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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关二爷却敌惊神鬼 史湘云闻艳动芳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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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军队长官下基层视察,正好碰上士兵吃午饭。
长官亲切询问:“你们这边伙食怎么样啊?”
士兵:“报告长官!米饭里土太多!”
长官脸立马沉下来:“你们入伍是为了保卫国土,怎么可以挑剔伙食?”
士兵回答:“是的长官!可是天天让我们这样吃掉国土真的好吗长官?”
——《当代史·军旅》
竹洞军营占地广阔,一眼望不到边,可见竹洞县地价便宜且毫无升值潜力,而这也从另一个方面佐证了那些房地产商们为何不肯来。因为商人们都是趋光生物,向来是哪里有钱在发光才肯往哪里去的,这种风景秀丽富有自然野性美的地方只适合谈情而不适合谈钱,他们自然不肯来。
军营大门气派无比(看来花了不少钱),大门两侧各有一座灰乎乎的堡垒,白基黑檐,高耸入云,估计上面有荷枪实弹的岗哨值守。大门内侧迎面就是一座巨大的红色影壁,上面用楷体依次写着“纪律、严肃、整齐”六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醒目无比。今天是军训集结日,各班学生在傍晚时分陆续抵达军营,个个风尘仆仆的,估计路上也是吃了不少土。学生们长这么大从没到过军队,新奇不已,像刚出生的小鸡雏一样喳喳叫到处摸摸看看,刚要掏出手机自拍发朋友圈,几个士兵跑过来摆手:“干什么干什么?军营里不许拍照!”学生们被满脸横肉扛着枪的士兵彪悍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机收回口袋。
士兵命令:“严肃点!军营不许打闹!现在,排成队列跟我走!”
学生们只得尊照命令,在门口乖乖排成长龙,手提行李跟在士兵们后头走。军营里宽阔无边,错综复杂得像座大迷宫,大家紧紧挨在一起,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迷路。那几个士兵命令学生们不许打闹,结果他们自己在前面领路时倒嘻嘻哈哈互相推搡,反而比后面跟着的更像学生。学生们迷惑地看着士兵心中犯嘀咕,回望一眼门口影壁上“纪律、严肃、整齐”那六个大字,然后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六个字是说给来访者听而并非要求自己人的,难怪影壁是朝向外面而非朝里的了。
士兵引着学生们穿过各式各样的奇怪建筑,七拐八拐,最后拐到中心一个大广场上,然后被要求放下行李,守在原地待命。此次白鹿书院参训的学生,包括全体高二和高三那些补训的在内,总共七百多号人,被分成二十个营。二年级有七个理科班四个文科班,文科班男生全进了一、二、三营,但因为文科男生向来少得像市面上没打过瘦肉精的猪肉,不够编制人数,最后又拉了两个理科班的男生补充进来。
各班学生在广场上乱哄哄地三五成群随意站着,像群蜜蜂一样嗡嗡作响。这时,从广场旁边开来一辆军队牌照的敞篷车,轰轰停下。然后从上面下来一群穿着迷彩服的人,肩膀上都戴着肩章,看样子应该是军训教官了。
教官们从车上下来之后,并不急着过来,而是先在广场边上排列集合稍息立正,剩下一个人腆着肚子站前头,背着手在旁边来回走动。大家看到别的教官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唯独他抬头一边说话一边拿只手气势磅礴地比划,推断出此人乃是个领导。顿时感慨不已,心想领导就像是空气一样,真是无处不在。在单位有单位领导,在学校有校领导,现在来军营了还有军队领导。看来这领导就像每晚七点整的央视新闻联播,不是你换个台就能躲得过去的。
那领导嗯嗯啊啊地比划着讲了一通话,其它教官则像机器人一样不停重复点头动作,显然认为领导说的有理,十分赞同他的话。这年头,领导说话就是比普通人好使。领导就算是放个屁,大家也都觉得很有道理;而普通人就算说得再有道理,大家也觉得是放屁。那领导放完之后,命令教官解散,然后各个教官就“噗嗤噗嗤”跑过来,将自己所属营的学生领走,广场上一时间“站过来”、“跟我走”呼声一片。那位领导也径直走到学生堆里,神奇地从身后变出一个大红色的扩音喇叭,举起来向人群吼,中气十足:“一营、二营、三营立马以我为基准,到我这边来集合!”
看来这位领导就是这三个男生营的教官了。那三个营的男生们听见命令,于是纷纷从地上提起行李向那边聚拢。等走到领导旁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领导长得真有特点: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众人都吓了一跳,心想这位教官怎么长得和三国关公那么像,就差下巴加上道络腮胡子,否则真要把他当成关二爷转世了——等到了军训第二天方才知道,原来这教官的绰号果然就是“关二爷”,这个外号也是学生们从别的教官口中听说的。
关二爷岁数三十五六,入伍多年,肩上戴着一杠三星,现为竹洞军营的一名步兵连上尉连长。不过听其他教官加油添醋的小道消息说,这个关二爷能当上连长,拼的也不是真本事,全是靠他有一位首长岳父。
别看关二爷长得五大三粗的样子,想当年读大学时那也是文艺青年一个,属于那种戴着黑框眼镜披着厚围巾到处题诗留情的类型。结果情网撒得太广,一不小心被他们学校某将门虎女给看中了,招安上门当了入赘女婿,从此过上只有结婚纪念日而没有独立日的幸福生活。据说他岳父是本地军区某大首长,人脉广阔,桃李朋辈无数,临退休的时候,为女婿求了一下情,轻轻的就让他两年内从班长连跳三级,一跃当上连长。
对此,军营其他人当然不服,心想自己能力明明比他强,为什么到最后他的职位反而比自己高。长颈鹿的脖子再长也高不过它脑袋,这年头,地位可永远比能力更有用。所以大家对关二爷的好命又羡又妒,有刻薄者为此还专门编了一个笑话,讽刺关二爷的名不副实,没有真材实料:
“话说关二爷有一次带兵打战,放空炮瞎指挥,导致队伍吃了败战。危急关头,忽然从天上飞来一个神仙相助,帮助关二爷反败为胜。关二爷对神仙感激不尽,扣头请教神仙尊号,神仙说:‘我乃靶场靶神是也。’关二爷问:‘小将何德何能,敢劳烦靶神屈尊相救?’靶神回答:‘我这是知恩图报,感谢你在靶场练射击的时候,从来没一枪能伤到我。’”
只不过学生们身居象牙塔,涉世未深,对这种内幕懵懵懂懂。他们只见到关二爷的威武模样,就赞叹不已,心想我军果然威猛,保家卫国绝对不在话下。这样的人再多几个,真是我国家之大幸,民族之大幸。
关二爷集合完众人,拿着花名册站在学生们面前挨个点名。点完名后,命令三营学生按照自己所属营地番号排列整齐。初次见面,教官照例要送众人一番教诲。关二爷不愧是习武之人,说起粗话来也是得心应手,话里除了主谓宾之外,就数“他**的”这种前置定语用得最多。所幸下面站的全是男生,皮厚耐骂,一边被骂一边还恬不知耻地嘿嘿笑。
关二爷当年刚入伍的时候,本来也不会说脏话,但他岳父教导他与同事相处之道,让他凡事要多留意小心,看别人怎么做,他也跟着怎么做。关二爷看见军营众人平日都是骂骂咧咧脏话连篇,仿佛不唯此不能彰显军人豪迈本色,他就有样学样,一改文艺青年本色,也成天骂骂咧咧,而且还青出于蓝胜于蓝,骂得比别人还凶。后来有一年我国成功申办奥运会,关二爷收看节目时看到电视上运动员们表演花式游泳和花式滑冰,他从中得到启发,也自创了一套“花式脏话”,每天换着句式和语法骂别人,总能骂出新感觉。同事们没想到他在脏话上原来这么有造诣,被他骂得惊喜不已,刮目相看,纷纷向他取经。
关二爷虽然擅长脏话,却不擅长训话,对众学生才训了几句话就训不下去了。最后没话讲了,就说:“你们,全他娘的给我站好罗!我他爹的要看看,看你们他爷爷的军姿站得怎么样!站直,他奶奶的,不许动!”
