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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月有阴晴 天边泛起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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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月娘就醒了。她左手下意识覆上右臂,又移至胸口。
伤口包扎好了,衣服也穿好了••••••莫不是那和尚?
一眼望去,灵泉背朝着月娘,躺在火堆的另一边,而不知小和尚鼾声四起,抱着他师父睡得正香。
月娘放下身上所有的银两欲走,才发现贴身的匕首不见了。她又坐下来,静静地看着熟睡的二人。
昨夜的樱桃还在面前的布帕上,月娘确认两人没醒,捏起一颗快速放入嘴中。
果然好甜。
她将果核吐出来,扔进奄奄一息的火堆中。
灵泉还未睁眼,便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他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轻咳了两声,想保持姿态起身,可不知紧紧搂住他,他费了好大劲才脱开。
“施主,早上好。”他稍稍整理衣衫,对月娘说道。
月娘看了灵泉好一会儿:“和尚,我的匕首呢?”
“阿弥陀佛,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和尚,”月娘面无表情道,“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杀你。”
“罪过罪过••••••”
“师父!”不知一个激灵跳起来,“那个杀手姐姐呢?回专诸阁了?”
月娘闻言,有些讶异:“你们••••••知道专诸阁?”
“不知,不得放肆。”
不知擦擦嘴角的口水,缩了缩脑袋:“小娘子,你没走啊,我以为••••••”
“既然你们知道我的身份••••••”月娘顿了顿,觉得喉咙干涩:“把匕首还给我,从此两不相欠,各走各路。”
不知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小娘子,我师父救过一个专诸阁的女杀手,你也让师父救你吧!”
“此话怎讲?”月娘连忙问道。
不知欲再开口,灵泉阻止道:“不知,你去山里再摘些樱桃来,用作早膳。”
“是,师父。”
“什么叫做,救过一个专诸阁的女杀手?”月娘紧紧盯着灵泉的眼睛。
“阿弥陀佛,自然是帮她摆脱杀手的身份,重新做人••••••”
“不可能!”月娘站起来,“从来没有人能这样••••••专诸阁的规矩就是,杀手既出,不成便死,如果不能按照命令杀人,杀手就要以命抵命,而如果成功杀掉目标,还会有更多的目标等着我们去杀。我们自小被喂了毒药,培养成杀人工具,不听命令,便领不到每月的解药。到时候,便会浑身如蚁虫乱窜,逐渐丧失五感,七窍流血而亡••••••不可能••••••不可能••••••”
月娘越说越激动,自己曾经尝试过推迟服药时间,想起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就浑身战栗,大脑一片空白。
“施主!施主!”灵泉上前摇晃月娘的身体,“施主,快清醒过来!”
月娘一下子抓住灵泉的衣袖,力气大得差点将他提起:“你是不是有解药!不然你怎么救她?说!你是不是有解药!”
“贫僧确实曾在古书中看过解药之方••••••”
“给我!快给我!”
“但贫僧身上并没有解药••••••”
“骗子!”
月娘将灵泉推开,自己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
“骗子••••••我就知道••••••”
她扶住微微发烫的额头,撑在地面的右臂正往下滴血。
“施主,”灵泉站在原地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是不会骗你的。贫僧救下的那位施主就在扬州城中,当初为了长远起见,贫僧给那位施主留了很多解药。”
“相信我,好吗?”过了好一会儿,灵泉又说道。
月娘抬起头,想要看清灵泉的模样,可是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施主!”
灵泉冲上前,恰好接住月娘。
月娘意识逐渐模糊,只感觉到自己落入了某个人的怀抱,而这个怀抱是如此的温暖坚实。
自己多久没有被人抱过了?
她想起小时候和妹妹一起受训的日子,各种折磨和苦痛都未曾打倒过她。每天晚上,两人都抱作一团,互相鼓励安慰对方活下去。
对,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
“姐姐,我们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相信我!”
“我相信你。”
可是••••••自从两年前妹妹在一次任务中身亡,她所有的希望便破灭了。她如行尸走肉般活着,除了杀人,就是杀人••••••在这条路上,她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光亮,她被人驱赶着,一步步走着••••••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月娘缩在灵泉怀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灵泉怔住了,月娘的呢喃之词让他失了神,连忙念起经来掩盖月娘的声音。
可他就这样抱着月娘,一直没松开过。
月娘再度转醒的时候,身边只得不知小和尚一人。
“你师父呢?”
