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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守营庭三侠结恩义 观阅礼二长藏私隙 军训结束开 ...

  •   马云是谁?说认真的,不和你们开玩笑,他真的居然比我还要有钱吗?
      ——土豪元春

      大个飞过墙头,凤姐连忙疾扑上去,为时已晚,扑了个空。面条迟迟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你快蹲下!”凤姐伸手一拍面条肩膀。
      “干嘛?”
      “墙这么高我翻不过去!你当垫脚,我爬出去追他!”
      无论做什么事,第一次与第二次的感觉总是不同的。好比爱情,初恋永远美好纯洁而心甘情愿,等第二次恋爱时立马就变现实了,开始考虑对方卡里有多少钱,名下有几套房。面条也是这样,刚才他衣服第一次被人踩还心甘情愿,现在却不乐意了:“你翻不过去,大个是怎么翻过去的?”
      “我他妈怎么知道?少啰嗦!”
      面条满厢不情愿蹲下,凤姐踩上他的背,伸手艰难爬上墙头,那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全身像毛虫一样蠕动着使劲爬过墙头,滚到墙外泥地上,然后直起身环顾周围。四周一片树影斑驳,虫鸣切切,不远几棵气根榕像鬼魅一样伫立在黑暗中,哪里还有人的影子。确定找不到大个之后,只得转身回到围墙边,思考要怎么进去。围墙表面爬山虎丛生,散发出泥土和陈腐的味道,闻起来让人有种想呕吐的感觉。凤姐对着高高的围墙面壁许久,确定自己爬不进去,跑到大门那边叫面条。面条跑到门边,抓着铁栅栏问:“怎么样?”
      “哎,被他逃了!”凤姐用力一拍大门,震得栅栏哐哐响,铁锈屑抖落下来,面条忍不住“阿欠”一声打了个喷嚏。一边擦鼻子一边问:“怎么办?要不要报告教官?”
      “旗子都没了!”凤姐说:“早死晚死都得死,现在去报告不是自寻死路么?”
      “死定了死定了,”面条哀叹:“大家军训成绩肯定不及格了,全营人都不会放过我们的!”
      凤姐心烦意乱:“怎么回事,他是奸细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啊,大个第一个到的,他明明和我对上口令了啊!”面条愁眉不展,尖瘦的脸在月光反射下像一截腊肠。他嘴里不停低声咕哝:“大个怎么是奸细呢,他怎么就成了奸细了呢?枉费我如此信任他,他居然狠心辜负我。这年头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到哪去了?”
      凤姐刚要说话,面条就先挺起干瘦胸脯仰头望月,深深叹了一口气:“人性,原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东西吶!”
      凤姐看着他弗洛伊德【注:心理学家,性恶论主张者。】上身:“所以呢?”
      “所以记住,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never believe anyone,”面条意味深长地看着凤姐,摆出一副智者的深沉口吻:“因为,就算是‘believe’,中间也藏着一个‘lie’!”面条原本只是即兴发挥,没想到随口一说就讲出了这么深邃的话,自己也吓了一跳。
      “呵呵……”凤姐对他没话讲。
      面条谈完人性,见凤姐站在铁门外,奇怪道:“你站外面干嘛,怎么不进来?”
      “墙太高进不去,你忘了我刚才怎么出去的?”
      “啊!那怎么办?”
      凤姐叹口气:“外面站一宿呗,反正旗子都被拿走了,今晚不用睡了。”
      “哎——”面条跟着叹气,正要说话,突然间,他的瞳孔缓缓变大,直勾勾瞪着凤姐看,嘴巴张大,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凤姐问。
      面条满脸惊恐神情,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背后,颤抖地蹦出几个字:“鬼、鬼啊。”
      凤姐吓一跳:“喂,你可别吓我!”他不知道自己身后到底有什么东西,吓得不敢动弹,手脚僵硬地站在原地。“咕咚”咽了一下喉咙,自己也觉得这声音大得可怕。然后,就感觉到脑后有一股凉风幽幽地吹过来,顿时脖颈发凉,全身汗毛都倒竖起来。心想,不会真的是鬼吧……
      突然,凤姐冷不丁使出一个擒拿势,反手往背后一扣,身后“哗啦”一声响动,是什么东西滚落的声音。凤姐转过身,发现那“鬼”果然是大个,又惊又喜:“你!”随即醒悟过来,疾身上前:“旗子给我!”
      大个一闪身躲过他的拳头:“别激动,逗你玩的!我不是奸细啦!”
      “那也还我!”
      大个把旗子从衣领里掏出来,扔给凤姐:“接着!”
      凤姐接过旗,像捉泥鳅一样把旗子紧紧攥在手里,仿佛生怕旗子随时会自己溜走,心中石头落了地。见大个在笑,半信半疑:“你——真不是奸细?”
      “你见过哪个奸细抢了旗子又自己送回来的。”大个耸肩。
      凤姐这才相信,上前使劲捶了几下他胸口:“你小子!吓死我了!”
      面条抓着栅栏在门内目睹这一切,大喜过望,连忙放马后炮:“我早知道大个不是奸细!大个长得这么憨厚,怎么会是奸细呢!现在看来我果然没错,哈哈!”
      大个拍凤姐肩膀:“进去吧。”
      “墙太高了。”
      大个哈哈笑:“我帮你!”说完让凤姐走到墙边,自己俯身双手紧握打结作蹬,凤姐扶他肩膀左脚踩上去,被大个一托,借势头翻过围墙。随后大个也“扑通”翻了进来。面条围在二人旁边,一边高兴一边不停抱怨,像只下了蛋的母鸡一样来回走动咯咯叫。
      大个笑着问凤姐:“我说,刚才我站后面吓你都不怕?鬼都敢抓啊你。”
      “鬼?胡扯!”凤姐问:“刚才我脖子后面那阵风是你吹的吧?”
      “对呀,怎么了?”
      “我就说,怎么有鬼还会口臭的!”
      三人哈哈大笑。笑完,面条问:“哎大个,你轻功明明这么好,之前那个蒙面人逃跑的时候你怎么不追啊?”
      面条说完这话,大个脸上闪过一丝异色,随后立马恢复正常,“喔”地拍拍自己脑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其实以前也不知道自己轻功这么好,刚才一跳才发现,嘿嘿。”
      “原来是这样啊。”面条呵呵笑。
      三人历经波折,有惊无险,在门口说笑不停。夜深寒意渐浓,开始刮起潮湿的冷风,远远天际边闪着几颗疏星,在北方微微颤抖。不知不觉到了凌晨两点,接替值班的同学陆续打着哈欠过来。三人完成交接,互相拍肩膀道别,回寝室睡觉。
      凤姐灌着一身满满的疲倦和寒意回到丁室,坐在床边脱衣服准备上床睡觉。下铺胖子居然还在打呼噜,鼾声响彻天花板,房间其他人睡得跟猪一样死,居然也没被吵醒。凤姐哭笑不得,使劲拍拍床沿,胖子鼾声骤然而止,口中不满地呓语一会,“彭彭”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凤姐躺到床上,脑袋枕手盯着幽暗的天花板看,心中回想着上半夜发生的事,峰回路转,大起大落,虽然险象迭生,倒也不失为高中军训一次有趣的经历。月亮升到中天,溶溶月光溜到房间地板上。一阵倦意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他很快就入睡了。