学生们见他一句话就把他的家庭成员全介绍了个遍,惊叹不已,于是只好遵照他全家的命令,将行李放在脚下,排成队列在太阳底下站军姿。此时刚接近五点,太阳依旧灼人,一大半人在车上连午饭都没吃,倒是空着肚子来军营的。只站了一会,就被八月末毒辣的阳光晒得晃晃悠悠起来,头昏眼花,闭上眼睛,满世界都是血红色。
关二爷说要看众人军姿,结果言而无信,自己转头就不见人影不知跑哪去了,这点倒是领导作风。学生们没他命令又不敢擅自离开,晒得脸上火辣辣的,汗水覆到眼皮上,变得格外沉重,令人睁不开眼睛。眼见其他营的学生提起行李陆续从广场上排队离开,羡慕无比。
高二(1)班的黛玉同学站在队伍最后一排。他人长得奇高,平均要高出队列一个头,目标也大。天上太阳见队伍里居然有人敢强出头,心说这还了得,于是枪打出头鸟,集中火力对黛玉进行猛烈轰炸。黛玉乃富家子弟,养尊处优,平时入有高档冷气提供,出有热情的哥接送,哪受得了这份苦,只晒了一会浑身就湿漉漉的,觉得脑壳都开始冒烟了。今天明明热得不像话,他却还偏偏打扮成一身黑,黑衬衫黑短裤黑球鞋,像个刚从山西挖煤逃难回来的矿工,自然不能不热。
黛玉难受无比,像被笛声蛊惑了的印度眼镜蛇一样不停扭动脖子,妄图借此转移头上的热。转头一看,却发现右边的湘云正双眼紧闭作深呼吸状,脸上一副陶醉神情,似乎一点都不热。十分好奇,压低声音唤他:“哎,察察兄,你干嘛?”
他们班的湘云站原地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睁,只有嘴唇在动:“嘘!甲哥,别和我说话。我现在正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喔。”黛玉只好闭嘴,但他实在好奇,心底像住着个疱疹患者一样痒得难受,过了三秒又忍不住问:“你到底干嘛?”
湘云这才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我在——想象。”
“噢,想象什么?”
“我在把自己想象成一条阴沟。”
“哈?”黛玉吃一惊:“你把自己想象成一条阴沟干啥?”
“你不懂,”湘云说:“因为阴沟是太阳永远也照不到的地方,我把自己想象成阴沟,这样太阳就晒不到我了。”
“哦!”黛玉被湘云同学的智商深深惊叹到:“有效吗?”
“有效有效,我现在感觉凉飕飕的!”湘云像脱光了衣服站在冰箱里一样,浑身哆嗦牙齿打颤,演技逼真可封影帝:“啊~好冷啊,真凉快!甲哥,你要不要试试?”
黛玉连忙说:“好呀好呀!不过,”说完面露犹豫之情:“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阴沟长什么样,怎么办?在我这十七年的璀璨土豪人生中,我见过空客A380豪华商务舱长什么样,见过全球限量版的劳力士表长什么样,更见过两万一只的马桶盖长什么样,可我就是没见过阴沟长什么样,怎么办怎么办?”一脸焦急而无助地看着湘云。
“这样啊,”湘云摸摸下巴:“那就别想阴沟啦,想象成其他你熟悉的东西也成啊。比如那些我们生活中常见的事物,都行呀。”
“有理有理,我马上试试。”于是黛玉迫不及待地闭上了眼睛,开始陷入冥想。才过了一会,突然叫起来:“哎呀,好烫好烫!烫死了!”
湘云连忙问怎么回事。
黛玉说:“我照着你的方法想象了,可是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啊?我都快烫死了!”
“是吗,”湘云惊奇:“你把自己想象成了什么?”
黛玉答:“太阳。”
“……甲哥,你这样想是不对的。”湘云不得不指出他所犯的常识性错误:“你都热成这样了,怎么还能把自己想象成太阳呢?”
“为啥不能?”
湘云看着他叹气:“难道你都没有听说过《种太阳》这首歌吗,‘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够播种太阳……一颗送给南极,一颗送给北冰洋,啦啦啦啦啦种太阳,到那时世界每个角落都会变得温暖又明亮’!”
“所以呢,”黛玉问:这说明什么?”
“你没注意到结尾那句‘世界变得温暖又明亮’?”湘云一脸严肃地指出:“这就说明,太阳其实很有可能是一种会发光发热的物体!既然太阳会发热,你怎么还能想象成它呢,当然烫死了。”
“喔!”黛玉恍然大悟:“太阳原来居然会发热!多么深奥的科学原理!那,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湘云摸着下巴沉思一番,给出一个可行性建议:“我认为,你应该把自己想象成一块镜子,这样你就能把阳光全部反射出去,就不用怕热了。”
“好主意好主意,”黛玉连声说:“那我马上试试。”说完闭上眼睛,又开始他的想象之旅。
黛玉想象时,湘云就站在一旁耐心等待黛玉的试验结果,结果等待了一会就没耐心了。黛玉还在冥神闭眼,一动不动,显然已经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湘云不忍打搅他,闲得无聊,见教官关二爷还没回来,于是四处张望,观察广场周围情况。广场上空空荡荡,学生几乎都走光了,只剩下不远处还站着一排队列,全部都是女生。湘云同学一看到有女生,立马来了兴致,于是装模作样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欣赏日落,然后眼角余光时不时“不经意”地往女生那边扫。
突然,他鼻中闻到一股浓烈而独特的幽香。那股香味随风从不远处飘来,馥郁芬芳,久久回荡在鼻翼间挥之不去。这种香味是他以前从来都没闻到过的——事实上,湘云同学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其实是法国顶级进口Lancome【注:兰蔻,著名香水品牌。】香水的味道,毕竟对于他这种拿香皂水代替啫喱水固定中分发型的人来说,相信他连Lancome这个单词怎么写都拼不出来(一直到两周以后,当湘云再度闻到这种香气的时候,他居然还把那种香气当成了某款洗发水)。
依据湘云同学多年经验判断,有香气的地方必有美女,就如同有鱼腥的地方必有苍蝇一样,于是他立马用眼角余光在那边女生队列里不断搜寻,坚持不懈,眼角险些撑裂,最后果然在队列左后角发现了一个浓妆艳抹、身材出挑的女生。那女生长得——肌肤胜雪,唇红颊白,媚眼如丝,正在和身边人轻声说笑。一头细软而漆黑的头发温顺披在她肩上,像一只安静入睡的水貂。
湘云一见到那女生,目光立马像鱼儿咬了钩,被她牢牢套住了。他嘴唇哆嗦,满脸通红,心跳加速,偷偷盯住那女生看,浑身上下涌起一种奇异无比的感觉。用他自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话来形容,当时他第一眼看到那女生的感觉就像是“九月傍晚的柔风,轻轻擦过那个美少男的心口,身体被她目光抚摸到的那寸皮肤,尚残留着温热的感觉。那个,美少男,迷醉,了。”
天,为什么军训还化这么浓的妆呐,简直迷死人不偿命啊。湘云在心中惊叹,喃喃自语,难道她都不知道我是浓妆控吗。
女生和身边人说笑着,一边用纤长的手指捋着发梢,丝毫没注意到有人躲在旁边偷窥。湘云看着女生心神荡漾,才思如泉涌,立马想到要用世间最动听最美妙的话语来赞颂眼前这位漂亮女生。要是他读过李白那首《清平乐词》【注:李白赞扬杨贵妃美貌的一首诗。】,也许会吟诵出“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这样的诗句,不幸的是,湘云同学对李白的认知至今还只停留在“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小学程度。所以当他苦思冥想,绞尽脑汁,苦心孤诣要用世间最美妙的话来赞颂那位女生时,脑子里最后却只是反复回荡着这样一个略带猥琐的词语:前凸后撅、前凸后撅……
那个词甚至连成语都不算,这真是个令人悲伤的故事。
湘云活了小半辈子,自诩平生阅女无数,这世界上就没有他没见过的女生类型,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学校里居然还藏着这么漂亮的女生,这真是应了苏格拉底的那句名言:“我知道得越多,只是越证明了自己的无知。”湘云素来好学,求知心切,尤其体现在女生方面。而俄国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说:知识,是不会自己送上门开的。湘云从中受到启迪,心想既然“知识”不会自己送上门来,自己就主动送上门去,于是决定主动出击,引起那个女生注意。灵机一动,想出一条妙计,于是脚底突然不小心一滑,“哎哟”一声身体倾斜、重心失衡,就要摔倒到地上。结果不偏不倚,刚好就朝着女生那个方向笔直摔过去(他可以对天发誓,摔得这么准真的只是个巧合)。
没想到赶早不赶晚,教官关二爷偏偏这时候回来了,正好从湘云旁边经过,湘云这一跌立马摔到他身上。关二爷虽然体格魁梧如关公再世,无奈近日没训练,天天熬夜忙着与军营众兄弟搓麻将发扬国技,荒疏了武艺,被湘云这一撞,居然摔个人仰马翻。
湘云发现自己把教官给撞倒了,大吃一惊——他吃惊的不是自己居然撞到教官,他吃惊的是教官怎么这么不经摔。连忙灰溜溜从地上爬起来。关二爷在学生们面前颜面尽失,站起来拍屁股,爬起居高临下朝湘云吼,唾沫横飞:“你他娘的搞什么玩意儿!我他娘的站都站不直!他他娘的全给我站好了!挺胸,收腹,提臀!”
