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许家国天下》汤亦好

4、第三章 相逢未时 月娘睁着的

　　月娘睁着的眼睛空洞无神。她已经盯着破庙梁上一处蜘蛛网许久，不动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想起自己两次歇斯底里都叫灵泉和尚看了去，不觉冷笑起来。
　　“姐姐••••••”不知欲说话，灵泉阻止，摆摆手让他先出去。
　　“和尚，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月娘开口道。
　　灵泉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月娘仍旧平躺着，却一只手抓起灵泉的领口，将他拽到自己眼前。
　　“你若不告诉我，我便一家家找，一处处寻，哪怕是翻遍整个扬州城，我也会把她找出来。你不是要保护她？那我便要当着你的面用鱼肠剑杀了她！我的妹妹，早在两年前死了，她本不该活着！”
　　“施主••••••”灵泉惊慌未定，听闻此话，语气里满是不相信。
　　月娘将他拉得更近些，恶狠狠地说道：“怎么？不相信？你难道忘了我是谁？一个从小双手沾满鲜血，一个杀了自己亲生父亲的人，有什么干不出来？所有背叛我的人都该死，我杀了她之后，便杀了你！”
　　“阿弥陀佛，施主莫要杀字不离口，罪过罪过••••••”
　　“够了！”月娘一个起翻，将灵泉压在身下，“不要再念你的佛经！不要再和我讲什么仁义大道！”
　　月娘凑上灵泉的干净的脸庞：“你就真的清心寡欲至此？坐怀不乱？”边说边伸手入灵泉衣衫内。
　　灵泉隔着衣物抓住月娘渐渐下移的手：“施主，莫要••••••”
　　“不要？”月娘笑得邪魅冷艳，却温柔至极，“我那好妹妹给了你什么？你竟如此袒护她？你真的不要吗？我给你，你便告诉我她在哪里好不好？”
　　“施主！贫僧与令妹清清白白！出家人早已斩断七情六欲，贫僧所做一切都是出自本心，并不作他想！”灵泉涨红了脸，颇有怒色。
　　“呦？生气了？和尚，倘若真如你所说，我妹妹该是多幸运啊！她不曾付出，却得到了那么多，我呢？你可知，从小到大，我处处维护她，她不愿杀的人，我帮她杀••••••她不愿爬的床，我帮她上••••••你又可知，杀一个男人的最佳时刻，便是在他□□时，照着脖子来上一刀。你想不想听我细说，六旬老人是如何在我身下重返年轻，重整雄风••••••”
　　“别再说了！”灵泉打断道。
　　“为何不说？你不是要匡扶正义，济世救人？我不把犯下的种种罪孽说与你听，你又如何救赎我？怎么？嫌弃我这残破不堪的身子？那我拼尽全力保护妹妹的下场是如何？她倒是完璧，冰清玉洁的，谁不喜欢？可是和尚，你要是和我云雨一番，定也能尝到我的好处••••••”
　　“宋齐丘府。”灵泉面无表情地说道。
　　“什么？”
　　“她在徐知诰帐下的谋士宋齐丘府上。”
　　月娘放开灵泉和尚，从他怀里摸出自己的鱼肠剑和解药。灵泉仿佛失了魂似的，颤颤巍巍地起身。
　　“放下执念，跟我走，可好？”
　　“和尚。”月娘背对着他：“我觉得药苦，你便递给我樱桃吃。可我从小到大，没有人这么做过，我已然习惯了吃苦。我们相识一场，只不过两天。你吃斋念佛，可我不信鬼神，不信命运，不信老天，也不会信你。我相信的，只有我手中的剑。”
　　夜半时分，扬州徐府，徐知诰命众人退下，独留宋齐丘。
　　“子嵩有一事不明。”
　　徐知诰深深看了他一眼：“说。”
　　“徐温为何要杀杨隆演？而主公为何要掩盖杨隆演的真实死因？”
　　“子嵩啊，”徐知诰起身踱步到他身旁，“你可曾记得昔日我为昇州刺史，闲暇时，你陪我游玩所作的诗？”
　　“当然。”宋齐丘道，“养花如养贤，去草如去恶。松竹无时衰，蒲柳先秋落。主公，子嵩的志向从未变过。”