      第二天果然就不练长枪操了,改做西洋操踢西洋正步,连教官也换了一拨,据说都是精通西式操练的教官。学生们没想到军训这种破事居然也讲究“术业有专攻”的,看来还真不能小觑了这些教官。
      高二(1)班的八个男生全分在一营内。吃完早饭,新来的教官把一营队伍带到一块有凉荫的训练场地上。大家转头看别的营都是直接放太阳底下腌晒,热得嗷嗷直叫,唯独一营有树荫乘凉,顿时对这位新教官有了好印象。
      新教官皮肤黝黑,全身上下只剩牙齿是白的,去演包青天足可为剧组省下一大笔化妆费。大家看到新教官的黑脸,再想起总教官关二爷的红脸,惊诧教官们上辈子是不是水彩颜料转世,怎么什么颜色的都有。教官命令众人以排头为基准对齐立正之后,训练之前不忘作自我介绍,劈头就毫不客气地说:“我是你们的新教官!我姓曾!叫发春!连起来就是曾——发春!记住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队伍里几个人要拍曾发春的马屁,立刻恭恭敬敬叫道:“曾哥好!”言毕,发觉哪里不太对劲,连忙又改口:“春哥好!”说完,还是觉得不对劲。队伍哄然大笑。
      曾发春摆摆手:“不必不必!我这人向来比较谦虚,不用叫什么‘曾哥’‘春哥’的!我名字里有个‘发’,以后你们直接叫我‘发哥’就可以了。”
      众人惊叹,齐声喊:“发哥好!”
      发哥满脸都是笑容,向大家点头:“大家好,大家好。”
      然后终于开始训练。其实叫这个曾发春“发哥”,还不如叫他“话哥”,因为他讲话啰嗦异常,废话多得像索马里的海盗,抓都抓不完。别的营都“一二一”开步走了,他还要先给一营学生上一堂理论课。发哥说:“我先给大伙讲讲踢正步啊,这个踢正步啊,它很重要,它也很简单。为什么这么说咧,这个踢正步啊,其实跟人走路是一样的,因为它都需要用到脚……”
      学生们心想这不废话嘛,走路不用脚难道用头啊,但看教官一脸正经的模样,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说认真的,所以都不敢配合地鼓掌大笑。
      发哥话痨无比,光光一个踢正步就唠叨了半个钟头,一营学生们站在凉爽的棕榈树荫下,欣赏着发哥手舞足蹈声情并茂的表演,舒服得想睡觉。套用总教官关二爷的口头禅,这军训要是他爹的天天都能这样,那可真他儿子的太爽了,比他孙子还爽。
      发哥说到自以为精彩处,直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根本停不下来:“这个踢正步,其实讲的就三个字:快、准、狠!大家可能会心想我不是说废话嘛(他总算有自知之明),套在什么事情上面不是要‘快、准、狠’啊,连减肥不都是要‘快、准、狠’嘛!我知道,你们有人肯定是说我在放屁——”
      他刚说到“放屁”两个字,赶巧不巧,队列里一个学生果然就不失时机地放了一个屁。那屁洪亮无比,威震四方,顿时把发哥的“快准狠”都盖住了。众人反应过来,齐刷刷盯着放屁者大笑。那个放屁的哥们真不是故意的,可能是昨天晚上有点着凉了,被众人一笑,尴尬无比,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发哥睿智,等众人笑完,走到队伍里,亲切拍拍那个放屁学生的肩膀问:“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呀,外地的吧。”一问,居然还真的不是本地人,是从福州那边转学过来的。众人惊叹不已,对发哥刮目相看,心想他从屁里居然都能听出口音,这功力非比寻常,连语言专家都要望洋兴叹。
      发哥讲话原本饱含激情灵感涌现,被刚才那屁一冲,顿时没了灵感,讲不下去了,只得终于开始训练。先练了一些基础动作,比如稍息立正、停止间转法、以排头为基准跺小碎步等等。这么多项动作当中,发哥对小碎步尤为钟情,起劲地让一营学生跺小碎步。众人刚开始偷懒,跺得有气无力,像在踩棉花。发哥十分不满意,歪着头眯着眼中指指地,扯着嗓子喊:”你们的小碎步呢!我听不见!”那架势大得像歌星开演唱会,歌星把话筒伸向观众席深情呐喊:“你们的声音呢?让我听见你们的声音!”
      众人见他周杰伦上身,只好抬脚使劲跺,把水泥地跺得震天响,脚都快跺麻了。发哥犹陶醉其中不肯自拔,歪着头把手卷在耳边吼:“你们的声音呢?让我听见你们的声音!”
      一营学生见教官这么喜欢跺小碎步,也不叫他发哥了,干脆就叫他“小碎步”。没想到后来练分列式的时候,发哥又开始玩命喊:“小列标齐!”“小列要标齐!”“小列给我标齐!”于是他的外号又成了“小列标齐。”

      原地踏步练了许久,日近晌午。太阳显出狠毒的本来面目,天上四溢的白光像是能杀死人,每个学生的脸都被烫成番茄一样的潮红色,汗水黏到眼角,又痒又难受,热辣得睁不开眼睛。
      结束原地踏步练习之后,一营开始训练分列式跨步走。众人叫苦连天,因为刚才踏步练习只用待在原地,还可以乘乘荫凉,现在跨步走就不得不离开可爱的树荫了。发哥敬业异常,公而忘私,不管众人是否被晒死,只管抓训练。命令先进行正步分解练习:“抬起左腿,两臂摆直,伸向前方!”
      众人遵照指令,老老实实把左腿抬出去。一班出了名的书呆子探春同学站在第二排里,他因为心情过于紧张激动,左右不分,结果居然把右腿给伸了出去——看来人书真的不能读太多,明白修齐治平的大道理之后却反而连左右都分不清了。发哥绕着队列挨个检查姿势,查到第二排时,看见探春右腿和旁边人左腿并在一起,发觉不对劲,恼火道:“只要抬左腿!哪个小子把两条腿都抬起来了!”
      众人咯噔一下,心想这不可能吧,一营大部分人虽然都是文科生,不过“地球是一颗拥有重力的行星”这个物理知识还是勉强知道的。心想居然还有人能打破重力定律,同时把两条腿都抬起来?探春同学却知道发哥是在说他,忙不迭收右腿抬左腿,结果一个重心不稳,身体一歪,顿时摔倒在地,连累身边一干弟兄,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一大片。众人“哎呦”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屁股一边骂骂咧咧地呵斥探春,探春像个小姑娘一样脸红不已,摸摸眼镜,不敢则声。发哥过来呵斥众人站好,继续顶着太阳训练。
      分解练习做了十多遍,发哥看看手腕上石英表,发现快到午饭饭点了,得加快进度。于是命令正式练分列式,把一营三十几个人分成五列,一列一列进行正步练习。学生们走时,发哥就在旁边看着,不停嘶着嗓子低吼:“小列标齐!”“小列给我标齐!”“腿给我抬起来!看谁抬低了,拉出去站军姿!”站军姿可比踢正步苦多了,手脚紧绷不得动弹,连汗都不能抹。众人最怕那玩意,着慌使劲抬高腿,险些把裤子撑裂,只恨自己没去印度学过瑜伽不能劈叉。轮到探春那一列时,探春看身边同学动作夸张无比,个个腿抬得比珠穆朗玛峰还高,心中发慌生怕落后,也使劲抬腿,结果用力过猛,一个大跨步全身一颠,把脸上眼镜都颠了出去。
      如果说纸尿裤是婴儿的初恋情人,那么眼镜就好比近视患者的糟糠之妻。探春没了另一半,人生顿时黯淡无光,模糊成一片,慌忙举手:“报告教官我眼镜掉了!”
      发哥:“别乱动!给我使劲踢起来!”
      “报告,不是,我的……”
      发哥冲探春瞪眼:“再说话拉出去站二十分钟军姿!”
      “不是……”
      “三十分钟!”
      “我……”
      “四十分钟!”
      探春只好闭嘴,乖乖跟着身边人继续踢正步。他们这一列一直从东边棕榈树踢到营地墙边,发哥才让停下,命令队列站原地不许动,然后转身又跑过去带第三列。探春担心他糟糠之妻的安危,却又不能动,对着墙壁长吁短叹,那心情正如单相思一般痛苦。
      第三排学生直挺挺从那边踢过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突然就听到后面传来“喀拉”一声脆响,探春心中一惊,大叫:“我的眼镜!”顾不上发哥命令,连忙转身跑回去,蹲在地上眼睛贴到地面像瞎子一样伸手摸眼镜,最后只找到几块碎片。探春蹲在地上,手里捧着身首异处碎成好几块的眼镜,哀恸:“我的眼镜啊!”别人听见那凄惨悲鸣,立马联想到爱情电影里男主角扶着女主角尸体哭天抢地的镜头,不寒而栗。
      眼镜是被第三排同班的元春踩坏的,探春站起身,摸到第三排里的元春(他真的是用摸):“你赔我的眼镜!”
      发哥走过来:“干什么干什么!谁让你出来的?立马站回队列去!”
      “可我……”
      “现在是训练时间,有什么事待会再讲!纪律!”
      探春无法,只得摸摸擦擦地站回队列。又走了几趟,发哥吩咐原地休息十分钟,准备回营地拿饭盒吃午饭,说完之后,自己蹲到凉快地方拿帽子不停擦汗。探春趁众人休息空当,手捧眼镜遗体走过去向元春索命,满脸通红,尖着嗓子叫道:“赔我眼镜!”
      元春斜倚在围墙边,优哉游哉地仰脖喝着一瓶饮料,瞟瞟探春手上的碎片,面露不屑:“不就一副破眼镜吗,赔你不就完了。”
      探春没想到他这样大方,看到希望:“那——你现在就赔我!”
      元春放下饮料瓶,从训练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包,伸指头从里面随意夹出几张粉红色钞票,潇洒一挥:“给!这些钱给你买十副眼镜都够了!”
      探春接过钱,把钞票凑到眼皮底下,一看全是粉红的,吓了一跳,想不到元春居然这么豪爽。他有了钱立马忘了老婆,态度缓和下来,向元春道谢。元春摆摆手,满不在乎的样子。
      在他们二人争论的时候,班里另一个男生湘云就一直站在旁边,目击了这一切。湘云目睹元春仗义疏财的全部过程,心中着实钦慕元春同学——尤其是元春同学的钱。等探春离开,就靠过去和元春搭讪:“我说鸿鹄兄,军营里又不许买东西,你军训还带那么多钱干什么?”
      “什么钱?”元春一副诧异的神情。
      湘云小心翼翼指指他口袋:“就是你钱包里的那么多一叠钱。”
      元春一脸吃惊:“那也叫多钱?”
      湘云比他更吃惊:“那还不叫多钱?”拿手在空中划了个圆圈:“那么多一大叠呢!”
      元春听完湘云的话,仰头放声大笑,笑完之后问湘云:“我看你从来都没见过钱吧?这点钱也叫钱?”
      湘云只好承认自己确实从未见过那么多钱集体亮相过。元春摆手,一脸不屑:“去,小意思!我平常出门给家门口乞丐的小费都不止这么多呢!”
      俄国作家高尔基曾经说过:“乞丐就是一种向你的良心征税的人。”元春同学对他家门口的乞丐都如此慷慨,可见他是一位十分富有良心的人。湘云听完元春的话,顿时对他家门口乞丐羡慕无比,恨不得也披上条麻袋到元春家向他收税。湘云瞄了瞄元春鼓得像怀胎十月的口袋,又想起他刚才仗义疏财的行为,顿时对他的人品(和钱)肃然起敬:“鸿哥,你真是太豪爽了,佩服佩服!”元春名字叫“高鸿鹄”,湘云刚才还叫他“鸿鹄兄”,现在改口叫“鸿哥”,口气俨然大不相同。
      元春受到赞扬,谦虚道:“去,我家里有的是钱!这几张小纸片算什么?”
      “这么有钱哪,”湘云惊叹:“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一问倒把元春给问住了。因为元春向来只知道自己家里有的是钱,还真不知道他家为什么这么有钱。不过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就好比你吃一个鸡蛋,觉得鸡蛋很好吃,却未必要知道下这只蛋的母鸡长什么样。元春不明所以,干脆信口开河:“我家——什么都做!”
      “真的哇!你家开商场吗?”
      “开!”元春想都不想就说。
      “你家炒基金吗?”
      “炒!”
      “你家办工厂吗?”
      “办!”
      湘云问了一大堆,元春都回答得像饼干一样干脆。湘云已经找不出还有什么已知的人类商业领域是他家没涉足的了,挠着下巴琢磨一番,又想起一个十分重要的行业:“那——你家做房地产生意吗?”
      “做!”元春已经形成条件反射,0.1秒之后脱口而出:“当然做!”
      “啧啧,果然有钱啊!”湘云同学不由得衷心赞叹。
      因为湘云以前在家时,吃饭席间,常常会听到父母谈论某某房地产商又投资了几个亿,在哪里买了一块地准备盖商品房,然后又能赚多少多少钱。这年头,最富有的是卖房者而最穷的该是买房子的人。根据科学研究,人的肠道面积接近两百平方米,而在一线城市一套房子能过一百平米就已经算豪宅——人住的地方居然还没屎住的地方大,可见现在人活得果然是生不如“屎”。近几年全国各地都在大兴土木,最有钱的估计也就属那些房地产商了,随便捉一只都富可敌国。在湘云印象中,谁只要在做房地产生意,那一定是相当有钱的。
      所以湘云对元春同学越发刮目相看了。