湘云擦擦脸上唾沫星,乖乖依照命令站得笔直,胸脯挺得像斗鸡一样高,半天不敢动弹。好不容易等教官离开,这才敢偷偷转头再看右边,结果一眼正撞上那个女生朝这边看的目光。湘云和她对望,脑中“轰”地烧了三秒,脸立马不争气地红成番茄,慌忙低下头数地上的蚂蚁。诧异不已,心想自己明明久经情场历经沧桑,怎么刚才还发挥得这么失常,险些丢脸。他数了地上的蚂蚁好久,把蚂蚁身上有几只脚都数完了,这才敢抬头,再偷偷往那边看。女生和身边人轻笑着,时不时还指指这边,显然是注意到了自己。湘云欣喜若狂,心想刚才那一跤没白跌,正构思着待会要找个什么听起来不太像是要搭讪的理由过去搭讪,没想到那边教官“哔”的吹一声哨子,女生队列一阵骚动,居然开始缓缓离开了。
湘云万分懊丧,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开广场,诗意如抽水马桶一样“咕噜咕噜”涌起,心想难道二人的邂逅真的要像那流星一样,“只在瞬间迸发出耀眼火花,却终究注定只是匆匆路过”。
女生走在队列最后头,快要出广场尽头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朝这边微微笑了一下。湘云认定她一定是在对自己笑,神魂颠倒险些摔倒,欣喜若狂,立马又满脸潮红胸口扑通,再度上演“九月傍晚的柔风,轻擦那美少男的心口。”
他就这样看着那女生渐渐远去。女生在夕阳下的背影修长,像一棵好看而娇娆的树。鼻翼间仿佛仍然能嗅到那股奇特香气,若有若无,像是拨开密布的阴云,倾泻而出的阳光味道。湘云看着女生离去的身影,心中无比惋惜地想,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你吗?
“听说十八岁之前如果没有谈过恋爱,人生就不完整。”一旁的黛玉突然低声嘀咕了一句。
湘云被他吓了一跳,从对着广场尽头傻笑中清醒过来,问他:“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黛玉盯着湘云:“察察兄,你脸上的表情好怪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刚才在看那个漂亮女生哪?”
湘云吃惊,心想黛玉真是料事如神,一猜就准。虽然他和黛玉同学友谊深厚历史悠久,平日里称兄道弟,而好兄弟从理论上来说要“有福同享”,不过哲学家也告诉过我们:理论相对于实践存在一定的独立性。所以湘云决定坚持那独立性,不告诉黛玉实情,只骗他说自己在欣赏军营壮阔的日落景色。
“真的?”黛玉像只猎犬一样从空气中嗅出几丝可疑气息:“我好像闻到了……”
“真的!骗你干啥?”湘云连忙拉住黛玉粗大得像树干一样的胳膊:“甲哥,你看看天边那些云霞,多么鲜艳,多么漂亮,多么美丽,多么——”词穷了,直接按住胸口抒情:“喔,我简直深深的陶醉了!怎么样,感受到那美了吗?”
黛玉抬头看看天,摇头:“没,不就一堆粉红色的云嘛,美在哪里。”
“这样啊,”湘云摸了摸下巴:“那不如,你把那些云想象成一沓粉红色的百元钞票,现在呢,你能感受到那美不?”
黛玉听完他的话,再抬头看看天,立马衷心赞叹起来:“哇,果然好美!我也深深的陶醉了!”
湘云为自己的妙喻而自得,想起黛玉刚才想象的事:“对了甲哥,你想象得咋样了,现在还热吗?”
“没用,”黛玉摇头:“我照你说的做了,好像一点效果都没有啊。”
“不会吧,怎么可能?”湘云诧异:“我不是叫你把自己想象成镜子了吗。”
“对呀,我照着做了呀。”
“那怎么没用呢。”
“就是没用啊。”
“所以,”湘云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看着他:“你到底把自己想象成了什么镜?”
黛玉沉默了一下,缓缓吐出几个字:“天文望远镜。”
“真有你的……”
教官关二爷让众人站了足足一刻的军姿,自己也站得头晕眼花,连忙对众人军姿表示满意,宣布稍息原地休整三分钟,准备出发去营地。
关二爷是三个男生营的总教官,总教官之下三个营又各自配一个小教官,分管日常训练。众人站在原地休息,三个营的副教官也陆续到达。从军服上佩戴的军章来看,应该是班长一类的士官,职务比关二爷低。关二爷见教官到齐,于是把喇叭放嘴边一吆喝,带着八十多号学生浩浩荡荡离开广场,七拐八弯,一路穿过许多看不出用途的建筑,最终到达一片荒草萋萋的平房区。平房顾名思义,就是用青砖搭的那种只有一层的房子,又旧又破,四面用高墙围住,只留下正面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门作为入口。学生们咋舌不已,心想要在这种监狱一样的地方活上一个星期,真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儿。
教官们将学生带进营地大院,然后开始念名单挨个分配寝室,分发训练服帽。训练服是那种涤纶面料的短打【注:短打,又称短褐,古代为平民装束,后改良为军服。】,轻便舒适且透气性绝佳。分发完训练服,抱着行李在营地里寻找各自的寝室。
营地大大小小总共十几间寝室,按照“甲乙丙丁戊”的记数顺序排列。有些人分配到了“戊(wu)”字号寝室,另外一些人则分配到“戌(xu)”字号寝室,结果那两个字实在太像,两个寝室的学生都给搞混了,坚持对方的房间才是自己的寝室。争执不下,跑去教官休息室问教官,结果教官们也不知道那两个字该怎么读,最后还是教官打电话请示军营上级,上级又请示了上上级,上上级又问了他的女秘书,才终于把“戊”和“戌”两个字给搞懂了。
众人找到房间,各自整理行李铺床叠被。床是那种上下两铺的折叠铁床,被褥也是军营提供的,清一色的军绿色行军货,摸摸比铁块还硬,难怪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原来营盘果真是用铁打的。
湘云同学和黛玉同学都是高二唯一一个文科重点班(1)班的学生,和另外几个同班男生分在“丁”字号寝室。刚刚分科,众人互不认识,各自铺床叠被,一时间相对无话。正收拾着,一个教官走进丁室,拍拍手上的蓝色花名册说:“大家注意!我待会叫到谁的名字过来一下!”众人停下手中的活,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教官沾沾唾沫翻开花名册,上头有一个名字“李自冕”,结果他盯着那个“冕”字犹豫了半天,不知道到底是应该念“冕(mian)”还是念“晃(huang)”,学生们都盯着他,教官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迟疑叫道:“谁是李自——晃?”
“我是。”教官话音刚落,靠门边一张铁床的上铺跳下来一个男生【注:灵石注云,此子“凤姐”王熙凤。】,走到教官面前说:“我就是李自冕。”
教官知道自己念错了,微微脸红,干咳几声,看着凤姐点点头:“嗯,小伙子身板不错,挺结实的!花名册上说,你在你们高中一年级是班长?”
“是。”凤姐答:“准确地说,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一直是班长。”
教官啧啧咋舌:“厉害,那你成绩肯定也不错吧?”
“他是我们班的文科之星,也是我们学校文科状元的最佳人选!”凤姐还没答话,湘云就从后面凑了上来,一脸谄媚地笑:“平时我们学校老师都是这么说的!”
教官听了湘云的话,满意地对凤姐点头:“不错不错,室长就你了!接下来一个星期,你就是丁室的室长,这个房间由你负责,明白吗?”
凤姐虽然有些意外,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教官和凤姐说完话,留下一句“全体注意,半小时后集合吃晚饭”,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教官前脚刚走,湘云后脚立马就抬上去巴结凤姐:“久仰李学霸大名,今日得见,真是幸会幸会!”
