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群青，情深不寿》十一淅

2、世元云海

　　昨夜我似乎喝多了酒，今日酣睡到正午才挣扎着起身。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
　　四下环顾，这竟不是我的房间。我掀开薄薄的被褥，发现自己仅身着里衣，床前摆放的一双鞋也并不是昨日穿的靴子。窗外阳光透过窗棱，洒在地上明亮一片，一点也不像是殇山的寒冷阴湿。

　　狐疑着推开窗，刹那被窗外景色惊呆了。这分明是世元洞天的云海之上，再看屋内陈设，竟然像是世元掌教的房间。桌上摆放着一套上好的白玉茶具，墙上挂着的是世元师祖爷的鸳鸯剑，屋内那若有似无的香气和南宫百陵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怎的一夜之间，竟飞过千山万水，到了南宫百陵的住处？

　　正当我瞠目结舌之时，有人推门而入。南宫百陵今日穿了一件顶好看的碧绿衣裳，腰间是银色的丝绦，长发自然散落下来，在他的肩上弯出一道优雅的弧度。他的左手里拿着一束浅紫色的永寂草，脸上淡淡的笑意，竟然很是美艳。看见我已经起身，他的笑意更加深沉。

　　恍惚间，我竟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为什么我爱的人，不是百陵呢？百陵比师兄俊，比师兄人好，比师兄有趣。

　　不过这样的想法仅仅是一瞬之间。我别过脸去，揉揉眼睛，心里有些羞愧。我竟然对百陵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真是不像话。他不仅是我的挚友，还是世元掌教。
　　更何况现在我和师兄好不容易才放下前尘过往，终于在一起了。我怎么会忽然产生这样的念头。

　　南宫百陵推开房内其他几扇窗户，将手中花草插入药师柜上的瓷瓶中，又顺手灭了香炉：“阿鸢，昨日特意换了这屋子的熏香，有没有比前些日子睡得好些？”
　　前些日子？难道我不是昨夜才到世元洞天的吗？

　　我套上鞋子，连忙四处找我的衣服：“百陵，为何我会住在你的房间？你成亲以后，是住到别处去了吗？”
　　“成亲？阿鸢，你黄粱一梦，不做自己的美梦，倒是帮我成亲，真是奇了。”南宫百陵倒了杯茶，递到我眼前。

　　“你没成亲？” 我大惊，没有接下那只白玉杯。
　　南宫百陵缩手回去，将茶杯放回桌上，只是淡淡地说：“你哪里去听的闲话，真是子虚乌有。我和她，已经多年未见了。”语毕，南宫百陵走到屏风后面，拿来铜盆和手帕让我擦脸。我接过手帕，却不知如何接话。见他眉宇间并无难过之意，猜想几年来就算有失意伤心，他也已经放下了。
　　心下忽然有些佩服。他是洒脱之人，不像我，执念太深，耿耿于怀。不够潇洒的人，就总是受伤。

　　其实这么些年来，大师兄让我难过的事，何止一次呢。只是现在我两重归于好，就默契地不去提那时候的事情。年复一年，我也就淡忘了那些难过，也忘记了真正的快乐。

　　大师兄第一次弃我而去，是为了他以前的旧情人。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晚上他冰冷的脸。
　　“明日就走。你以后都不要再来找我了。”他倾身向前，将他的手搁在我的肩膀上。我没有给他逃离的机会，而是环住他的脖颈，在他右边脸颊上轻吻。我不敢看他的神情，更不敢率先放手，于是我们暂时安静地站在一起，双臂交叠。终于他打破了沉默。

　　“师弟，别这样。”

　　我分不清这是安慰还是命令。他已经放手了。也许更早以前，他就已经松开了他的手。
　　只好松开了自己依依不舍的手。
　　他真是铁石心肠，却令人如此无可奈何。我鼓起勇气，注视着他的眼睛。而他什么也没有回答，仅仅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像是无形中伸出一双手来，将我推得更远。之后我强忍住回头的想法，转身离去。他没有说什么，就那样关上了背后的门。踏出他房间的那一刻，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空的石阶上，长廊里，幻想着他会追上来，告诉我他忽然改变了心意，告诉我他做了错误的决定，告诉我他愿意为我一试，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当我的脚步踏过八十五级石阶停在自己房门前时，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

　　他匆匆的额前一吻，他说话时候的平静嗓音，他松开双手后遗留在我身上的温度，这一切，即使残忍又悲伤，却都再也不会有了。所有曾经令我欢喜的，恼怒的，甚至是悲伤的，忽然都成为了遥不可及的愿望。
　　那个时候我想和他在一起。即使我痛恨这样软弱而卑微，却忍不住偷偷地奢望着，乞求着以痛苦交换短暂的快乐。对自己说就算他骗我，玩弄我，永远不会以真心待我也无所谓，我只要还能够看着他，触碰他，抚摸他的脸颊，吻他的嘴唇，给他看我的画，和他喝一杯茶。

　　第二天大师兄就下山了。当时我以为几年之内都不会再见到他。可是那一次的分别，仅仅是我和大师兄之间多年纠葛的序幕。

　　世事变幻，大师兄最终还是回到了我的身边。

　　思至此处，心中忽然郁愤上涌。南宫百陵见我脸色难看，伸手过来搭在我肩头，轻轻摩挲。我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气。只是这一次，非但没有让我觉得舒畅，反而更加胸闷气紧。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师傅怎么会准我一人前来？我没来得及和师兄告辞，就这样跟着世元众人到这里来，岂不是要气坏了他？
　　“我来了几日了？我竟然不记得。” 胸口好疼。

　　南宫百陵见我模样不对，拉我回床榻前坐下，伸手捋了捋我凌乱的头发。
　　他一脸的凝重：“阿鸢，你修炼又出了岔子。近几日是不是常常头疼，精神恍惚，不仅前日种种，就连昨日发生的事情也记不太清了？”

　　是么。我知自己资质平庸，即使是同门后辈，修为超过我的也不是少数。虽然我从不在意，终日照样懒散，吃吃喝喝，游山玩水。可是偏偏栽在武修内功这一块，总是这样出岔子也真是令师门蒙羞。

　　“果真如此。”他叹了口气：“阿鸢，答应我，不要再去见那那姓何的，更不要教他教你的歪门邪道。我没有告诉你师父，可不是包庇你。你要是再不珍惜自己的身体，谁还会有功夫来管你么？”

　　歪门邪道？姓何的？
　　他指的大概是何泰麒。真是奇怪，我和何泰麒已经多年不见。

　　何泰麒明明，早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

　　就像人做梦时，有时候会很容易控制自己的梦境，可以看到自己想见的人或事物，但是却忽略许多不合常理的事，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季鸢现在就是这样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