      吃完像天气一样滚烫的午饭,浑身汗津津地回营地睡觉。
      书呆子探春眼镜破了,现在连分辨人是男是女都有困难,好在营地里清一色都是男的,不用担心自己有误吃女生豆腐或者被女生误吃豆腐的风险。虽然手头有钱,可也不能把钞票拿起来当眼镜戴——可见“钱不是万能的”这句话果然没错。幸好丁室一个(2)班学生有副多余眼镜,他们班凤姐刚巧和那人熟,借来给探春勉强戴戴,等回去再配过。探春对凤姐感激不已。
      众人嫌寝室里闷热,浑身脱得赤条条的,总算剩下一点羞涩之心,强忍住冲动没把内裤也脱掉。军营配的枕头保温效果奇好,才贴着枕了一会,立马热乎得像新鲜出炉的馒头。别人无所谓,唯独元春脸娇嫩无比,他娇生惯养,平日在家皮肤都要用高级“欧莱雅”套装来保养,现在被热枕头一烫,险些要起泡。元春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摊煎饼一样越翻越热,最后干脆把枕头一扔,坐床上大骂不止。丁室其他人都成了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孙悟空,热得自身难保,索性连同情心也一并热掉了,任凭元春破口大骂,自己睡自己的。
      元春睡不着,突然想起探春床底下那满满一箱子书,于是就跳下床问他借书。探春好书成痴,连军训也带了一大堆书来看,他没想到元春为人倨傲,原来也如此好学,欣喜引为同道,就钻进床底把箱子拉出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从箱里挑出一本珍藏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注:德国哲学家尼采的著作。】给元春,以为他会喜欢。没想到元春才瞄了一眼,就摆摆手:“不要,太低了。”
      探春想不到元春眼界这么高,连尼采的书都不入他法眼,惊叹不已,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本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问:“这个怎么样?”
      元春还是说太低。探春咬咬牙,再取出一本柏拉图的《理想国》,心想这本书号称“西洋哲学之祖”,你总没话说了吧。
      没想到元春连看都不看就说:“这个更低。”
      探春不由得诧异万分,问:“鸿鹄兄,这三本书可都是哲学领域里鼎鼎有名的著作,能读透一本就很厉害了,为什么你全说太低呀?”
      元春:“我不是要拿来读啦,我是拿来当枕头垫……”
      探春顿时晕倒。只好跪到地上扒拉箱底,从箱子里掏出一本巨厚的《十万个为什么》(著名儿童科普读物),问这个怎么样。元春接过放手里掂了掂,高兴地点头:“这个高!我喜欢!”于是拿回床上当枕头用,果然舒爽无比,清凉一中午。
      丁室其他人听元春躺床上大叫拿书枕头凉快,也动了凡心,纷纷下床问探春借书。探春满箱子书被搬运一空,连那些晦涩的哲学书和古文典籍都没被放过——这大概也是人类有史以来文学第一次如此受到追捧了。
      教官精力旺盛,在众人午睡的时候,还要挨个进房间巡视学生睡觉。一走进丁室,发现人人脑袋下居然都枕着一本厚书,诧异之余,感动嗟叹不已,心说学生们真是勤奋,连睡觉都不忘与书作伴。学生们如此好学,看来我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指日可待。