凤姐有些诧异看他:“过奖了,你是?”
“哦我也是(1)班同学,我叫宋察察,以后咱俩就是同班同学了,还要请李学霸多罩着!”
“这个不敢当,我可不是学霸。”凤姐连忙说:“你别这么客气,我叫李自冕,以后你叫我自冕兄就可以。”
一旁黛玉听见他们对话,心想原来那个男生就是年级里大名鼎鼎的李自冕,也连忙放下被子过来和凤姐认识。二人争着和凤姐握手,尤其是黛玉,凭着那副接近两米的高个使劲往下压,重力势能转化成动能,把凤姐骨头都快捏碎了。
黛玉叫道:“什么什么,原来你就是鼎鼎有名的学霸李自冕?你那么会读书,可是为什么人还长得这么帅?这不科学!”
“为什么会读书就要长得丑?”凤姐有些哭笑不得。
黛玉说:“不都说‘人丑就要多读书’嘛?反过来说,学霸那么会读书,应该长得很丑才对嘛!”
凤姐无言以对,看着黛玉表情一脸正经,不知道他是在耍幽默还是他真的是个逗比。
“嗯,听你这么一说,真的很有道理啊。”湘云听了黛玉的话,也开始摸下巴看着凤姐,一副沉思模样:“是啊,身为一个如此会读书的学霸,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帅——居然比我还要帅那么一点点,不科学啊。”
凤姐:“……”他才不过和这俩人说了几句话而已,现在已经快受不了他们了。心中想,如果自己真是要和这两个逗比当同班同学,以后真不知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情形。
湘云和黛玉显然不肯放过这个“又帅又会读书”的稀奇品种,在接下来直到晚饭前的时间里不停向凤姐问东问西,像苍蝇一样围着他嘤嗡不停。
湘云问:“学霸一般平常几点睡觉啊?”
“一般十一点。”凤姐想了想。
“十一点!”湘云夸张地惊呼:“这不科学!为什么你都不用熬夜?”
“为什么我要熬夜?”
“因为你是学霸啊!”
“……”
黛玉问:“学霸是不是从来都不玩电脑?”
有了刚才的教训,凤姐不敢说自己其实经常玩了,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试探性问道:“一周一次?”
“什么,一周一次!”黛玉惊得跳起来:“一周居然多达一次!我也才不过一周七次,而学霸居然多达一周一次!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湘云一脸震惊地表示赞同:“是啊,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凤姐转身爬上床开始叠被子。
湘云拍拍他露在床外的腿,大声说:“咱们(1)班总共才八个男人,李学霸你放心,到时候选班长我们一定投你的票,你可要为我们男生出头啊!”
凤姐还没说话,旁边的黛玉连忙附和,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李学霸,咱们班男生的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为我们出头啊!棒打出头鸟!”然后看着凤姐果然像是被迎头打了一记闷棍的模样,疑惑道:“怎么,难道‘棒打出头鸟’不是一句用来赞美人的话吗?”
“呵呵……”
凤姐对他们俩彻底无话可说,心想(1)班好歹也是个重点班,难道这两个家伙都是国文免试招进来的么。
二人不肯就此放过凤姐,凤姐趴在上铺整理床单塞枕套的时候,就围在床边不停向他提问,都是些“学霸睡觉时是不是还在背书”“学霸上厕所时是不是还在写作业”“学霸吃饭时是不是都在为高考作准备”之类无比天真的问题。凤姐被他俩逗得哭笑不得,不相信到高中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幼稚得像小学生一样的家伙。毕竟在这个聪明人满街乱窜的年代,还能保持这种无瑕童贞(没心没肺)的家伙已经成了濒危珍惜物种了,结果一下就给他碰上了俩。
凤姐实在懒得搭理他们俩,但不回答又不礼貌,只好耐着性子和他们敷衍,不管什么问题一贯以呵呵应之。
整理完床铺之后,教官过来集合众人,拿上饭盒勺子去军营食堂吃晚饭。大家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军营里吃饭,感觉兴奋又紧张。晚饭总共吃三道菜,分别是西红柿炒鸡蛋、凉拌土豆丝和炒白菜。众人居然吃得津津有味,齐声称赞说真是世间珍馐,味道妙不可言。
——不过等到军训最后一天的那个早上,当大家吃完最后一顿西红柿炒鸡蛋、凉拌土豆丝和炒白菜之后,相信他们一定会无比后悔第一天说的话,转而对天发誓说这几样东西绝对是他们人生之中所吃过的东西里最最恶心最最难吃的玩意且没有之一,并恶毒地诅咒这世上所有西红柿、土豆、白菜以及所有生了鸡蛋的鸡都不得好死。
目前为止,他们显然还意识不到这一点。
吃完美味的晚饭,众人排着队列心情愉快地回到营地。傍晚天气稍稍凉快下来,偶尔几只鸽子拍着翅膀从树丛间振翅飞过,衬托着黄昏的宁静。道路两旁是大片浓烈得像水墨一样的深绿色,耳畔边有微热的风拂过。
总教官关二爷利用走队列回营地的时间,特意教三个营的男生们唱了一首抒情性歌曲,内容少儿不宜,歌词大意讲述了一个青年参军入伍前与村里相恋姑娘难舍难分的动人爱情故事,其中尤以村尾河边草丛发生的那段情节格外精彩,梗概索然无味,要具体内容才引人入胜。
一个学生问:“教官,不教我们唱军歌么,‘团结就是力量’、‘打靶归来’、‘秀发拂钢枪’什么的?”
关二爷说:“你他娘的懂个屁!他爹的描写参军前的歌就不是军歌了么,他儿子的入伍前入伍后不都是入伍么,就好比他干女儿的凤凰和野鸡不都是鸡么!”
大家被关二爷的妙喻叹服,连声说“哦”,然后更加卖力起劲地唱那首黄歌。男生们在其他方面迟钝麻木,唯独在这种事情上悟性极高,才跟着哼了两遍,居然就已经可以自行合唱了。关二爷连声表扬众人聪慧,说不愧是重点学校的学生,什么都会。于是就命令众人一路高歌着回到营地——万幸路上没有碰见女生队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正式训练要明日才开始,晚饭后放大家自由活动,但也只能在营地内走动,权当熟悉熟悉环境。晚饭后营地仍然燥闷,唯独肆虐的蝉鸣声稍微减了下来。大家也懒得动,各自待在寝室里或坐或趴,玩手机看书或者干些其他无聊的事,等熄灯哨吹响睡觉。
众人之中,唯独(1)班的湘云同学好动无比。湘云就仿佛是物理学上讲的电子,需要永远保持恒定运动,否则就有变质的危险。一刻闲不住,在营地各房间挨个转悠,探访(1)班新同学。经过寻访发现,原来同房间丁室除了凤姐和黛玉,还住着另外两名同班同学,元春和探春。
元春衣着光鲜,举止粗放,慵懒地拿着一个iPhone6 plus仰卧在床上玩游戏,一望而知是位土豪——甚至可能比同为土豪的黛玉还要更豪一些。因为黛玉的手机是iPhone6,而元春的却是iPhone 6 plus,比黛玉还要多了一个plus,所以湘云据此推断元春更加土豪。湘云见元春是个豪(杰),有心结交,于是笑哈哈地上前搭讪,不料元春却对他爱搭不理的,躺在床上动都不动,讲话一并以鼻孔哼气作为回应。湘云讨了个没趣,又去认识另一位新同学探春。
探春倒长得白白净净、文文弱弱,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厚如啤酒盖的眼镜,天生一块当书呆子的材料。果然,湘云还没和他聊三句,探春就扶扶眼镜,从床底下掏出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哲学著作《维特根斯坦论逻辑实证主义之主体性》【注:维特根斯坦,德意志哲学家。】递给湘云,一脸期待地问他看过没有。
