐上，绚烂了整个京都。
　　红墙绿瓦，雕梁画栋。
　　女子一袭青色的襦裙，上着绣着青莲的短衫，下着青色长裙，披上一层轻纱，让短衫上绣着的青莲若隐若现。及腰的秀发高高挽起成垂鬟分肖髻。五官谈不上绝美，但是眉眼之间却有着说不出的韵味，两腮画上淡淡的胭脂。
　　女子轻抚着手上的布料。
　　一个男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然后撞上了女子和卖布料的小摊。男子顺势把女子搂在怀中。女子颠娇了一声。男子的手伸进女子轻纱里，搂在她的腰间，轻轻地把女子腰间的荷包扯下，藏在自己的袖子里。
　　男子把女子扶好，轻轻地拍掉女子身上的灰尘。女子对男子一见倾心。男子抱歉一笑，便匆匆离开。
　　待女子付账的时候才发现腰间荷包失窃。
　　一小孩一手拿着糖葫芦过来，然后把葫芦和荷包都递给女子。女子打开荷包，里面是一张纸条。
　　一行清秀的字，缩放有效，亦浓亦浅：
　　吾南国皇子，四处周游误入京都，需银两回都，这荷包便作为姑娘的嫁妆，假以时日必定十里红妆迎娶姑娘。
　　——字，南袭尘
　　女子宛然一笑。
　　白驹过隙，女子为京都宰相之女——杜亦莞，家父欲将其送入宫中选秀。亦莞不愿，趁夜逃跑。
　　可山溪遥远，漕陆一程。微薄的行李和那张纸条成了她的最丰盛的旧梦。那温暖的岁月，藏匿着眉眼间的深情。渡过小河溪，越过山峦。
　　当她抵达南都，到处到张灯结彩。
　　她询问一老妇人是为何事喜庆。老妇人笑道：“皇上登基封后，并立誓不再选秀封妃。”
　　“敢问当今圣上可是南袭尘，”她问。
　　老人摇头否认。
　　她大喜，带着纸条来到皇宫门外求见皇子南袭尘。侍卫摇头表示皇宫并未有此皇子。
　　她不信，趁夜爬墙入宫。
　　当她见到他时，他一改当初见面的落魄之样。一袭明黄色的圣装，一头乌发盘起，留些几根随风摇曳，浓密的眉毛微微上扬，深邃的眼眸在细长的睫毛下面专注地盯着琴，手轻轻一拨。
　　红妆女子翩翩起舞，动作轻盈，盈腰如同因风而舞，衣袖也随之舞起。曳曳，裙裾飘飞。乐急，旋转，裙裾飘飞，扬起一地落花，娴熟的动作如同下凡之女。乐悠，万千娇姿，步步生莲花。舞一曲，时而似滔滔江河，时而似淳淳溪流。
　　乐停，她看清了红妆女子的模样。
　　红妆女子倚在他的怀里，而他的眼里满是溺宠。
　　“皇上可是满意。”红妆女子问道。
　　“叫夫君。”他装作生气的样子，说道。然后挠红妆女子的痒，弄得红妆女子咯咯直笑。
　　月光洒在三个人的身上，红妆女子突然很认真地看着他，问道：“你曾经许一女子十里红妆，可如今不是欠她？”
　　他毫不在意地说道：“此生我只要你，十里红妆，二世再还。”
　　她看着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
　　白绫挂树，第二天，皇宫多了一具不知身份的尸体。
　　——你说，十里红妆，二世再还。