　　徐知诰忆起自己年幼，时常跟着姐姐出入徐温府，义母见他□□，便收为养子，取名徐知诰。他知是寄人篱下，便加倍孝顺徐温，更是发奋进取，在政事上颇有成就。
　　“我也曾向义父献过诗，”徐知诰提及此事，双眼有些发酸，“主人若也勤调拨，敢向尊前不尽心。”
　　宋齐丘听罢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徐知诰兀自说道：“他杖逐我，我仍笑脸相迎，言‘为人子，舎父母何适’；他生病，我整夜守在床前，他却指责我应以公事为重，我便让娘子替我守夜；他让我管繁杂的家务，我处理得井井有条；他命我为昇州刺史，我修缮金陵城，令其城隍浚整，楼堞完固，府属中外肃肃，咸有条理••••••我哪点不如他的亲生儿子？可亲子始终是亲子，养子始终是养子，我对他表忠心，又有何用？”
　　徐知诰轻轻拍了拍宋齐丘的肩：“我在昇州时，广招四方士大夫，你是穷困潦倒的读书人，前来投我门下，献上那首诗，让我想起当初的自己啊••••••义父将我经营多年的昇州给徐知训，我便看透了一切。原要去宣州，只求个安身立命之所，可义父不允。你当时向我进言，道徐知训专制杨氏，骄淫失众，让我暂且忍耐，听义父的话先去润州。后朱瑾杀徐知训，我趁机入扬州，才有了今日的权势。我没看错眼啊！”
　　宋齐丘作揖：“士为知己者死，况且天意如此，徐知训已死，徐温其余诸子年幼，主公总有一天会••••••”
　　徐知诰打断：“且看。”
　　说罢，徐知诰伸出一指，在堂上未点火的灰炉中，以灰写道：“非徐非我杀之。”
　　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
　　宋齐丘皱眉：“那是••••••”
　　徐知诰用手掌抹平字迹：“有些事情，我不愿和你说，也不能和你说。你只要明白，你我二人一心便可。”
　　“如此，子嵩知道了。”
　　徐知诰点点头，转身回座位上：“你孩子快满月了吧？”
　　“正是。”宋齐丘露出笑意：“届时，还望主公光临寒舍，给我儿取名。”
　　“哈哈，既然子嵩盛情邀请，某定当前去！”
　　宋齐丘府上有一屋灯火通明，月娘潜进宋府，站在屋外，透过窗缝，瞧见里面纱帐重叠，风吹而动，隐隐约约显出床上人的模样。
　　恰有一婢女前来，望见月娘，刚要出声，便被灭口，手中的铜盆也跌落在地，水洒了一片。
　　“夫君，可是你回来了？”
　　屋内传出女子的声音。
　　月娘紧紧握住匕首，犹豫着要不要一脚踢开房门时，门却开了。
　　面前女子笑容僵在脸上：“姐姐••••••”
　　“月晴，好久不见。”
　　月晴深吸一口气，道：“姐姐，今日多有不便，姐姐住哪儿？改天月晴亲自上门拜访，可好？”
　　“怎么？”月娘挑眉道：“我们不是姐妹情深吗？两年未见，姐姐来看你了，还不请姐姐进屋坐坐？”
　　“不是••••••我••••••”
　　“在等你的情郎？”
　　“姐姐••••••我••••••”
　　“别虚情假意说些客套话了！”鱼肠剑在月晴细腻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印，“我要是再用点力呢，你这脸可就花了，你猜，你的情郎会喜欢不完整的你吗？”
　　“姐姐••••••”月晴压低声音抽泣道，“你怎么变成这般残忍无情了？”
　　月娘收回匕首，慢慢擦去剑身婢子的血迹：“我残忍？我无情？”
　　“姐姐••••••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我不敢冒着风险去救你••••••我••••••我害怕••••••姐姐，我知道我自私，我对不起你，我也没有忘记你对我的好•••••••现在你也逃出来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啊，你••••••”
　　“重新开始？”月娘问道。
　　月晴不停地点头。