湘云被那个长得像一串鼻涕的书名吓住,硬着头皮假装拿起来翻一翻,然后急忙丢还给探春,仿佛被螃蟹钳到一样。因为湘云虽然好学无比,不过目前主要集中在女生这一领域,其它学科尚未涉猎。何况俗话说:“每个女人都是一本难懂的书。”湘云连女人尚且读不过来了,哪里有空去看真的书,所以二人话不投机,聊了几句,湘云敷衍一番,匆匆告辞。
剩下另外三个(1)班男生都住“戊”室。湘云吃饱了没处消化,本来还想再去戊室找三个同学谈谈心,结果半路上走着走着就忘了刚才去的到底是“戊”室还是“戌”室了,满脑子浆糊,最后不得不原路折回。
军营休息得早,九点半准时熄灯,一半的男生拿着洗漱用品到水房刷牙洗脚盥洗一番,然后躺到床上——另一半男生则已经在床上。拉完电闸,营地里顿时一片漆黑,学生们头一次体会到远离城市文明寄居乡野的宁静感觉。熄灯之后,有教官拿着明晃晃的手电筒挨房间检查,众人不肯老实睡觉,等教官一离开,立马又拿出手机躲在被窝里玩,寝室里一时间蓝莹莹一片,像冒着鬼火的乱葬岗。
学生们都是天生的夜猫子,有着昼伏夜出的习性,晚上喜欢熬夜不睡,而白天又总喜欢赖床睡觉。但学生们之所以如此喜欢熬夜和赖床,不在于别的原因,其实还都是因为他们太缺乏勇气的缘故。晚上熬夜,是因为他们缺乏勇气去结束旧的一天;而早上赖床,则是因为他们缺乏勇气去开始新的一天。看来想让学生们作息规律,还得给他们打打气先。
众人就在这样缺乏勇气的心情中拿着手机刷微博打手游看小说,与漫漫夜晚作着不懈斗争,直玩到双眼酸麻,视线模糊,方才放下手机打声哈欠,缩进被窝里睡觉。房间内一片漆黑,阒无人声,时不时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咴,若有若无,像夜的朦胧呓语。
在军营的头一日就这么草草的过去了。
“各营注意,现在立即起床!三分钟后准时到院里集合!迟到者罚不许吃早饭!”才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连太阳还躺在地平线下睡觉,总教官关二爷就站在大院里,拿一个特大号的扩音喇叭对各寝室振聋发聩地吼。
众人从痛苦中惊醒,一开始想装作没听见赖床不起来。后来听见起不来就不给饭吃了,心想这是除了睡觉之外的头等大事,必须高度重视,方才忙不迭地跳下床穿衣戴帽扎腰带跳到庭院里集合排队,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关二爷提着喇叭惊叹不已。
清晨雾气浓重,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凉的灰白色,众人把脖子缩在衣领里不停打哈欠擤鼻涕。三营人马集结完毕,关二爷亲自带着众人从营地出发,绕着整个军营晨跑。队伍里好几个男生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一路提着裤子跑,被路上倒垃圾经过的女生看到,笑岔了气。竹洞军营的大还真不是盖的,才一圈下来,众人已是气喘如牛,两圈下来,众人气喘超牛。跑完回到营地,全体站着叉腰张大嘴巴拼命吸气放气,这其中也包括关二爷在内。关二爷事先太高估自己实力了,结果两圈下来,喘得比学生还厉害,险些要丢脸。幸好大家都在喘,也没有人注意他,因此得以保全脸面。
晨跑结束,拿着水杯脖子上挂条毛巾拥拥搡搡地到水房里洗漱,然后去食堂吃早饭。参训学生的伙食和军营士兵的伙食是分开弄的,由于军营炊事单位人手不够,因此学生伙食都是由教官们来搭把手。昨天大家吃的还是专业的军营灶,今天就得尝尝教官的业余手艺了。
教官们既要教训练又要当伙夫,那做出的饭菜味道自然不敢恭维。早饭一人供应两个馒头,没有蚝仔粥萝卜糕土笋冻,只有一碗黄不拉叽类似于玉米糊糊的东西,不是本地人早饭吃的玩意儿。那馒头坚不可摧百折不弯,仿佛不是教官们用蒸笼蒸出来的,而是从砖窑里烧出来的,老虎钳都啃不动。配菜也只有两样,青椒拌土豆丝和冰糖拌西红柿。令人疑惑的是,青椒拌土豆丝味道的居然是甜的,冰糖拌西红柿反倒是咸的,也不知道教官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班八个男生坐同一桌,众同学里,数元春最为纨绔。他平常在家里娇贵惯了,哪里吃得下去,“啪”地一声把馒头扔在桌上,砸出一个白印,抱怨不止:“这他妈的怎么吃得下去!”
书呆子探春吃苦耐劳,摇头晃脑地劝他:“‘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知足吧,没掉几只蟑螂在锅里当调味菜就不错了。”
“有蟑螂也好啊!”元春高声叫:“起码还是荤菜!”
结果不幸愿望成真,最后果真就从土豆丝盘子里扒出一只蟑螂来。八个男生面面相觑,想起刚才咽进喉咙里的东西,险些全“哇”地吐了出来。
吃完痛不欲生的早饭之后,太阳也高高地挂到天空,开始朝世人耀武扬威。才不过九点光景,天气就已经热得不像话,知了躲在繁茂的枝叶里叫得震天响,预示着今日会是热得可怕的一天。
今天上午正式训练,副教官把各营带到空旷场地上进行操练,上午练“长枪操”。长枪操是竹洞的传统操练科目,历史悠久,据说已经成为该军营文化符号与一项光荣传统,是每次有大领导来视察时的压轴表演节目之一。练长枪操用的是一种粗蠢无比的的杉木棍,握在手中有种定海神针的沉重感。对士兵来说,这点重量也许不算什么,但对一帮学生来说就重得要命了,因为他们从前所拿过的最重的“棍子”也就只有笔。何况平时考试时,许多人总是望卷兴叹连笔都抬不起来,即使抬了起来也不知道要在哪里落笔。连笔都握得如此艰难,就更别说这种比笔重上几千倍的大棒子了。
太阳渐渐升到天中,阳光毒花花的,晒得人脑袋不停流汗,湿稠稠地往脸颊两侧滚落,连擦的功夫都没有。众人站在火辣的太阳底下,遵照教官动作示范耍了一上午的大棒子,累得叫苦连天。一听说下午还要接着练,顿时倒了一半,不是报告说手痛就是脚痛。教官则是头痛,心想这还怎么练下去,下午再扛着大棒做操,等明天日出的时候就可以到房间挨个收尸了。于是联名向军营领导反映,军营领导把情况反馈给了白鹿书院校领导。校领导也怕出事,回电请军营斟酌着训,宽严相济——以宽为主,总之千万别出什么事。于是第二天果然就不练长枪操了,改拿轻得多的木枪练西洋刺杀操,踢西洋正步。
但是这也只是第二天的事,下午还是得接着甩大棒。众人头顶上方毫无遮挡,被放在太阳下炙烤,体力消耗又大,真是苦不堪言,感觉体内水分就像漏了的鱼缸一样快速流失,好不容易挨到傍晚归营,都快虚脱了。站院子里把训练服脱下来拧,哗啦啦下起一阵小雨。吃晚饭时手上的筷子像有千斤重,硬是提不起来。也不管菜里还有没有蟑螂了,反正舌头都已经分辨不出味道了,蟑螂肉和鱼子酱对他们来说都是同一个滋味。
吃完晚饭,拖着沉重得像铅块一样的腿爬回营地休息。关二爷提议大家再温习一下昨天那首小黄歌,众人精神一振,刚开始齐声说好,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越唱到后面越没声,最后只剩关二爷一个人在吼。唱歌尤其是唱黄歌这种事,就如同在街上观赏斗殴一样,都是人越多越有兴致的。关二爷见大家都不唱,他一个人唱也没意思,于是都没声了,全体一声不吭地拖着疲惫的身躯爬回营地,仿佛那身体成了自己的额外负重物。回营之后,也没有力气再打闹了,一半人到水房里随便洗漱一下,另一半人则连随便洗漱都不来一下,就匆匆脱衣服扑向铁床的怀抱。只可惜这怀抱是也硬的,一点温情都没有。
今夜如昨,九点半准时熄灯断水,名曰是让学生早点睡,谁知道是不是军营舍不得水电费。从对待水电这种一丝不苟的小气劲上,大家倒又找到了在学校读书时的熟悉感觉。
丁室众人也是累了一天了,早早入睡。当然,唯独湘云同学这个“电子”是个例外,他似乎总有使不完的精力,一直啰嗦絮叨个不停。躺在床上一会儿唤唤同班的黛玉叫声“甲哥”,一会儿又叫叫凤姐说声“李学霸”,最后引起众怒,被众人齐声呵斥闭嘴,方才乖乖把嘴闭上。房间众人各自闭目直挺挺地躺着,沉睡无言。