　　轮回。
　　她满脸苍白，倔强地抵着孟婆的手，眼睛一直盯着她手里的汤。
　　“我不喝。”她推开孟婆，大声地喊道。
　　孟婆无奈地叹气，缘遇而却无缘聚。凉尽沧桑。
　　她的脚底下出现一把尖锐的刀，绊到了她，而一条铜管刺入她的喉咙。这是自古对不愿喝下孟婆汤的恶鬼的刑罚。如同炽痛隐匿已久，突而一天或作山中猛虎，没有片刻的休息，就被伤得体无完肤。
　　“你可愿和此汤？”孟婆端着汤问。
　　她摇了摇头，她若喝了此汤，下世再遇他也是错过。她看着那忘川河的河水。又望望彼岸的花丛。曾经说书先生说过，若不愿喝那孟婆汤可跳进那忘川河中，趁孟婆不注意上岸，躲在那彼岸花的花丛中。
　　她纵身一跃。
　　她游上到岸边，四处张望着，等了数月才乘机上岸。
　　她躲在其中，等了他数年，当再见到他时，他苍老了许多，孟婆慢慢地把汤递到他面前。他往后望望，彼岸花的丝丝花香让他想起了当初被偷荷包的女子。他闭上眼睛，然后仰头喝了下去。
　　她颤抖着手，他终究是喝下了那汤。
　　她朝花的尽头跑去，眼前一黑，就不知道什么了。
　　一个男子把她横空抱起，沿着忘川河的岸边走去。男子冷眉俊目，脸上没有任何一丝表情。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人。
　　男子把她带到崖边，轻轻放下，嫩芽从土里探出，根叶枝迅速抽出，一片两片拼凑成朵，朵朵拼凑成遍。
　　——我也曾欠你十里红妆。

　　二世。
　　当她再醒来时，她成了悬崖边的一朵花妖。日升日落，长年待在那崖边。偶尔几只苍鹰飞过，一声响彻云霄的长鸣。崖下是一片林子，深秋的时候，树叶如同血块般猩红，因风飘落汇成一片。崖边很少有人回来，偶尔能听到远处马车的啼叫。有时也会有几对有情人，在这崖边相望许誓。十里红妆，天长地久，山盟海誓，黄昏白骨。这些都成了她这一生最奢望的情话。
　　予我十里红妆。
　　可奈何天下之大，万里高山，忽晴忽雨，一杯甘苦的烈酒，她找了他半辈子，终究无缘遇见。奈何她修炼数年妖力仍是浅薄，终究无缘再遇。
　　万幸她是一花妖，可万年长存。她愿等待。等那十里红妆。
　　她只盼，若此世无缘再见，白云苍狗，岁月悠然，愿你有家有妻，一世韶光。
　　可造化弄人，她遇了他。
　　就在那崖边，她在看那猩红的风景。而他的手肘被另外一个女子挽着。而那女子和她的前世有着那么几分相似。
　　“我南青言此生唯钟辛笙为挚爱，若我负她一分，便会被蒙上千古奇冤，连诛九族。三生多劫。”
　　他就是当着她的面，这么对身边的女子立誓。
　　好一个“若我负她一分，便会被蒙上千古奇冤，连诛九族。三生多劫。”注定了着一生两人的无缘。
　　可她除了他已经再无所依，她杀了她身边的女子，试图取代那个女子。可他却红了眼想杀了她。那直入心间的一刀，不轻不重却足以致命。幸亏她是一花妖。
　　他守着那女子的坟前度过了余生。她始终没有告诉他，你欠我十里红妆。
　　她开始潜心修炼，只为下世的刚好遇见。
　　你的十里红妆，欠我两生。

　　三世。
　　潜心修炼的她修成一只上妖，能够易容成人形，学会了一些普通的法术，能够替人占卜。一个年迈的巫师收她为徒。并且给她取名为窦梓遇。
　　窦梓遇。梓，音随子，意为执子，遇意为遇见。梓遇即为执子之遇。
　　窦梓遇同那巫师四处流浪。
　　山峦和溪河，都在她们的脚下。如同前世窦梓遇一个人从京都爬山涉水地到南都找南袭尘一般。
　　巫师在临终的时候，让窦梓遇展开手心，在她手心写上“皇宫南”三字便断气。
　　窦梓遇久久看着手心的二字，一个包袱，一路的风景。
　　而此世的他，却再次在那皇墙内，名字依然叫做南袭尘。这一世，他不是储君，但他命注成王。
　　他们也命注相遇。
　　三生缘分，得以遇见。
　　三生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