　　“哇！”屋内传来一声婴孩的哭叫，奶娘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喊道：“夫人，天还凉着呢，莫要在外呆久了！”
　　门口二人视线交汇，月晴不自觉展开双臂，作势拦住月娘。
　　“你有孩子了？”
　　月清咽了咽口水：“嗯。”
　　“有名字吗？”月娘淡淡问道。
　　“还未曾取名，夫君••••••夫君说，在满月宴上，徐仆射会给孩子取名。”
　　“满月宴？什么时候？”
　　“姐姐••••••”月晴露出为难之色。
　　“怎么？不想我出现？”
　　“我听夫君说了先王被刺的事情，琢磨着那手段像是你••••••我不知上头为何将此事压了下来，对外说先王是病死，可毕竟有人看见你的模样••••••所以，你最近还是不要出现扬州城••••••”
　　“想让我走？”
　　月晴急忙道：“不是的姐姐••••••”
　　忽然，宋府大门口传来人群走动的声音，月晴推搡着月娘道：“姐姐，你快走吧，我夫君看见你就不好了！专诸阁训练的都是近身杀人，人多你是敌不过的，非死即伤啊••••••姐姐，你快走吧！”
　　月娘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跃上了墙头。
　　月晴长长叹了口气。
　　“阿晴，你为何站在屋外？“宋齐丘远远看见月晴便喊道。
　　月晴扑进宋齐丘怀里，小声哭泣道：“夫君，方才有人要杀我！”
　　“你没事吧？”宋齐丘紧张地上下察看月晴。
　　“我倒是无大碍，那刺客刚要出手，听见夫君回来了，便逃走了••••••只是••••••”月晴回身看了眼地上婢女的尸体，再次躲进宋齐丘怀里，“我贴身的婢女被••••••”
　　“娘子不怕，我这就报官，找人去捉拿刺客！”
　　“不要！”月晴牢牢抱住宋齐丘，“那刺客怕是不会再回来了，夫君多派些人手保护我和孩子即可，莫要声张。如今官场不安稳，正是关键时刻，夫君切勿耽搁了大事！”
　　“好吧，一切就依娘子所言。”宋齐丘摸了摸月晴的脸，才发现脸上有血迹，“这••••••”
　　月晴连忙自己擦掉：“妾身并未受伤，郎君莫担心。“
　　月娘俯在墙头，冷眼看着二人举动。过了约莫一刻，宋府唯一亮着的屋子也暗了。月娘从墙上跳了下来，在街上游荡。
　　月晴说要重新开始，哪有那么容易？她已经嫁做人妇，还有了孩子，可谁会要自己呢？
　　此时此刻，灵泉干净的容颜浮现在月晴脑海中••••••
　　“月娘！”
　　月娘闻声回头，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怎么是你，易水寒。”
　　来者正是专诸阁第一杀手易水寒，即使黑布遮面，仅凭那柄刻有鱼纹的长剑，月娘也将他认了出来。
　　易水寒站在月娘五步开外之处，看不清表情：“你已经完成了任务，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领罚？”
　　“主人派你来捉我？”
　　“那倒不是，恰好路过，恰好遇见，提醒你一下而已。”
　　月娘冷哼一声：“想不到你还有这份心，多谢了。”
　　说完转身欲走，易水寒又道：“月娘，不要忘了专诸阁的禁令，你但凡有一点叛逆之心，我就会••••••”
　　“当然。”月娘笑，“主人应该很高兴吧，你这条狗竟然这么听话？”
　　“你！”
　　月娘双耳一动，料定前方必有守夜的禁军在巡逻，遂大声喊道：“易水寒！回去告诉你的主人，我月阴从此以后与专诸阁再无瓜葛！鱼肠剑给你，接着！相逢未时，后悔无期了！”
　　易水寒一跃而起接住月娘扔过来的鱼肠剑，还没站定，拔腿就开始追逃跑的月娘。岂料一个拐弯，月娘不见了踪影，倒是遇上了一队禁军。
　　“来者何人！犯了夜禁，还手持刀剑！”
　　易水寒无奈，只得拔剑相抗，但并不恋战，只求快速脱身，辗转之间，瞥见月娘翻下墙头的背影，心中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