“李学霸”躺在靠门边的上铺犯迷糊。凤姐今天也是累了一天了,刚才一直被湘云念叨得心烦,现在终于可以安静睡觉,长舒一口气。没想到才睡过去一会儿,立马又被惊醒来,因为他的下铺睡着一个胖得像木桶一样的男生,那胖男生站着躺着一样高,每翻个身就像“轰隆隆”地震了一次。而且还一直打呼噜,忽大忽小的,吵得上铺的人根本睡不着。
刚开始那呼噜声还不是很大,响了数十声之后,音调居然就渐渐的越来越高,像一个旅客在攀登陡峭的山峰。忽然,呼噜声又高了一个音阶,好像那旅客已经攀到悬崖边,让人揪心不已。谁知胖男生的呼噜声停留在悬崖上,居然还能活动自如,回环转折,几转之后竟然又高了一层,然后节节高起,愈高愈险,愈险愈奇。
上铺的凤姐被他吵得心烦,干脆也不睡了,专心欣赏他打呼噜。胖男生呼噜打到顶峰,音调陡然一落,像旅客不慎失足跌下了悬崖,然后愈响愈低,愈低愈细,归至于无——看来那游客跌到山脚摔死了。凤姐心中为游客的死叫好,呼一口气,心想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不料那“旅客”生命力顽强无比,居然没摔死,下铺鼾声突然复大起,如波涛汹涌,如野猪拱地,然后一声爆起,化作千百道雷鸣,让人耳朵应接不暇,不知道要听哪一声才好,但觉花坞春晓,百鸟乱叫。
凤姐实在受不了那胖子了,用力摇摇床板,铁床剧烈几下,下铺胖子呼噜声骤然停止。松了口气,正准备重新酝酿睡眠,不料房间里鼾声又起,只不过这次鼾声不是下铺胖子发出来的,却是对面床上的人在作怪。对面床铺鼾声像是夏夜里池塘的蛙鸣,一蛙鸣而百蛙呼应,在那人带动之下,房间里顿时又有好几人打起了鼾。鼾声此起彼伏,如同海上的波涛,你追我赶、奋发争先,一浪高过一浪,剩下凤姐一个人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
这睡觉打呼噜的性质就如同放屁,都是别人受苦,自己受益的。凤姐听着众人快乐酣睡打呼,剩他一人痛苦无比,翻来覆去把床板摇得咯咯直响,恨不得抱个核弹来与全屋子的人同归于尽。如此反复折腾好久,众人鼾声终于逐渐平息下来,各自酣睡无言。凤姐浑身困顿,身心俱疲,胸脯长长呼了一口气。
今夜月色明亮,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房间门在地板投下一条狭长的阴影,分割着黑白两面。凤姐闭上眼睛,房间里的光亮像一艘小船一样渐行渐远,越来越模糊,意识也渐渐滑向混沌的深处。恍惚之中,外面院子里好像有一只猫在春叫。凤姐迷迷糊糊地心想,现在明明是夏末,为什么猫还会发春,不过猫发春似乎和是不是春天也没关系……
午夜十一点多。“吱呀”一声,丁室的玻璃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教官蹑手蹑脚走了进来。教官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到各人床铺旁边挨个仔细查看着,最后停在靠门的凤姐床位边,伸手摇摇他胳膊:“哎哎,别睡了,起来值夜了。”
“什么?”凤姐醒转,痛苦无比地揉眼睛。
“站岗,你忘了?”教官把手里一张揉成半卷的纸放他枕边:“喏,这是今天的值班表,待会等你站岗时间到了,就去通知下一个人轮换,明白?”
凤姐迷糊着答应了一声:“唔。”
然后教官转身离开,轻轻地掩上房门。
高中生军训,各地都有自己的特色。其中剑州军训就有一项十分古怪而特别的活动——“夺标”。参加军训各营都配有自己的营旗,营旗是各营象征,也是番号,出操时各营都会把营旗带上,回营的时候就挂在庭院里的旗杆上。所谓“夺标”,就是指利用各种手段把其他营的旗子抢过来。一个营的营旗被抢,是十分丢脸并且严重的事,如果营旗被抢了,最后军训总结时不仅评不上奖,而且全营人的军训成绩都会被扣分。所以各营对此重视无比,出营时由教官亲自带着,晚上回营的时候还会专门派身手好的学生在大院值夜巡逻,防止有人翻墙进营地来偷旗子。
关二爷带的这三个营学生加起来本来就少,专门练过武术的更少,所以守夜哨兵资源十分紧缺,每晚最多只能派两三个学生看守营旗。其中,文科重点班高二(1)班人才尤为紧缺,因为我国现在虽然号称推行素质教育,“德智体全面发展”,结果到实践中就完全走样,变成了“智为主,体次之,德省略掉”。于是上了高中后,学生们均呈现出了体质水平与道德水平双双急剧下降的喜人局面,这代表着他们的智力水平要远远领先于后两者了——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他们的智力就有多高。
能上重点班的学生智力当然勉强凑合,不过另两个方面就值得商榷了。(1)班八个男生里,就凤姐一个人小时候报武术班练过一段时间,所以也被挑去站岗值夜。
凤姐在床上挣扎了好久,终于猛地一打挺,起身下床穿衣服。跳到地上之后,看见下铺胖子还在酣睡,像四脚朝天的乌龟一样舒舒服服地仰趴在床上,十分不爽。于是有意把动作幅度弄大,床板晃动得吱吱响。胖子从睡梦中惊醒,睁眼看到一个人站在床前,“啊”地吓了一跳,慌忙羞涩地叉手遮住赤裸的前胸,不清楚对方是要劫财还是劫色。凤姐哭笑不得,只得拍拍他臃肿的肩膀,表示对他那坨肥肉完全没兴趣,让胖子安心继续躺下睡。换好衣服之后,推开门走出房间,一个人来到走廊上。
低头看看手上发着蓝光的电子表,还差八分钟就是午夜零点。盛夏的夜晚潮湿而又闷热。院里的大草坪郁郁葱葱,间杂生长着一些金鱼草和紫罗兰,此时看起来一片模糊,只有白天的时候才能把它们和杂草分辨开来。时不时有一两只绿莹莹的光点从草丛蹿出来,那是市区里难得见到的萤火虫。绿光点一闪一闪,在夜色中悄无声息漂浮着,直到消失在连星光都照不到的阴暗处。原来夜里的庭院居然这么美,不过白天训练太累,根本没那精力和闲情去欣赏。看来人的眼睛不是被外部世界蒙住的,而是被自己的心给蒙蔽住了。
凤姐穿过空旷的中庭,一直走到大门那边。旗杆旁边的棕榈树下蹲着两个黑影,看见有人走过来,其中一个男生立马“霍”站起来,低声朝凤姐慌张喊:“谁!站住!你说,脑令!不不,口令!”这男生见到个人就紧张成这样,连话都讲错了,心理素质低成这样居然也被挑来站岗。
凤姐报出口令:“武辟四方,彻我疆土。”
“四方既平,天下庶定。”那人放下心来:“自己人啊,过来吧。”
凤姐走到他们面前,二人起身同他打招呼,互相问“你几班的”,一听凤姐是(1)班的,立马违心地连声称赞“重点班学生会读书”,然后被称赞者也虚情假意地表示谦虚“哪里哪里,重点班普通班其实都一样”。假得自己都不相信,要是真一样的话哪里还用得着分重点班和普通班。人本来就是一种无比虚伪的动物,嘴上说的和心里实际想的往往自相矛盾:说金钱是罪恶,都想要;说高处不胜寒,都在爬;说天堂最美好,却又都不愿意去。
凤姐自相矛盾了一会,留神观察那两个值夜男生。两个男生里,其中一个身材魁梧,长得浓眉大眼,即使是借着昏暗夜色,依然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他脸上一股英武之气蕴流其间,看来是久习武之人。至于另一个,就是刚才说“脑令”的那位,形象可就差太多了。“脑令”缩着脖子,双手藏在空荡荡的袖子里,显然十分怕冷。人长得又干又瘦,一副弱不禁风风吹就倒的模样。
都说白天上班的女人靠脑袋,晚上上班的女人靠身材,其实男人也是如此。凤姐看“脑令”这副样子,不相信他能熬夜,因为他实在干瘦得可以,抽象化了就是一根面条。一问,绰号居然真是“面条”,还一惊一乍起来:“哎你怎么知道!”凤姐心笑,心想谁要猜不出来也算他眼睛瞎了。
三人都是头一次站岗,嘴上不说,心中掩饰不住激动,在大门口守着无聊,开始互相闲聊切磋武艺。面条问凤姐练的什么功夫,凤姐不肯透露师承,就随便说了一个:“太极拳。”
面条听了就不停摇头,抑扬顿挫地说:“太极拳啊——不怎么样。练过一点武术的人都会,顶多只能算三脚猫功夫。”
别看面条长成这副德性,口气却真不小。凤姐心想难道他是真人不露相:“那敢问你会什么绝世武功啊?”