      下午更加热得不行。碧空中万里无云,一轮烈火高吐,走在路上,从鞋底传来地面的灼热,像是踩在一口沸腾作响的油锅上。教官发哥自己也怕热,像公园假山里的猴子一样手搭凉蓬带着一营四处转悠,寻觅荫凉地方的训练。结果七绕八绕,最后居然拐到北边女生们的训练场地去了。男生们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发哥这个路带得好,表扬他心有所指,意有所动,发哥自己也惊喜不已。
      果不其然,众人刚在场地上站了几分钟的军姿,边上就来了一群女生。男生们已经有好几日没见过雌性生物,现在一来就是一整群,顿时都像狗见到了屎一样害馋痨地看个不停。发哥装模作样呵斥:“看什么看!没见过女的啊?把头全部给我摆直了!”
      男生们只好乖乖把头转回去,结果等没人注意发哥了,他自己倒在偷看。女生们见到对面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不停往这边探头探脑,纷纷“噢”地嘲笑起哄。发哥被女生们讥笑,大没面子,回头就和一营的男生打赌,说你们信不信,十分钟之内女生营里肯定有人要晕倒。男生们都不信,心想这年头阴盛阳衰,女生可比男生们强多了,说男生先晕他们倒还信一些。不料过了一会儿,果然就听到那边营里“扑通”一声,有女生晕在地上。众人没想到发哥说的这么准,连忙大拍马屁,夸发哥料事如神,有点文采的还称赞他“神机真妙算,智盖诸葛亮”,并哀叹“既生发,何生亮”。
      发哥得意洋洋,刚要说话,就听见女生营那边的教官喊:“曾发春,有水没!这边要喝水!”
      发哥刚才还笑话女生体力差,其实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一颗纯情的心早飞向女生那边。见那边教官叫他过去,立马变节,乐颠颠地拍拍腰上水壶:“有有!要多少有多少!”说完,连队伍也顾不上带,屁颠屁颠跑过去了。一营男生见发哥跑了,顿时松懈下来,各自跺脚休息,拿袖子擦脸上脖子上的汗。
      那边发哥给晕倒女生喂过水,又拿毛巾给她擦脸,动作轻柔得像三月纷飞的柳絮。等女生一睁开眼睛醒过来,女生营教官立马过河拆桥:“曾发春,这边没你的事,你可以走了。”
      发哥舍不得走,装模作样地端详研究:“嗯——这个女孩子的情况不太妙啊,我看我还有必要留在这里观察观察。”
      女生营教官揭穿发哥老底,嘿嘿笑:“我看你是想留在这边,舍不得走了吧!”众女生配合地齐声尖笑,发出一阵嘘声。
      发哥大没面子,尴尬地干笑几声:“我是那种人吗,你这人真是,乱说话破坏我形象……”
      女生营教官说:“不然这样,我征求一下姑娘们的意见,看大家愿不愿意留你。”说完问女生:“你们说,要不要把他留在这里呀?”
      发哥一脸真挚饱含期望地看着女生们,没想到众女生想都不想就齐声答:“不要!我们才不要他在这!”
      发哥没料到女生们如此绝情,心都碎了,在女生营教官催逼下,只得恋恋不舍地起身,嘴里咕哝:“我走,走还不行嘛……”一边往回走一边安慰自己说,现在的女孩子太肤浅,只看外表不注重内在美,以后迈入社会迟早要吃大亏的。回到一营那边,看见男生们或坐或趴,七扭八歪,一副晒日光浴的悠闲模样。发哥火冒三丈:“干什么干什么?成何体统,全都给我起来!”
      众人懒洋洋站起身,见发哥那副颓丧样,就知道他是被女生赶回来,心中暗笑。发哥呵斥众人:“看看你们,站没站相,衣冠不整,一副散兵游勇的败军之相!我看哪——女生们比你们强多了!”
      发哥原以为拿男生们同女生对比,能够激起他们的斗志,没想到男生个个皮厚超出他预想,面不改色,被训了也无动于衷。有几个居然还点了点头,显然是赞同女生确实比自己强。发哥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吩咐全营原地站半小时军姿,谁要是敢动一下全体再加半个小时。众人委屈无比,心想男生不如女生本来就是事实好吗,自己做人这么诚实居然还要挨罚,说好的“诚信做人,主必让他受到好报”呢。【注:语出《圣经·新约》。】

      此时正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骄阳似火,赫赫炎炎,锋利热光像无数把达摩克里斯利剑一样笔直穿透下来,四下里泛滥的白光几乎要把地面烤得冒烟,那种水泥蒸发出的难闻气息熏得人头昏脑涨。张开嘴就是干燥的热,随时能吐出火来。蝉躲在枝头敲着震耳欲聋的鼓,躁动空气如同一股滚烫的洪流势不可挡。
      炎热剧烈蒸发着每个人说话与思考的欲望。

      一营众人头顶上方毫无遮蔽,直接暴露在太阳底下,简直快要晒死了。唯独末排一小撮学生因为个子矮,侥幸能站在草地边树荫下,有生一次为自己的身高自豪。可见长得矮并非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种缺点,这世上凡事都具有相对性,就像钱并非是万能的,长得矮其实也并非是万恶的。
      这一届文重班(1)班男生都出奇的高——或者说是其他班男生都出奇的矮,大部分一班男生都站在队列最前列,坚守第一线同毒辣太阳作着艰难抗争。八个人里,唯独住在西边寝室区与其它人隔离的宝钗同学,因为身高优势(他也特别矮),得以站最后一排躲在树荫底下乘凉。
      宝钗穿着密不透风的训练服,汗流浃背,眯眼睛盯着前排人后脑勺沉思(发呆)。老实说,自从军训开始,宝钗整个人就陷在一种十分郁闷的情绪里头。遥想两天之前他辞别祖父,舟车劳顿鞍马辛苦,千辛万苦赶来竹洞县参训。宝钗原本以为来途路上所受的艰辛就是极限了,没想到那也只是苦难的前奏而已。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训练,让宝钗这个不爱动弹只喜欢安静思考人生的文艺少年去了半条命,等军训结束,他觉得自己就可以像蝮蛇一样蜕下一层皮了。宝钗心想自己要求又不高,他只不过是想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地做个安静的美男子,只需坐着平静沉思(发呆)而不必四处走动,仅此而已,上天怎么就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不肯答应他呢。
      宝钗被训练场上肆虐的热风刮得满脸是汗,因为发哥命令又不敢伸手去擦,皮肤覆上一层黏腻的潮湿感,汗水滚落到眼角,难受无比。他眯着眼睛,看到别人直接暴晒在阳光之下,再看看自己身上尚留得一寸凉阴,方才稍感欣慰。对于困境中的人,即使是略施小惠,也会怀着比平时强烈十倍的心情加倍感激的。宝钗这几日忙着训练,腹中饱学无处发作,刚想即兴作首小诗赞美一下这树荫,突然就觉得肩膀上垂下来一个毛茸茸的物体。扭头一看,发现居然是一只蜘蛛从树上落了下来。宝钗从小受书中那些文人精神荼毒,生性心比天高,胆子却比沙门氏菌还小,立马吓得向前头发哥大喊:“报告!有蜘蛛!有蜘蛛!”
      发哥自己也被晒昏了头,居然把宝钗的“有蜘蛛”听成了“有只猪”,他环顾四周,连根猪毛都没发现,疑惑:“在哪里,在哪里?”
      宝钗:“在我头上!”
      众人愣了几秒,放声大笑。发哥以为宝钗戏弄他,呵斥:“再开玩笑!给我站好!”
      宝钗大敌临头,哪里肯站好,又不敢用手去拨,歪头直跳:“我头上真的有蜘蛛(有只猪)!”
      旁边人笑得前仰后俯。宝钗头上蜘蛛见他乱跳,深感此头不宜久留,都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那蜘蛛身为小虫而胸亦有大志,瞄准宝钗正前方一个高耸的脑袋喷出蛛丝,“嗖”地一下飞到那人头上。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班最高海拔黛玉同学。黛玉白长了金刚那么大个,也是胆小如鼠,平时见到螃蟹都要腿软,更别提蜘蛛了,吓得连忙大吼:“报告报告!我脖子上也有蜘蛛(有只猪)!”
      宝钗找到知音,委屈无比:“看吧!我就说有蜘蛛(有只猪)!”
      众人哎哟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出来了。发哥调动毕生智慧寻找不见那只猪的踪影,终于放弃用脑子思考问题,学黑猫警长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们在逗我?”
      二人连忙摆手:“不骗你不骗你,真的有蜘蛛(有只猪)!”
      发哥见二人死不悔改,火冒三丈,立马把宝钗和黛玉拎出队列,罚他们俩到场边旗杆底下站军姿,他没说停就一直老实站下去,站到他满意为止。宝钗舍不得树荫,急忙对黛玉说:“你把蜘蛛抓出来给他看!”黛玉鼓起勇气,闭上眼睛浑身发抖地到头上摸物证,不料那蜘蛛这时居然不翼而飞了。二人百口莫辩,只得乖乖到旗杆那边立正挺胸站着。其他人则顶着火辣辣的太阳继续训练。同一班两个可怜虫相比,他们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没想到这一站,发哥居然就把他们俩给忘了。吃完晚饭回到营地,(1)班尚未谋面的班主任挂电话到军营来亲切慰问众同学,由凤姐负责召集班里男生开内部班会,传达班主任慰问精神,结果左召右召没召到黛玉和宝钗,众人都说没看见,面面相觑。最后在书呆子探春的提醒下,才想起他俩根本就没回来,大叫不好,连忙跑去教官休息室向发哥报告。发哥吓了一跳,拍脑袋说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急吼吼跑到北边训练场去叫。二人居然还老老实实站在旗杆下,被夕阳拖出两截落寞的长影,一长一短对比强烈,仿佛钟表上的时针和秒针。
      发哥被二人的坚守精神感动得热泪盈眶,亲自带他们去食堂里讨了一点剩饭剩菜吃。回来之后,还特意集合一营全体男生,把二人先进事迹大肆表扬一通,号召大家向他们学习。难免又发扬他的“话哥”本色,罗里吧嗦个不停,什么“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谁是最可爱的人——是我们”,扯了几箩筐。结果最后发现他的话不仅没能激励起众人斗志,反倒把一大半人给催眠了,只好命令解散早点休息,要众人“以更加激情昂扬的斗志去迎接明日初生的太阳”。

