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选》独斋

8、七章·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石门呀呀打开，先进门的正是刚才那个与牢头打斗的女子，女人虽说中年，皮肤眼角神情却俨然一副二十左右模样。
　　她头戴镂花大银角，耳朵穿着两个大银耳环，紫色片银衣，分明一副苗人打扮。刀得罪断着一只手跟在后边，更显得形容猥琐可怜巴巴。
　　“就是这个小兄弟？”女子指着李驯，尽管她并无恶意，话语间却凛凛一股麻辣辣的气势。
　　刀得罪点了点头，低声道：“正是他，暗算了我，所以，那天晚上我才”
　　“你是药劲还没过吗！这是我俩的救命恩人，暗算！哼，尝到了甜头还卖乖！”说罢，女子一鞭打在刀得罪脸上。不想刀得罪默默肿起来的脸颊，脸越发的红起来，竟痴痴的笑了几声。女子冷哼一声“没出息！”刀得罪才收起了笑意。
　　李驯挡在慧善跟前，看着眼前两人不知所措。
　　突然女子往地上一拜，刀得罪跟在后面倒头也拜。
　　“多谢公子相救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先救公子脱险！”
　　李驯听这苗女这么大岁数还自称“小女子”，不禁哑然失笑。
　　“妈了个好你小子，夫人从未对外人行此大礼，你哂笑什么！”刀得罪怒道。
　　李驯见他凶相，再加上自己确实无理，赶紧收敛笑容，扶起苗女道：“小生不知礼数，多有得罪，前辈见谅。”
　　苗女站起来盈盈一笑：“恩公哪里话，江湖人，谁像我家相公那般知书达理呀！”
　　这一句讥讽，本是尖酸刻薄，刀得罪却似乎听得万分受用，脸又是一红，期期艾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的相公，确是知书达理之人。”
　　李驯身后的慧善，缓缓说道。
　　苗女听到这句话，有如雷击，竟不自觉退了几步。
　　“华儿，二十五年再见，想不到是这番情景。”慧善从李驯身后走出，苗女一眼看向他，眼眶瞬间噙满了泪水。
　　刀得罪看看慧善，再看看被唤作“华儿”的苗女，脸上却是空荡荡的表情，本来红肿的脸，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铁青。
　　“原来你还活着。”
　　“这句话也正是我想对你说的。想不到，你服了毒蛊却没死。”
　　“我本以为自己必死，哪知因为从小炼毒，身上有了抗性。前几天前几天，才醒转的。”苗女说到这，风韵犹存的俏脸一红，满是羞惭。
　　慧善点点头，缓缓道：“是了，李驯小友跟我讲了‘凤求凰’的事，想不到因此救你醒转，善哉！”
　　苗女脸一撇，恨恨道：“二十多年前，我没对不起你，想不到，我终于还是对不起你！”
　　慧善哈哈一笑，道：“我害你守了二十五年寡，做了二十五年活死人，背了二十五年不贞洁的骂名，因贞洁而妄起的孽债，终因贞洁被破而补偿，因果循环，善哉善哉。”
　　李驯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原来多年前慧善和这位苗人女子竟是恩爱的一对，却因为女子“对不起”慧善，从而慧善出家，而女子竟服下毒蛊自尽证明清白。
　　只是这毒蛊竟也悲天悯人，不乱害人性命，让苗女处于“假死”状态下二十几年。而唤醒她的，就是当年害了她自尽的“贞操”，就是那个追求她却从没碰过她的浪子刀得罪！
　　“哎，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李驯想到这几个前辈几十年的宿怨，不禁感慨万千。
　　在场三人听到这句话，同时陷入了沉默。
　　慧善做了二十五年“赎罪”梦，但其实在苗女自尽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悔恨把心绞死。
　　苗女做了二十五年“清白”梦，但在她梦醒的时候，清白的梦清白的身体都破碎了。
　　刀得罪做了二十五年“痴心”梦，但在苗女与慧善相认的瞬间，痴心就是妄想，梦，就是梦而已。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未到，声先达，这声音苍老而浑厚，透过头顶晶石，能看到鱼群似乎被这声音震慑，惊动地乱游起来。
　　苗女和刀得罪脸上陡然变色，只因这一手“振聋发聩”的腹语术，若非顶乘高手，是绝对发不出来的！
　　倒是慧善并无更多表情，只是喃喃着李驯刚才所吟的“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而李驯心里想的是，来的人高颂论语，想必是圣贤儒士吧！
　　“哒哒哒”外面的第二道水牢大门再度升起，几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驯一众走出牢房，来到了水牢厅堂，两边的人这下终于打上了照面。
　　只见来者有七人，正是那六艺馆的六位馆主和报信的王管家。
　　那王管家身上中了蛊毒，交了钥匙本想换解药，奈何苗女拿了钥匙竟然不给解药，只得匆忙出去报信。这下回来，蛊毒发作了有段时间，只见他全身皮肤与血肉之间，竟然像猪尿泡一样，透明可见。脸尤其恐怖，像是被剥了皮似的。
　　“这些货色，就让你把钥匙交了？”首先开口的是“乐”馆主左余音，他本来面黄肌瘦长的奇怪，这番话阴阳怪气更让人难受。
　　“嘿嘿，长得跟个臭鞋拔子一样，说话也不中听！”苗女学着左余音的腔调，嘲讽了一番。
　　“华儿，王管家在这水牢看守本是职责所在，平日对我也算照顾有加，并不为难于我，我佛慈悲，放他条生路吧。”慧善走了出来，缓缓道。
　　苗女听得慧善这么说，也就拿出了解药，扔向了王管家。
　　王管家大喜过望，他本是想等救兵收拾了苗女和慧善，再强要解药，不想慧善竟然念他平日还算和气，放他一马。
　　解药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王管家正要伸手去接，“呛啷”一声脆响，装解药的瓷瓶竟爆裂开来！
　　将瓶子从中间一分为二，两边完全对等不出丝毫差错，如此手法，只有六艺中的“数”馆主的九章算尺可以做到了！
　　“王管家，这世事讲究一个赏罚分明，锱铢必较，你失职交出了钥匙，还想要这条命，贪心啊，贪心！”计算把玩着那把锋利似宝刀的铁算尺，幽幽说道。
　　王管家看着碎裂的药瓶，面如死灰。
　　“想不到你一个小孩子，心比我这蛇蝎里泡出来的还毒！”苗女见计算打破了自己药瓶，心里老大不痛快。
　　计算长得像个孩子，其实年纪也有三十了，他只因为练了“先天童子功”，功力反噬，就变成了一副孩童模样。平时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是孩子，苗女这么一说，他冷哼一声，将那算尺一展，竟形成了两张铁扇子。原来九章算尺是由诸多算尺叠合形成，这些算尺薄如蝉翼，吹毛得过，杀人更是不见血。
　　眼见计算两手铁扇扑面而来，苗女也吃了一惊。刀得罪大喊一声“夫人小心！”，举刀便隔。那把刀跟随刀得罪多年，也是一把好刀，九章算尺打在上面，丁零当啷一阵响倒也好听。
　　“啊！”突然刀得罪发出一声惨叫，仅有的一手，五个手指头血淋淋的掉在地上！
　　计算以不屑的眼神看着地上的五根手指，发出一声冷笑。