面条脸上故弄玄虚好久,然后咽了一口口水:“大名鼎鼎的‘葵花心经’!听说过吧?”
凤姐表示自己只听说过‘葵花宝典’,从没听说过什么‘葵花心经’,心想他那神功里不会也有“欲练此功,必先自宫”之类的话吧。于是问:“哦,那你是不是和东方不败有——”
“没没!”面条慌忙撇清和东方不败的关系:“虽然听起来和‘葵花宝典’有那么一点点像,不过是完全不同的武功!”连忙转身问旁边大个男生:“大个,你呢?你会点什么?”
大个呵呵笑两声,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说出来吓你们一跳!我会降——”
“翔?”二人问。【注:网络用语,“屎”的代称。】
大个装不下去了,只得爽快回答:“不是‘翔’,是——降龙十八掌。”
“降龙十八掌?”二人果然吓了一跳:“降龙十八掌你都会!”
凤姐心说今晚这两个家伙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得了,一个会什么“葵花心经”,一个会“降龙十八掌”,怀疑自己不会是一不小心穿越了吧。
“可是降龙十八掌不是小说里的武功嘛,”面条一脸不相信:“就算真的有也早就失传啦!”
“对,在江湖上确实失传了。”大个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仿佛隔墙有耳怕被人偷听到:“不过——我家里藏有一本很老很老的武学秘籍,里面专门介绍了降龙十八掌的掌法,我从小开始练习,已经练了十多年了。”得意洋洋:“所以现在,降龙十八掌算是我家的独门绝学!”
“了不起啊!”凤姐说。
面条听了,却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笑而不语。作家张恨水说过:“人生有两种境界,一种是痛而不言,另一种是笑而不语。”大个被面条的境界笑得发毛:“笑什么,你不相信?”
“不,我相信,”面条慢条斯理地说:“你的降龙十八掌绝技倒是绝技,不过独家却未必。”
“何以见得,难道你会啊?”
面条继续笑而不语,突然朗声念道:“降龙伏虎最难通,上下随合妙无穷。陷敌深入龙形内,四两能拨千斤动。手脚齐进竖找横,天罡地煞落不空……”
凤姐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念什么。大个大吃一惊:“这、这就是降龙十八掌的心法口诀啊!你怎么知道?”
“不稀奇不稀奇,”面条得意洋洋地摆手:“我很小的时候就会背这口诀了!”他本来想吹嘘说自己一岁的时候就会背了,想想也觉得这话就像贪官和小三说自己之间是真心相爱一样不可信,不得不忍痛在那个一前加了个一:“降龙十八掌的口诀有什么难的,我十一岁就会背了!不瞒二位,其实我家是书香世家,世代饱学,家中藏书甚广,多得不得了!尤其是我家收藏的武学典籍,真是多到数不清,各门各派的都有。其中有一本就是《降龙十八掌掌法》,口决我是从里面背来的。”
大个惊讶:“哈,你家也有这本书?我家也有一本,还是我爷爷他爷爷从旧货市场里淘来的,那个摆地摊的老板还对我爷爷他爷爷说,全世界只此一本呢!”
“地摊老板的话你也信啊,”面条说:“现在社会风气这么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就数那些摆地摊的最狡猾了!一不小心就要上当。你们仔细想想,路面上那些城管是何等的英雄豪杰,而地摊老板居然还能和这些豪杰斗智斗勇,勉强打个平手。可见摆地摊的也是藏龙卧虎啊!”
凤姐点头:“有道理!”
大个还是不肯相信他爷爷的爷爷被地摊老板出卖,心存侥幸,要试探试探他:“你说你会降龙十八掌,那我考考你?”
“嗯哼~但问无妨。”面条摆出武林宗师的口气,淡然一笑。
“那我问你,如果我突然使出一招‘亢龙有悔【注:降龙十八掌第一式。】’击你右肩,你要怎么应对?”
“你用‘亢龙有悔’打我,”面条立马回答:“我就用一招‘利涉大川【注:第五式。】’守住中盘,牢牢防住你,没错吧?”
“然后呢?”
“你去势不及,来不及收掌,这时候咱们四掌相接,我就和你比拼内力,然后趁机使出‘鸿渐于陆’【注:第六式,贴身肉搏比拼内力所用招数。】牢牢粘住你的双掌,带着你不停转圈,一直消耗你的内力,恐怕——你就脱身不了啦!”
凤姐不懂降龙十八掌掌法,在一边懵懵懂懂。大个却心惊不已,心想这小子果然不简单,反应这么快。二人真过招的话好像确实如此,‘鸿渐于陆’出掌连绵不断,一圈接着一圈转,发力者不损一毫而受力者消耗巨大,拼到最后自己肯定精疲力竭,不战而败。心有不甘:“那如果我不等你使出‘鸿渐于陆’,趁着你转身不及,用‘神龙摆尾【注:第十式。】’攻你后背呢?”
面条不慌不忙:“那我就身子前弓,只使出‘见龙在田【注:第十二式。】’前半招,就能轻松躲开。对吧?”
“对。”大个沮丧。
面条又破了他招数,得意得不行,滔滔不绝地往下说:“然后嘞,我再扭腰向右,使出‘鱼跃于渊【注:第十一式。】’,用按字诀双掌推出,你就无路可退,只能乖乖向我求饶了!”说完仰头叉腰:“哈哈……”
话音未落,大个突然抓住他的手:“嘘,别笑了!”
面条以为大个说不过他,狗急跳墙要和他动手,吓了一跳:“你、你干嘛?”
“你们俩都别动,”大个压低嗓门:“从现在开始,谁也别说话,听我口令。”
凤姐见他这副模样,也紧张起来:“怎么了?”
大个看着他们俩,低声缓缓吐出四个字:“墙、边、有、人。”
二人大吃一惊,心想都三更了院子里怎么还会有人,不会真有其他营的人来“夺标”吧……缓缓转过头,果然看见离大门不远处墙根底下伏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团东西不是静止的,而是沿着墙根缓缓移动,无声无息,形同鬼魅。一阵风不失时机地吹来,三人后背一齐发凉,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面条激动得不行,心想自己运气真好,一站岗就能碰上夺标的,大吼一声:“何方朋友,快点现身吧!”
大个锤他一拳:“你叫他干啥?不把他吓跑了!”
“可是,”面条搔搔光溜溜的脑袋:“武侠小说里不都这么打招呼的吗?”
凤姐心想看来这人是个书呆子。墙边那团黑影听到叫喊,马上人立而起,用尽全力向西边围墙奔去。营地四面围墙都很高,唯独大门西侧比较低矮,看来那人想从那里逃出去。
“追!”不用大个提醒,凤姐早机敏地拔足冲上去。黑影奔到墙边,纵身一跃攀住墙头,作势要翻过围墙。凤姐及时赶到,欺身向前,抱住他一只脚使劲往下跩。那人腿被扯住,急中生变使出一个千斤坠,放开手将全身重量压在足尖使劲一蹬,凤姐急忙闪避滚开。
面条也赶到墙边,见那人脸上裹着一条毛巾,显然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面条纸上谈兵理论研究做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和人交手,激动大叫:“我来领教领教阁下功夫,得罪了!”看来又是小说里学到的台词。说着扎马步拿个势,双掌齐齐向前推出——那居然是交手时的起始礼节“苍松迎客”,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蒙面人冷笑一声:“傻子!”压低身体,伸腿顺势往地上一扫,面条猝不及防,立马被绊倒在地。一旁凤姐起身刚冲上来,面条“哎呦”扑到他怀里,带着凤姐踉跄几步,然后身体失衡,双双摔倒在地。
大个冲过来,看二人相拥在地,哭笑不得,不及多想立马出掌,一招“潜龙勿用”拍向蒙面人肩膀。蒙面人见他掌风凌厉,不敢轻慢,闪身躲过。凤姐也重新挺身扑了上来,蒙面人见无路可退,索性从墙边跳到院子里伸手打住:“自己人!哥几个开开恩,放我出去,有点事要办。”
“几班的你!”大个问。
“高二(2)班。”
“撒谎,”凤姐摇头:“二班就四个男生,全都住我们寝室。”
蒙面人嘿嘿笑:“抱歉抱歉,我可不能把自己的班级说出来,不然明天关二爷立马就知道我是谁了。”
“那——抱歉了,不能放你走。”大个叉手跨立,像座大山一样:“你不说自己几班,谁知道你是不是其他营跑来的奸细?”