      熄灯哨吹响之前,营地众人趁着空隙时间挨挨搡搡地挤在水房里盥洗打理,条件所限,洗脸洗脚用的都是同一个脸盆和同一条毛巾。洗完之后,把衣服一扒滚到床上睡觉,过一会各房间就呼声一片。时针指向十点多,营地一百多号人已是香梦沉酣。
      就在众人都在呼呼大睡鼻息如雷的时候,此时此刻,唯独戊室里的宝钗同学却迟迟睡不着。宝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动,就是无法入睡,这倒不是因为刚才被发哥表扬以至于激动得睡不着,而是因为他的胃病又犯了。
      宝钗家有些奇怪,虽然也算是医生世家,不过从他老头子开始,一家三代人肠胃似乎都不太好,仿佛那胃病已经成了他家的遗传基因被写进染色体里。刚才在食堂吃晚饭时,宝钗吃的都是剩下的凉饭菜,又硬又干。结果洗完脸躺到床上不久,腹中就开始咕咚作响,隐隐地一阵一阵痉挛。十分钟之后立马胃如刀绞,翻江倒海,肚子里像装了一部搅拌机使劲捣腾。按着肚脐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被子拉了又蹬,额头不停冒虚汗,黏糊糊沾湿了枕头一片。宝钗嘴巴紧抿,捂着肚子与那疼痛作坚持不懈斗争,斗到十一点,终于顽强地被疼痛战胜,实在憋不住了,咬牙根偷偷起身下床,就要出去上厕所。
      军营真心为学生们着想,有心磨练学生们在极度恶劣的环境里生存下去的勇气,就连营地厕所都是清一色的旱厕。所谓旱厕,顾名思义,就是上完厕所不冲水的那种厕所。上这种旱厕最考验人的勇气和忍耐力,而且就如同刷透支的信用卡一样,都是开头用的时候愉快无比,而越用到后面越痛苦的。三营一百多号人共用一个旱厕,那刷卡透支得自然不是一般的快。人蹲在坑位上面的时候,千万不能往下看,否则一定会吓得失足掉下去。这种古董厕所现在就连祖国最落后的地方都难觅,没想到还能在竹洞军营里找到,想必围起来当珍贵历史建筑展览一定游人如织,光是卖门票也能赚不少钱。
      旱厕坐落在营地右侧,与寝室区被一群茂盛的垂榕隔开,寝室憋屈得像老鼠洞,厕所倒修得高大宽敞,恢宏磅礴而有汉唐气象。军营规定,九点半之后除了值夜站岗的学生,营地里不许其他人随便走动。但宝钗实在憋得难受,又不忍心在房间里就地解决,只好冒着被值夜学生逮住痛扁一顿的风险,偷偷溜去西边上旱厕。
      今夜愁云密布,黯淡无光,那片榕树林看起来阴森无比,宝钗是吊着胆子一路狂奔过去的,像后面有鬼追着一样。那厕所倒热心无比,生怕学生找不着自己,隔着老远就放出气味作为引导。宝钗循着气味进了厕所,随便找一个坑忙不迭解腰带蹲下,顿时浑身一轻,舒坦异常。旱厕里气味委实难闻,实在受不了那臭味,于是撕下两角手纸卷成两个小团团,塞进鼻孔,方才觉得好多了。
      此时刚过午夜十一点。厕所里几乎死一般静寂,只偶尔听到外面墙根处传来的夏虫窸窣声。那些声音微弱无比,听起来就像是白色病房中病人的痛苦呻吟,又像是从冰冷幽暗水面下冒出的漩涡,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些……
      宝钗突然惊得浑身一颤,险些跌倒。因为他听到厕所外面传来人有说话的声音。
      “来一根!”一个声音说。
      “给。”另一个声音。接着是“咔”的一声,类似于打火机的声响,过了几秒,听到一声长长的呼气:“呼!爽——妈的,营地里不让抽烟,我都快憋坏了!”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另一个声音说:“小心被教官抓到。”
      “噢对对,只顾着抽了,都忘了!”顿了几秒:“我说,要不进厕所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人?”
      “也好,进去检查看看。”另一个声音说。
      宝钗一听那两个听起来就不像好学生的家伙要进来检查,顿时吓了一跳,生怕被二人发现,就此长眠在厕所里。耳畔听着那脚步声“哒、哒”从外面进来,越来越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心中拼命安慰自己,对自己说千万不能慌,越是危急关头越要保持镇静,用什么保持镇静呢?对了,用背书。于是宝钗就用小时候祖父强迫他背过的那些古文来激励自己,什么“临危而智勇奋,投命而高节亮”、什么“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什么“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也”【注:分别出自《西征赋》、《中庸》、《史记》。】乱七八糟背了一大堆。不料他不背还好,一背汗毛倒竖,越发吓得连屎都拉不出来了,暗骂读书有个屁用。张皇不已,浑身瑟瑟发抖。
      不想那脚步声虽然近在耳边,却始终只是在隔壁来回响动,并没有人出现。最后一个声音说:“查过了没人,放心抽吧。”宝钗心中奇怪,心想我不是人吗,自己明明就在里面,他们怎么会没发现自己。外面的人不再说话,显然开始放心地抽了起来。又过了好长时间,响起用脚搓泥地的声音。
      “抽完了?”
      “嗯。”
      “走吧。”
      “走!”然后又响起“哒哒”脚步声,渐渐远去,终归于无。
      宝钗等那两个声音彻底消失之后,长吁一口气,放心下来,心想终于可以安心继续他未竟的事业了。“事业”完成之后,浑身轻松,起身绑裤子。军训裤子扎的是那种简陋的牛皮腰带,解开容易系上难,宝钗费了好大劲才绑好,起身走出蹲坑。过道像沾了一层青苔一样湿滑无比,让人踩着像行走在冰面上,不得不小心翼翼。刚到过道上,迎面就碰上一个人影进来。宝钗借着昏暗光线看到那人模糊的脸,惊诧那男生头发怎么这么长,和他打招呼:“哥们,你也吃坏啦?”
      那人听见宝钗的声音,急忙往后退几步,借厕所外的灯光看清楚宝钗,立马失声尖叫:“色狼啊!”扭头就跑。
      那声音听上去分明就是个女生。宝钗满脑子问号,心想这边明明是男厕啊,怎么会有女生无缘无故跑进来?急忙出门一看,这才看到门口墙上用红漆刷着一个大大的“女”字。明白自己走错边了,不禁哑然失笑。可是仔细想想有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不对,这里分明是男生营地啊!虽然厕所也分男女两边,按说不该有女生的呀!那刚才那个女生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现代版的花木兰?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宝钗正站在女厕门口想着,又有一个男生从榕树林那边偷偷溜过来,见到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女厕门口,一动不动。那男生惊异不已,像看见外星人一样死死盯着宝钗背影看。宝钗转过头,看见那男生,对他嫣然一笑,男生吓得撒腿就跑。
      宝钗迷惑不解,伸手摸摸自己光滑白皙而帅气逼人的脸,心想没啥奇怪的啊,那人吓成这样干嘛。他在短短几分钟内连续吓走一男一女,搞得自己都觉得自己是鬼了。一联想到“鬼”这个词,胆小的他立马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因为宝钗虽然自诩阅鬼无数,不过平日里真正见过的也就只有一些酒鬼、赌鬼、色鬼还有吝啬鬼,而这些都不能算真正的鬼。因为如果人也可以算作鬼的话,那宝钗自己其实也是鬼——他是胆小鬼。至于真的鬼,宝钗倒真没见过,当然也不想见过。
      宝钗自己吓自己,心惊胆战,回头再看一眼厕所内黑洞洞的甬道,联想起那些惊悚电影里的可怕画面,手脚发凉浑身缩紧,诧异自己刚才怎么会有勇气走进去。厕所边的高大棕榈树投下阴暗倒影,叉叉丫丫如同鬼母夜叉,狰狞无比。突然,枝头一阵窸窣作响,然后掉下来一个东西。宝钗往那边一看,看见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睛趴在地上,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急忙往后退大叫:“什、什么东西!”
      绿眼睛无声无息,慢慢地跟了上来,越来越靠近。宝钗像被施了魔咒一样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吓得几乎要尿裤子。最后,等那双眼睛移动到脚下,突然“喵呜”发出一声叫喊,接着露出一个白色的小脑袋。原来是一只猫。
      宝钗长吁一口气,连连拍胸脯压惊,心想此地不可久留,转头环顾周围,见四下无人也无鬼,一溜烟跑回去睡觉了。