“我师父去帮你要解药了。”
不知在火堆上架起了一口小锅,锅里弥漫出小米粥的香味。见月娘醒了,便盛了一碗来。
“师父让我在旁边看着你,让你醒来喝些热粥,出一身汗,病才好得快一些。”
月娘听话照做。
“师父还帮你重新包扎了伤口,你莫要再乱动了,否则永远都好不了了。”
“嗯。”
不知将脑袋凑到月娘面前:“小娘子,你和我们回汤院吧?”
月娘好笑道:“寺庙容得下女人吗?”
“哪里是寺庙?统共就三个人而已,主持老了,成天只知道骂这个骂那个,又不管事!只要师父同意便可以了!”
“你师父••••••会同意吗••••••”月娘问道。
“会的!会的!”不知拍着胸口保证,“我师父虽然有些古板,却是这世上顶顶善良之人。佛家讲究慈悲为怀,师父正是有一颗仁爱之心,他对待天下万物,都如此一般呢!”
“对所有人都这样?”
不知笑着说:“那是自然咯!万物平等嘛!”
月娘低头不语。
不知见月娘不说话,以为她不情愿和他们一起回汤院,便使劲说起好话来:“姐姐,我们那有满山满山的樱桃树,初春时节,雨后渐暖,樱桃花便开得到处都是,简直美若仙境。有诗云,开花占得春光早,雪缀云装万萼轻。凝艳拆时初照日,落英频处乍闻莺••••••”
“你倒是还会背诗••••••”
“嘿嘿,小娘子,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我杀••••••”
月娘看了不知一眼,立马止住了话。
“小娘子不必拘束,我又不是我师父,他撞见人在山里打野味,都要‘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半天呢!实话告诉你吧,我背着师父的时候,少不得向那些猎户讨吃的,否则这肉是怎么养出来的呢?”不知边说边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月娘这才说道:“我杀了吴国的大王,又让看见我相貌的人活了下来,现在必定满大街都在通缉我。我原本打算在山里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专诸阁。”
“可是••••••”不知转了转眼珠子,“是立了新的吴王,但都说那杨隆演是病死的呀?而且,我去城里好几次,从未看见过你的海捕文书呢!”
“不可能啊,我确实杀了他啊••••••”
不知摆摆手:“不提那污秽的事了!姐姐,我能叫你姐姐吗?”
“当然可以。”
“你叫什么名啊?”
月娘从腰间解下一块血珀坠子,递给不知。
“上面刻的就是我的名字。”
“月阴?”不知睁大双眼,不相信地问道。
月娘点点头。
“师父那里也有一块坠子,同你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刻的是月晴!”
“那是我妹妹,比我小三岁的妹妹••••••”
不知拍手道:“真是太好了!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我师父救了一对姐妹!”
“可是她两年前死了••••••”
“没有啊!”不知玩弄着手上的坠子,“两年前我师父救了她,她走前将坠子留给了师父,说要忘记过去的性命,重新开始。她现在可是官夫人,天天享福呢!我早就对师父说,让师父找她要钱修缮寺庙,但师父就是不愿意。还说什么救人是本分,不能仗着此事要求别人••••••哎,姐姐你去哪!”
不知追着月娘出破庙:“姐姐,你去哪啊!”
月娘沿着小路狂奔,心中的情绪翻涌,说不清是苦是甜。
妹妹还活着?那她为何不来找自己?
月娘想要立刻见到妹妹,想要当面问清楚。
不料此时雷声大作,天上飘起细雨来。月娘不管不顾,还是不停地跑着。
“施主!”
灵泉取解药回来,正在山中亭子里躲雨。见月娘从眼前而过,连忙拉住她。
月娘见是灵泉,气喘吁吁地问道:“和尚,你救的那个女杀手在哪里?”
“施主,我们先去亭子里避雨吧。”
灵泉边说边带着月娘回到亭子里,他将解药放到月娘手中:“解药我拿回来了,只是那位施主说务必请我保密她的身份••••••”
“为什么?”月娘梗咽道。
“她说,怕与施主你是旧相识,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她不愿再提及。如今你得了机会脱离苦海,只盼你能重新做人••••••”
“可我不是别人,我是她亲姐姐!”
月娘抓着药瓶,边摇头边说:“你给了她那么多解药?她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我是她姐姐啊!我是她亲姐姐啊!我们说好一起离开的啊••••••说好的呢••••••”
本来就身体虚弱,如今淋了雨,一时气血攻心,月娘腿脚一软,瘫倒在灵泉身上。
不知终于赶了过来:“师父,这••••••”
“不必说了。”
不过一会儿,雨停了下来,灵泉将月娘横抱回了破庙。他将月娘安置在火堆边,守在她旁边打坐,手里摩挲着血珀坠子,果真与先前那块一模一样。
“月阴,月晴。”他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