“不是不是!”蒙面人摆手:“我真有点急事,你们不说教官就不会知道,行行好呗。”
一旁的面条犹豫地看大个和凤姐:“要不,放他出去?反正我们好像也打不过他。”
“放屁!”大个呵斥:“三个人还打不过一个?给我上!”
话音刚落,他和凤姐就扑身向前,各自出掌。蒙面学生挺掌相迎,上下翻飞,兔起鹘落,显得从容不迫。面条见三人搅在一起,自己在旁边插不进手,慌了神连招式都全忘了,索性直接“狗扑屎”,呀呀一声扑上去要抱住蒙面人。蒙面人看都不看他一眼,抬腿踢他一脚,面条被踢中胯部,立马痛得蹲到地上。凤姐和大个以为他被踢中裆部,慌忙后退,伸手止住蒙面人:“别打了!你把他那里给踢了!”
蒙面人趁二人分神,向前一跃,往地上面条肩头猛踩一脚,借势飞上墙头,一个“鹞子翻身”翻过去。只听墙外草丛一阵窸窣响动,几秒之后,复归平静。
大个叫凤姐:“快出去追!”
“哦好!”凤姐冲到墙边,突然愣了一下,又退回来:“我不会轻功,墙太高了翻不过去。”
“那怎么办?我也不会!”想起地下的面条,问:“你会吗?”
“不会。”面条摇摇头,反问二人:“怎么办?”
大个面露犹豫,沉默半晌之后说:“要不,还是算了吧。反正他是我们营地的人,不是来夺标的。”
“他逃了真的不要紧吗?”凤姐问。
“没关系没关系,别被教官发现就没事。”
凤姐点点头:“嗯。”
二人达成一致,回过神来,想起面条刚才的糟糕表现,齐声抱怨他:“你功夫美术老师教的吧!这种水平也来站岗!”
面条蹲在地上喊痛,还要嘴硬:“得饶人处且饶人,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烧个屁!”大个一把打断他:“人都跑了!刚才听你胡扯一大通,还以为你真是什么绝世高手呢,原来是个草包!”
凤姐想起面条被蒙面人踢到,问他:“你——那里不要紧吧?”
“哪里?”面条一脸呆滞。
“就是——那里。”
面条看看自己肩膀,发现肩上被踩出一个乌黑鞋印,伸出手拍拍呵呵笑道:“噢!你说这里啊,没事没事,我寝室里还有一件备用的衣服没穿。”凤姐见他关心衣服不关心那里,心想不用问了,那里肯定无碍。
大个叉着手,看二人说:“你们俩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今晚逃了一个人的事谁都别说出去,天知地知你们知,还有我知,明白?”
“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二人点头。
大个说完这话,转身走到旗杆旁边,解开旗杆上的绳子,“跐溜跐溜”把三角旗从木杆上退下来。凤姐吃惊:“大个,你这是……”
大个一边把红色旗子塞进训练服衣领一边走过来:“我把营旗收起来,这样就不怕人偷了,省得担惊受怕。”
“这个、不允许吧。”面条犹豫:“你擅自把营旗拆下来,被关二爷知道怎么办?”
“没事没事,只要待会别人来换班再把旗子挂上去,不就没人知道了!”
“可要是万一呢!万一被知道了不就惨了?”面条吞唾沫,紧张得像万一被别人发现就会没命一样。人干点好事总是希望别人都知道,干点坏事总是希望别人都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真是太相互为难了。
“哪那么多万一!”大个说:“就这样定了!”问面条:“你到底怎么说?”
“好吧。”面条点头,按着腰站起来。
大个又问凤姐:“你呢?”凤姐见他们二人都同意,也无话可说,但心中却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妥当,可到底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面条的想法像孙悟空一样,说变就变。他刚刚还反对,站起来之后立马觉得大个这个主意真是好得不得了,伸手拍大个肩膀:“对对!你把营旗藏了起来,别人如果再来夺标,肯定要大吃一惊,还以为我们的营旗已经被别人抢先夺走了呢,哈哈!只要用这个方法,再来他千军万马也别想把旗子抢走!”
“嗯。”大个说。
面条兴致不减:“来来大个,我们继续谈论过招。之前我们说到哪了?”
“我之前说用‘神龙摆尾’攻你,你说使出‘见龙在田’前半招躲开我的拳头,然后再使出‘鱼跃于渊’。”
“噢对对,我使出‘鱼跃于渊”之后,再使出按字诀双掌推出,你无路可退,就不得不也推掌和我相抗,然后我再出‘鸿渐于陆’带着你比内力,你就又没辙了!”
“回得妙回得妙,”大个点头:“你用半招化解掉我的出掌,这样就比我多了半招反应时间。我应变不及,给你一拨一带,掌势的方位全部错乱,正是口诀中‘陷敌深入龙形内,四两能拨千斤动’的应用。看来你果然深谙降龙十八掌口诀之精妙!”
凤姐听大个表扬面条,觉得奇怪,心想他之前明明还一副身怀绝学自负无比的样子,现在怎么突然肯表扬起面条来了。面条得意忘形:“不只这样,你出‘神龙摆尾’打我,我也是可以用‘神龙摆尾’回击你的!”
大个面露惊讶表情:“还有这种打法,你要怎么回我?”
“我们出招相同,虽然是以力打力,所谓武学上的‘双重行不通’。但是我的‘神龙摆尾’其实只是个虚招,你却以为我要硬碰硬,大惊之下肯定发觉不了。由于我们方位相反,这时我只要反掌一探,勾住你的手腕,再使出‘见龙在田’一推,你去势难收,自己都会被自己甩出去。尤其是像你——体积这么庞大,这一跌要摔得厉害!”
“原来如此。”大个点头:“我练了这么多年的降龙十八掌,以为已深得其精要,没想到今日居然被你一一化解,佩服佩服。”
“不是兄弟我夸口,”面条拍拍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脯:“通观全国,若是论起战术打法,恐怕还没人能胜得了我!”
凤姐心想你牛皮吹爆了吧,祖国十三万万同胞,难道你和十三亿人都比试过。面条却不管这些,说到兴头上,居然忘了刚刚才跑了一个人:“啊!我们三个身怀绝技,武功都如此了得(尤其是我),只要我们联起手来,任凭他千军万马也夺不走旗子!哈哈!”说完一脸骄傲地看二人。
“是么,”大个不动声色,缓缓地说:“那不一定吧。”
“难道不是这样?”
“别人来了当然夺不走,”大个说:“可是如果万一有奸细呢。比如说,我们三个当中有一个人是从别的营地来的奸细,他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把旗子抢了逃走,不也有可能吗?”
面条大惊失色:“哎呀对啊,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糟了!怎么办?”拍了一会脑袋,立马笑起来:“对对是我想太多了,这怎么可能?我们三个人都长得这么一身正气正义凛然,怎么会是奸细呢。”说完看凤姐:“你说对吧?”
凤姐连忙说:“你别看我,我可不是奸细。”
“呵呵放心啦,我又没怀疑你。”面条说完,看着大个笑:“现在营旗在大个那里,要当奸细也是大个当。但大个怎么可能是奸细呢?他连轻功都不会!”说完像女生一样尖声大笑,又问凤姐:“对吧?”
凤姐还没来得及答,大个突然冷笑一声:“你怎么就肯定我不会轻功?”
面条笑容僵住:“你、你刚才说什么?”
“不好!”凤姐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抓大个肩膀,为时已晚。大个足尖踮地,身子倒仰,“簌”的一声瞬间向后疾退两米远,把手搭到门边围墙边上。
凤姐扑了个空,惊讶万分:“你一直在骗我们,你到底是谁!”
“你猜。”
大个嘴角轻轻一笑,然后转身双足凝势一下飞上墙头,轻松纵身翻过,就这样消失在了冥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