      上半夜余温未降,大家耐不住房间里的闷热,纷纷提个枕头,从寝室东边的铁梯爬到天台上乘凉。郊区的空气未受到污染,透明度奇高。乌云逐渐消散,露出夜空澄澈的本来面目,天顶众星闪烁,伸手可摘。远方绵延的群山中,有一座信号塔灯孤单亮着,如同寂静宇宙里一颗遥远而又孤零零的行星,在无边黑暗中,沉默不语。
      众人躺在天台水泥地上,夜风徐徐,吹得人散却了一日的疲惫与烦躁。天台空旷凉爽,众生发现了这样一个大好所在,争先恐后往上面跑。教官们自顾自睡在休息室里,他们白天累得够呛,也懒得去管。天台上一时间横七竖八,到处都是新鲜的□□。有要爬起来到下面草丛里撒尿的,生怕地盘被别人占据,于是就拿块瓦片在自己躺的地方画个惟妙惟肖的人形,表示此地有主,闲人勿进。大家平日电视里车祸新闻看多了,看见地上一个白色的人形,还以为有人死在这里了,吓得纷纷绕道而行。
      上半夜相安无事。到了下半夜,气温骤降,陆续有人被冻醒,浑身哆嗦地踩着地上□□之间的空隙回房间睡觉。到了最后,只剩几个皮糙肉厚的还在天台上□□。等天亮教官吹起床哨下来,那几个人已经被蚊子叮得身体肿了一倍了,像米其林轮胎广告里的那个臃肿的米其林先生一样,惨不忍睹。

      接下来的五天里,日子该如西洋大哲学家斯宾塞所说的,是:“生命的火炉在沸腾,而时间这只蜗牛却在炉子上缓慢爬行”。
      众人被军训折磨得失去知觉,连喊“拖屎怜”的力气都没有了。【注:方言,惨死了。】早已对天气和伙食失去了脾气,唯一想做的事儿就是冲上两个小时的热水澡,然后躺在冷气房里痛痛快快地睡上一整天,然而就连这样简单的要求也无法达到。军训一共七天半,期间只能洗两次澡,第一次在第四天,另一次安排在第七天晚上——因为最后一天上午要举行阅兵式,如果不洗澡,那气味恐怕会把前来检阅的各路领导给熏晕。参训学生公用一个破旧的大澡堂,各营轮着洗。男生们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个个满脸胡茬,头发结板,结成一绺一绺的,仿佛头上趴了一只刺猬。更要命的是身上的汗臭,隔着老远便开始互相发出警告。
      饮食方面就更别提了,早饭的馒头都那么“好吃”,中饭晚饭自然也不敢恭维。中午通常是黄焖土豆丝,然后是青椒炒鸡蛋——其实可以直接把那个“炒鸡蛋”省略掉,因为从来只见青椒不见鸡蛋。还有一道是炒圆白菜,难得见到盘里薄薄的几片肉,而且在还不能确定那是什么肉以及是否真的是肉的情况下,一桌如狼似虎的八个人马上举筷子抢个精光。
      晚饭则是土豆丝拌萝卜丝和西红柿炒鸡蛋,总之食材都是固定几样,只不过换个做法罢了。学生们连续吃了七天半的这几样食物,相信从此一辈子都会留下阴影。教官们做菜清淡无比,油不肯多放,盐巴倒毫不吝惜,撒雪花似的拼命往菜里加。七天下来,学生们身体里储备了好几吨的盐,均感到以后一辈子都不用吃盐了,平时嫌菜淡了,回味一下军训就咸得不得了。
      当裤子失去了皮带,才懂得什么叫做依赖。大家在军营里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方才强烈意识到自己对家是多么的依赖。待在家里的时候,总憧憬着到外面的世界里寻找幸福,结果等真的在外面了,才明白能待在家里就是最大的幸福。军训使人重拾家庭的幸福,也考验着学生们对痛苦的忍耐度。都说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而学生们则通过军训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人类忍耐度的下限。
      就在大家觉得一定会死在此地的时候,出人意料的是,军训居然终于要结束了。
      第八天上午,竹洞军营为参训学生举行结营式,算是对这七天军训成果的一个总结和检验。结营式的时候,不仅军营里的领导们要出席,白鹿书院的校领导也要来。学校当今一把手乃是伍朔昌伍校长。伍校长的派头大得很,连结营式都不来,只派了学校两位副首冯副校长和李副校长代为出席。二位副校长代替了一个伍校长,其他不说——单从体重上来说,倒也够得上他老人家的份量了。
      两位副校长当中,学生更喜爱的是冯校长。冯校长名叫冯承,年轻有为,平易近人,对上笑容满面,对下和蔼可亲,从不发脾气,讨得全校师生喜欢。冯校长可谓青年得志,才不过三十出头就当上了书院二把手,把伍校长他老人家当年创下的记录都给破了,可谓后生可畏。
      至于另外一位李校长李德善,可就没有那么招人待见了。李德善年近五旬,算是伍校长的老部下。其人五短身材,头顶寸草不留,白日则闪闪发亮,夜里则黯淡无光。李德善相貌足以同纳粹党首希特勒相媲美,说话也有希氏的雄辩风范,平日里吐字又快又多,仿佛大口径机关炮,分分钟就是几万发炮弹。在台上演讲时也完全是一副纳粹做派,总喜欢挥舞着那只牛肉色的粉拳向众人发威。因其人声如洪钟,面似铁板,师生闻之变色,日月见之无光,于是大家背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李铁头”。因为金庸小说里有个叫“铁头门”的帮派,据说功力越深头发越少,而李德善已成功绝顶,可见修为不浅。
      李德善不仅是白鹿书院副校长,同时还兼任学校德育处主任一职。光凭他秃头这一优点,李德善完全作得这德育主任。因为身为德育主任,平日的责任便是专门揪学生小辫子,而别人即使心怀不满,却揪不了他的辫子——因为他连头发都没有,自然没有小辫子可揪。所以真是没有比李更适合当德育主任的人选了。
      这次结营式不止是竹洞分营和学校领导要莅临,据说剑州总营对学生军训“高度重视(真不知道有什么好重视的)”,也要派人来考察。教官们一听到总营里的领导也要来,顿时一改往日闲散,紧张得不行,坐立不安,那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简直比要上战场为国捐躯还紧张。由此看来真打战时,根本无需吹冲锋号,只要派个领导到前线督战,绝对士气大增。
      因为有首长要来,所以教官训练时对学生们格外抓得严,动辄训斥罚站,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嬉笑打闹了。

      终于生不如死地捱到最后一天,全体参训学生早早起床,刷牙洗漱,收拾行李。吃过早饭,到军营中央的阅兵校场集合。众人按照各自营地所属番号呈环形排在校场周围,正东面是观礼台,早已菊花簇拥,红毯铺地,待会众位领导就要盘踞在此,依次接受同学们的检阅。
      男生队列大部分站在南边,女生则统统站在北边。虽然隔着老远,还是能见到女生们的脸黑了不少,想必这几天也是累得够呛。在这个世界上,女人最怕的不是男人,而应当是另两样东西:无情的岁月和大夏天里的太阳。前者让女人变老,后者让女人变黑。现在正是剑州一年中最燥热的时候,要是放平时,女生们一定都忙着躲在冷气房里贴黄瓜保养肌肤,哪里肯出来晒太阳,也算是苦了她们了。
      今日又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才不过早上八点光景就热得不像话了。学生们整齐排列,在校场上等了半天,观礼台始终空空荡荡,连根领导的毛都没有见到。众人被晒得冒烟,骂教官神经病,领导还没来就让他们干等在这里干嘛。
      过了一会,从校场外边急吼吼地跑来一个教官。跑上观礼台之后,停下叉腰不停哈气,那张脸红得赛过猴屁股。一营的男生们一看到那张标志性红脸,立马就认出那人是他们的总教官关二爷,诧异不已,心想他干嘛来了。关二爷喘完气,哞地调整呼吸,然后走到观礼台话筒旁边“喂”“喂”几声,对台下众人说,领导要过一会儿才来,趁着这段空暇时间,他先教大家喊口号。口号就是待会走分列式时学生们要喊的口令,除了起到调整步伐节奏的作用之外,还能增强阅兵式的观赏性——教官们为了取悦领导也是操碎了心。
      关二爷先给大家作了一遍示范,然后命令:“一二三,喊!”
      于是众人照他的要求喊了一遍:“仁义天讨,赫赫威强,宣化四方,我武维扬。”
      关二爷听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你们他妈的——”一时没注意,脏话险些又蹦出口,及时刹住,暗叫侥幸:“啊,我是说,你们太慢了!一点精神气息都没有,有气无力的!看我来喊:‘仁义—天讨!赫赫—威强!宣化—四方!我武—维扬!’这样才对嘛!来来,再喊一遍!”关二爷倒是博才之人,不仅说脏话有一套,让他喊空口号也颇为在行。
      众人心想这有什么区别,不就是加进了几个破折号和感叹号嘛,但关二爷这样说,也只好扯着嗓子奋力重新喊一遍。阅兵场上近千号人同时发声,喊声震天,那情景煞是了得。
      关二爷满意地搓手:“这才对这才对!记着,待会你们就这样喊,肯定能让领导高兴!”对学生们说稍安勿躁,领导们马上就来,然后自己又一阵风似的消失不见踪影了。
      众人只得接着等,左等右等,只可惜关二爷嘴里的领导却像干旱年份的东南季风一样,就是迟迟不肯来。

      乌飞兔走,沧海桑田,日头渐渐升上半中天。几千年之后,传说中的领导终于坐着一队长长的小轿车陆续来到,根据从头到尾进口车、合资车、自主车的排列顺序,不难据此推断出领导身份的高低。众领导下车后,在教官们的陪同下莅临阅兵校场,依次腆着肚子优雅地走上观礼台就坐。
      大家在领导堆里东看西看,果然发现了冯副校长和李副校长的身影。学生们本来以为两位副校长代表学校一方,肯定是坐在一起。不想冯校长先坐上了观礼台就坐,李校长却慢吞吞走在人群最后头,最后挑着一个靠边的位子坐下。二人隔了好多个位子,彼此坐的距离遥远得像生与死,仿佛根本不是一个学校的。学生们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暗暗犯嘀咕。
      结营式算是隆重场合,领导们为显庄重,清一色穿上国服【注:国家规定隆重场合穿着服装,男子统一为交领大袖深衣。深衣,《礼记》云:“古者深衣,盖有制度,以应规、矩、绳、权、衡。”】,军营领导们头戴鹖冠,就是那种头两旁插羽毛的戎冠;学校领导戴的则是士子专用的进贤冠。其他人看上去倒还略显端庄,只有德育主任李德善因为个子太矮,罩在外面那件玄色大氅倒像裹在床单里,可笑得很。也可能是因为学生们平日就对他没什么好印象,所以不管他穿什么都觉得滑稽。
      天气炎热,领导们还要穿得这样厚实,那热度可想而知。冯承副校长毅力可嘉,紧抿着嘴唇,一动不动端端正正坐在看台上。李德善则忍不住把冠帽脱下来当扇子扇汗,秃顶冒出汗水,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如同释迦摩尼头上的佛光。
      关二爷看来是结营式的主持人,他等领导就坐之后,起身走到话筒旁为大家依次隆重介绍各路领导,台上报一个领导台下就鼓一下掌。不用说,这个流程照例是所有活动里最无聊的部分。学生们同领导打交道久了,那掌声仿佛也有了灵性,可根据领导官职大小自动调整音量高低。一开始关二爷给大家隆重介绍“某长某某长”,众人热烈鼓掌;接下来那“某长”的前面就统统多了个“副”字,众人掌声也统统变小;最后连那“副”字都没了,然后台下掌声也都没了。站起身的领导尴尬得不行,只好自己给自己鼓掌,心中悲慨万千感叹世态炎凉人心不古,深深控诉这个万恶的只看官位的社会。
      关二爷花了几个世纪的时间把领导介绍完之后,音调突然一变,转而用豪迈而高亢的声音冲着话筒深情呐喊:“同学们!青春无畏,逐梦扬威,壮哉雄师,舍我其谁!我宣布,白鹿书院第三十八届军训结营式正式开始!”话音刚落,校场四周的扩音喇叭里响起了轰隆隆的进行曲,表示分列式正式开始。
      一营众男生在关二爷底下被他全家骂了这么多天,都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说出“青春无畏逐梦扬威”这种话,诧异无比以为自己幻听,心想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才分别了几分钟,他都变得这么文艺腔了。法国思想家狄德罗说过:你永远也不要低估生活能够给你带来怎样的惊喜。众人看着关二爷模样五大三粗,想不到他内心原来如此富有文学气息,都为自己拥有一个如此表里不如一的教官而惊喜不已。
      军乐响起之后,校场上二十多个营开始踏着军乐节奏依次走过观礼台,接受领导检阅。走方阵的次序并不是按照各营的序号来排,而是打乱了的。一营的序号是第一,次序却不前不后,正好在中间。从理论上来说,无论什么东西,中间那部分永远是最淡寡而无味的。好比看一个人,你也许会先去欣赏他的头和脚,但绝不会一个劲地盯着他的肚脐眼看。又比如上一堂课,除了上课铃和下课铃,中间讲课的部分永远也不会让人提起兴趣。可惜一营男生们都不懂这道理,居然各个昂首挺胸,斗志昂扬,期待着待会能受到领导目光的临幸。
      不过这种昂首挺胸也未能持续多久。《左传》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大家作了一会儿气,都不用经历中间的衰,那气立马就竭了。前面的队列还在慢吞吞地像坦克一样移动着,教官们又都不在旁边,众人顿时松了下来,趁领导们目光顾不到他们,横七竖八地胡乱站着休息。头耸拉得像狗吐出的舌头,腿弯得像驴尾巴,从队伍上方俯瞰,整个队列乱得就像一片被猪拱过的麦田。
      众人就这样松懈着,突然,一个教官从观礼台那边冲过来挥手:“一营还愣着干什么!准备走了!快!快!”全营人被他的吼声惊醒,忙不迭直起身向右对齐调整队列。教官撑手四顾张望:“旗手呢?旗手在哪里,快站到前面来!”
      每个营都有专门负责领头扛旗的旗手,一营也从队列里挑了两个大高个当领头。其中一名旗手挑的是(1)班的一位大高个同学,另一个旗手因为长相奇特,脸上两只眼睛由于太过要好以至于互相挨到一起,大家送他个绰号叫“斗鸡眼”。一班那位大高个负责扛旗子,他本来都把营旗插到花圃旁边的垃圾桶里了,被教官一叫,慌忙跑过去把旗子拔起来,不料旗杆上居然插中一只烂苹果,慌忙整抖整抖手脚并用才把烂苹果抖回垃圾筒。
      教官叫:“快走快走!”
      大高个扛回旗子,站到队伍前头,没头没脑地就开始喊:“一二三,踏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节奏是他和斗鸡眼一起喊的,大高个以为他先喊了斗鸡眼会自动跟上节拍。不料斗鸡眼竟未能做到与大高个心意相通,他见大高个开始喊口号,慌忙也跟着喊。结果二人口号成了世锦赛百米跨栏,谁也不肯让谁,一方刚追上去另一方又急忙抛开距离。最后谁也不顾谁了,闭着眼睛瞎喊,队伍其他人把那口号听在耳中,就成了:“一二、二一、二二一、一二二……”众人慌了神,不知该听谁的才对——于是索性谁的也不听,两只脚瞎跺,一路像春游踏青一样混乱行进。一直走到观礼台下开始喊口号了,方才整齐了些。
      阅兵式放的音乐是军队进行曲,只不过广场音响质量太糟糕,放出来一点感觉都没有,仿佛那音乐不是军乐,而是拿喇叭贴着拖拉机排气管放大出来的声音。队列经过标兵线之后,由跨步转为正步。一营的教官发哥坐在底下教官席里,看到自己带的营队,发现队列走得百花齐放,暗叫不好,心说这几天训练成果要付之东流。顿时格外紧张,偷偷跑上来躲在标兵后面对一营低吼:“一营注意小列标齐!小列要标齐!注意小列标齐!”学生们喊一句口号他就喊一句“小列标齐”,结果台上众领导听在耳里就成了:“仁义天讨!”“小列标齐!”“赫赫威强!”“小列标齐!”“我武维扬!”“小列标齐!”领导们都丈二摸不着头脑,惊叹这声音是如何发出的。
      等口号喊完,众人又开始乱跺一气,节奏乱得像是水族箱倾覆之后四散奔逃的螃蟹。发哥喊“小列标齐”嗓子都喊破了,也没人理他,队伍就奇迹般地保持着这种螃蟹乱步出了校场。等走到校场旁边的小路上,长舒一口气,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结果又一个教官冲过来挥手:“一营站这里干嘛?回营地!快跑快跑!”
      后面的队列也走完了,黑压压向这边涌过来。众人吓了一跳,慌张地拔腿就跑,另一些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别人跑,也没头没脑地跟着瞎跑。领头的一班大高个同学人高腿长,跑在最前面,边跑手中居然还高举着旗子,仿佛是在带众人冲锋,也不嫌累得慌。

      历经一番折腾,终于回到营地。天空明亮耀眼,阳光依旧安静地躺在地上,照着庭院一地的行李和干燥的草地,闪闪发亮。大家小心翼翼地踩着行李中间空隙,走上庭院台阶。
      一班大高个手里还拿着旗子,问旁边斗鸡眼:“旗子怎么办?”
      斗鸡眼说:“军训都完了还管那么多干嘛。”接过营旗一把丢到台阶下草丛里。
      大家也不回房间了,三三两两坐在空地上,或者挤在走廊上趴着栏杆发愣,等着待会学校派大巴来接。太阳晒得人的脑壳发烫,有些恍恍惚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在做梦,四周寂静无声,像浸满海水一样沉默。正步、领导、军乐,突然之间全都消失不见了,剩下一地的灼人阳光与空虚。
      有人想起刚才口号混乱的事,看见斗鸡眼还站走廊上,过去埋怨他这个领头的乱叫。斗鸡眼却信奉大卫·休谟“存在即为合理”的唯心哲学,坚持不认为自己有错:“都走完了还抱怨什么!这点小事也值得拿来瞎嚷嚷?”
      一个人的过错就如同猴屁股,自己看不见而别人看得一清二楚。对方见斗鸡眼不肯看自己的屁股,更加生气,大声斥责他毫无集体荣誉感。其他班学生见二人斗嘴,爱看热闹的国民劣根性立马显露出来,纷纷围上来一脸善良无邪地问怎么了,劝二人和气生财,心中却恨不得二人打起来,他们有好戏看。斗鸡眼见有人观战,勇气陡增,对方一质问,立马毫不客气地回击。二人由辩论升级为对骂,各自恨不能倾尽平生所学,简直把这辈子会的所有脏话都用上了。
      总结起来,斗鸡眼的脏话倾向于问候那人的亲朋好友,表示十分愿意和他们发生□□上的关系;而另外一人显然更偏爱动物,脏话里引用到了各种畜牲,什么早上打鸣的,圈里养的,门口站的,地上爬的,应有尽有,无所不包。二人不骂不知道,一骂吓一跳,这才发觉对方在脏话的造诣上俱是极高,一时棋逢对手,难分伯仲。一个说老子不揍你,你不知道我文武双全;另一个说你来啊,你动手我就让你见识到我德智体全面发展。动口分不出胜负,索性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围观学生人性残存,见二人要干架,及时出手劝阻说算了算了,大家都一个学校的,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二人其实也只是嘴上说说哪里敢真动手,见有了台阶下,暗叫侥幸。面上还要充胖子嘴硬,勉为其难地叹口气说好吧,既然大家执意相劝,我就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先放了这小子,等下次看见再教他做人。骂完之后,二人功力消耗甚多,比刚才走队列还累,于是各自回房,走三步一回头再对骂一句,终于艰难地回到房间滚到床上挺尸,等学校大巴来接。
      其他人见好戏这么快就收场,反而后悔刚才不该劝架,百无聊赖,精神无所寄托地像苍蝇一样四散离开。

      一班其他男生都独善其身,就数那个“电子”湘云最好动(通过这几日军训大家都对湘云同学的好动有了深刻感悟),刚才一看见有吵架,他也像有钱捡一样兴奋凑到观众群里看热闹。毕竟国人向来最喜欢看热闹,他自然也不能免俗,何况湘云同学扪心自问,看热闹一直是除了看漂亮女生之外自己第二样喜欢看的事情。
      那两人吵完之后,众人四散离开,他也随着人群散开。转头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他好兄弟黛玉的踪影。心中诧异,抓住旁边一个学生问:“那个(1)班大高个呢?”
      “不知道。”别人叉手走开。
      湘云一人站在那里犯嘀咕,心想黛玉该不会还在为刚才喊错口号的事情内疚吧,刚才队列走得那么乱,除了斗鸡眼黛玉也要负一半责任,此刻的他一定内疚惭愧无比。湘云心想不行,自己身为黛玉同学的挚友兼精神导师,得前去去好好开导开导他。
      湘云在庭院里四处没找到黛玉,回到丁室,这才发现黛玉已经回来了。黛玉衣服鞋子都不脱,一个人直挺挺躺在床上,那张单人铁床在他伟岸身躯之下就像儿童玩具一样迷你。黛玉仰卧在床上一言不发,只是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湘云见他这副模样,好奇问:“甲哥,你看天花板干嘛?”说完,恍然大悟:“喔,难道你是在思考人生?”
      黛玉说:“不,我在看天花板。”
      “原来如此……”湘云若有所思,又问:“那你看天花板干嘛?”
      “没干嘛。”
      然后湘云就没话可问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俩,反正闲着没事干,湘云干脆一屁股坐到床上,两腿伸在外面晃动,陪着黛玉一起看天花板。
      黛玉看着天花板,突然冒出一句:“六一兄,军训结束了呢。”
      “啊,”湘云看着天花板:“是啊,军训总算结束了。”
      黛玉继续看天花板:“可我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湘云继续看天花板:“什么事?”
      “你知道,我们待会回到家意味着什么吗?”
      “这个,我想想……”湘云不看天花板了,低头看地板,沉思良久,然后试探地问:“这意味着——军训结束了?”
      “不,这意味着新的学期开始了。”黛玉答。
      “哦,那又说明什么呢?”
      “说明我们又要开始读书了。”
      湘云听了黛玉的话,立马抓着脑袋大叫起来:“天哪,这是真的吗?我们要开始读书了!我们居然要开始读书了?真是太可怕了!”
      “嗯?”黛玉不解:“为什么会可怕啊?”
      湘云把床板摇得吱吱响:“甲哥,你想想啊,这个学期我们不就开始读高二了嘛,读完高二然后不就高三了嘛,读完高三然后不就高考了嘛?”
      黛玉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不就读大学了,然后我们不就工作娶老婆生孩子了,然后我们不就老了,然后——”
      “然后怎么了?”黛玉紧张地问。
      湘云掩面失声:“然后——我们就死了!”
      黛玉吓得从床上一蹦,险些撞上天花板:“天哪,果然好可怕!吓死我妈了!”
      二人顿时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惊恐对望,嘴里不停喃喃念叨:“太可怕了,这真的是太可怕了……”
      房间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们班的学霸凤姐手里拿帽子不停扇汗,从外面走进来。凤姐看见黛玉和湘云坐在床上,问:“外面大家都在和教官告别,你们俩怎么不去啊,躲房间里干嘛?”看见二人手握手一脸惊恐颤抖不停的模样,诧异起来:“喂……你们没事吧,怎么这副模样?”
      湘云看黛玉,黛玉浑身颤抖,用手推湘云:“六一兄,你来说。”
      于是湘云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对凤姐说:“我们都要死了。”
      “哈?”凤姐吓一跳,帽子险些掉到地上,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为什么呀?”
      湘云悲痛而语气低缓地答道:“因为,要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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